《暮雨朝朝》墨唧唧

1、天文望远镜 这里是

　　这里是端云山。
　　多雨季节，山间溪水变湍急，哗啦啦冲倒几棵细叶桢楠。
　　“师父！”
　　厨房里倏然一声大叫，接着跑出来一个皮肤很白皙的少女，她手里拿着锅铲。
　　炒菜到一半，屋顶突然被一段粗壮的树干砸穿了一个大洞，破洞刚好在灶台正上方的位置，幸好人无大碍。
　　她无措地挥臂大喊：“大师姐快来啊！”
　　闻声赶来的大师姐看向屋顶的大破洞，哟了一声，边撸袖子冲了进去。
　　“我去告诉师父！”
　　楚嫣言毕，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棱角分明的侧脸黏满乌黑的湿发，煞是狼狈。踩着木屐的小脚跨过门槛，道：“厨房屋顶塌了！”
　　师父在观中长大，比谁都爱惜紫芸观的一砖一瓦，师爷羽化登仙前的唯一遗言，就是“千万不能让紫芸观荒废”。
　　李山行放下经书，赶去抢修，把楚嫣远远甩在了后面。
　　天阴沉的厉害，仿佛天要塌了。
　　下午三点雨小了。
　　厨房的东西已经转移完，楚嫣也饿了，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想到柜子里的馒头，不禁眼睛放光说：“今晚吃馒头配豆腐乳！”
　　她喜欢吃豆腐乳，只要有豆腐乳，配什么吃都觉得香。
　　“晚饭由我想办法，你们先去洗澡，别生病了，恶劣天气可不好到镇里看病。”师父温和地说。
　　小师妹高兴的伸伸手，大师姐却说：“师父先洗吧，晚饭我有办法做。”
　　小师妹抿抿嘴跟着说：“师父先洗。”
　　“不听话！”师父装出生气的样子道。
　　小师妹以为师父是真生气了，便拉着大师姐的手跑开了。
　　三年了，小师妹终于发现大师姐对师父的感情不一般，嬉皮笑脸劝大师姐放过师父这个老人家。大师姐只会用指尖戳戳她额头，什么也不说。
　　紫芸观建在端云山的半山腰，有一条青灰色的石阶梯从这里链接到山顶，登顶可观云海。建观至今有1280年，从没电到有电——风能和太阳能同时供应——断电很正常。所以，蜡烛和手电筒等照明工具一直备着。
　　停电来的突然，好在女孩们洗了热水澡。
　　这边，李山行用砖头搭了个简易灶台，架上大铁锅，煮了青菜鸡蛋面。他给一直守在旁边的狸花猫盛了些，然后盛出三碗。见柴火还在，青梅走来，看锅里很干净，便麻利地提来半桶水倒进锅中。
　　青梅说：“师父，您去准备准备，水很快烧好。我知道您习惯洗冷水澡，但您淋了雨，洗热水澡才舒服。”
　　李山行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师父的温声细语让青梅忍不住脸红。等李山行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笑什么？”小师妹突然冒出来，说完，端过台面上的一个陶瓷大碗，用筷子将一整个焦香酥脆的荷包蛋夹起塞进嘴里嚼着。
　　“小心噎着。”
　　大师姐青梅刚说完，小师妹就噎着了。
　　大师姐立马倒来水给她喝下去：“没人跟你抢。”
　　小师妹缓过来，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里珍珠般的泪珠说掉就掉：“往后我都让着你。”
　　“呦呵！”
　　“大师姐要相信我。”
　　小师妹说罢，吃起热气腾腾的面条。大师姐看着她，伸手摸摸她的头，笑道：“我让你还差不多。”
　　大师姐说完走开，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带着葱花香气的面条上的荷包蛋，然后悄悄把荷包蛋藏师父那碗面下，做完这些，她满意的勾勾唇角，接着转身，眉眼带笑道：“小师妹，我今儿吃不完一碗，分你一半。”
　　“谢谢大师姐！”经过白天的折腾，小师妹饿坏了，给她一头牛都能吃下，但她早就发誓，此生不再吃牛肉。
　　柴房里，吃面条的人啊猫啊已经散去。李山行洗完澡，现在护着蜡烛走进来。滴一滴烛油在木桌上固定好蜡烛，他端坐在桌边开始吃面条。这时，一片光照进来。
　　他扭头看出门口，眼中的目光始终温柔如水，同时又带着难以捉摸的幽深，不管怎么看，他整个人都是让人舒服的，让人安心的，让人想靠近的，却又不敢怠慢的。青梅有些羞涩，恭敬道：“师父，面还热乎吗？”
　　“正好。”李山行说。
　　青梅嗯了一声，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转身就走了。
　　青梅又回来说：“师父，蜡烛不够亮，手电筒给你。您走路小心路滑。”
　　李山行心想：这丫头，我又不是八旬老人，我才三十六岁好不好！
　　他平静地说：“你怎么回去？”
　　青梅走过去，拿起蜡烛，笑着回答：“我喜欢这个！”
　　师父点头。
　　青石走廊上，凉风吹拂，青梅手中的蜡烛灭了，只留下一缕白烟袅袅扩散，彼时，仿佛风是失意的少年，与空气之父争夺一位烟之佳人。佳人烟消云散了罢。谁也没留住她。
　　雨又下起。
　　稀里哗啦的雨声中，晚课开始了。
　　楚嫣的父母曾问楚嫣：“后悔吗？”
　　楚嫣说：“山上的生活是清苦的，但很充实。”
　　楚嫣的父母在A城的郊区开了一家私人木材厂，兼营高档金丝楠木家具销售和定制业务。
　　楚嫣还有一个哥哥，现在在国外留学。
　　她的哥哥明年三月回国结婚。
　　楚嫣是观里的记名弟子，虽未正式入道，但观里的人都把她当自己人。
　　楚嫣的父母隔三差五寄来食品、日用品、茶叶，也会寄香品等。楚嫣一开始还得意洋洋，次数多了，她在电话里劝：“妈！都说不要寄那么多东西过来，观中香火鼎盛，什么也不缺，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寄一大卡车的东西来，这里岂不要变仓库。”
　　“妈怕你受苦。”女人总这么说，“楚楚，妈知道了，下次会先问你缺什么，在寄。”
　　楚嫣在床上翻了个身，两只手举起没有信号的手机，盯着屏幕自言自语：“老天爷开心点好不好，我要哭了。”
　　寝室里一共两张床，两张床头对着，楚嫣说话，另一张床上躺着的大师姐正要入梦，听见声音，就问：“怎么？还想他呢？”
　　楚嫣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黑暗中，一声鼻喷出来的气：“是我想多了，睡吧，我困了。”
　　楚嫣在漆黑中眨了眨灵眸，坐起身，侧身趴在三个砖头叠起来一样高的床头栏杆上：“我实在想不起来。”
　　回应她的是窗外的呼呼风声，隐约听，还能听到溪水流淌的声音。
　　那条溪流是从别的山间流过来的，流经紫芸观后山，曲曲折折，又流下山去。下了山的溪流，和别的溪流汇合形成一个十分壮观的中型瀑布，对此，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前来观赏。
　　而更多人前来是为了上紫芸观许愿祈福，最后顺带观云海。
　　楚嫣一动不动，既不是等大师姐的回答，也不是在回忆，只是单纯坐在那里发呆。
　　过了一会儿，大师姐清冷的声音响起：“别趴在我床头，看起来很吓人。”
　　她说是这么说，可她连鬼都不怕，还怕人吗？
　　楚嫣躺下去说：“大师姐。”
　　她话还没有完全脱口，大师姐就嗯了一声，算是拒绝听楚嫣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楚嫣没在吱声，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就这样进入梦乡。
　　她梦见一座木桥，桥底潺潺流水，她站在桥中央。等谁？梦里楚嫣也不清楚，只知道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哗啦啦……

　　啦啦啦……一条小腿一样粗的鲤鱼跃出水面，瀑布激流的漩涡里，又一条鲤鱼跃出水面。

　　瀑布下游，河流平整的岸边一棵柳树斜伸，柳枝垂在水里……楚嫣转身，映入眼帘的人好帅气。

　　楚嫣眨眨眼睛，微微一笑，对对面的人既觉得熟悉又陌生。

　　那人迈开步子，脚步声咚咚地响，站稳，他说：“山脚下停着我的三轮车，走吧，我们去城里看看。”

　　“三轮车？”楚嫣点点头，又狠狠摇头，说，“三轮车我不喜欢！我喜欢两轮的自行车！要么摩托车！方便快捷还拉风！”

　　“小师妹，”俯身在床前的大师姐说，“起床了。”

　　楚嫣睁开睡眼，揉了揉，心想：我的三轮车呢？随后起床。

　　洗漱完毕，接着是早课，早课结束，开始吃早饭。

　　今天没有下雨，得修补厨房的屋顶。

　　师徒三人开始干活。一上午过去，屋顶补好了。

　　一大早就有香客来上香了。

　　紫芸观还有其他师兄，去办事去了，今天回来了两个。

　　来上香的香客不少，其中有云游道士，一个道士叫李玄冰，二十出头，眼睛清澈，皮肤红润。听他说，他入道不久。别人问他为什么入道，他说：“失恋了，想不开……才知道恋爱是骗人的……”

　　李玄冰说着，偏头看见一张仙气飘飘的侧脸，愣了一下。他觉得，那女孩像他的初恋女友。

　　这时候，楚嫣把脸转过来，看见有人看她，便大大方方一笑。那雪白的牙、红润的唇、弯弯的眉真好看，李玄冰看呆了。

　　果真是他的初恋女友！

　　李玄冰跑过去，笑着说：“楚嫣！好久不见！”

　　楚嫣一愣，看着李玄冰的脸说：“你是……”

　　李玄冰说：“我是玄冰啊。”

　　楚嫣顿时恍然大悟。

　　李玄冰说：“最近两年疯长，一下子长高了不少，也变得更帅了。”

　　“嗯，你看起来有一米八八。”楚嫣微笑着说。

　　“快一米九了，”李玄冰笑笑，“希望不要再长了，太高了，不好找女朋友。”

　　楚嫣听完，打量一眼李玄冰身上穿的得罗，想问什么，又没问，转移话题道：“你一个人？”

　　“和我师父一起。”

　　“好，快中午了，一起吃饭吧。"

　　“做饭我在行。”

　　楚嫣听罢笑笑。

　　“你还怪我吗？”李玄冰小心翼翼问，“对不起。”

　　楚嫣摇头。

　　她知道李玄冰想说什么，之所以摇头，是表示不介意。

　　李玄冰松了口气。

　　来到厨房，李玄冰开始生火，打下手的有楚嫣，还有一个师姐，三人分工合作，很快做好午饭。

　　吃过午饭后，楚嫣要和大师姐去后山采药，李玄冰也跟着去了。

　　后山草木繁茂，空气清新，鸟语花香。李玄冰深吸一口气，感觉心旷神怡。

　　他倏然停下脚步，捡起一只掩盖在枯叶下的、被大雨淹死的小鸟，道：“安息吧。”然后埋了起来。

　　楚嫣在不远处回头，招招手，李玄冰点点头，跟了上去。

　　楚嫣和李玄冰都不识货，由大师姐辨识药材品种。

　　邻山的山叫百草山，低处有一大片野百合开着，很美。她们在此山采药，收获颇丰，最后满载而归。

　　回去路上，李玄冰放慢脚步和楚嫣同行聊天。

　　大师姐在前面，倏然回头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她听他们聊到过去的事情。

　　其中，有李玄冰的黑暗料理把楚嫣吃上医院了，还有一起逃学的经历，等等。

　　大师姐青梅眯起眼睛，只顾回头看他们，后面的人来不及提醒她，青梅撞到一棵树上。

　　“哎呀！”她捂着头，“好疼！”

　　看来，大师姐最怕疼，楚嫣心里这么想着，连忙走过去捡起地上大师姐打翻的药材筐。

　　大师姐也蹲下去捡药草，问道：“小师妹，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楚嫣回答。

　　已经走到楚嫣身后的李玄冰听到这话，解释说：“过去是同学关系，现在是师兄妹关系。”

　　大师姐不太相信，站起身，抬头看着李玄冰的脸，倏然，手里的药筐被李玄冰拿过去。

　　李玄冰说：“我来。”

　　“谢谢。”

　　大师姐说完，拉着楚嫣的手一起走在李玄冰前面。

　　李玄冰看着楚嫣的背影，微微一笑。

　　他这一笑，被大师姐逮个正着。

　　李玄冰小声解释说：“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转眼，净夜长空繁星闪烁。

　　晚课已经结束。

　　楚嫣和几个师兄师姐在月台论道、看星星。

　　风徐徐吹过。

　　这时，李玄冰走过来。

　　他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一起站着看星星。

　　师兄师姐相继离开，李玄冰迈步靠近楚嫣：“你等一下。”

　　月台上只有他们二人了。

　　李玄冰拿出一个天文望远镜递给楚嫣：“给你的。”

　　楚嫣有些意外，认得这东西，接过来道：“不早点拿出来。”

　　“都说送给你的，早拿出来，你让他们拿去看了，你怎么办？”

　　“我后面再看也一样。”

　　“我要你第一个看。”

　　楚嫣笑道：“好，我看看。”

　　她举起天文望远镜看星星。

　　“哇！好清晰！好漂亮！”她连连惊叹不已。

　　楚嫣对天文望远镜爱不释手，睡觉都把它放在枕边。

　　李玄冰温柔地说：“喜欢就好。”

　　楚嫣想到什么，问道：“这是你随身携带的吗？”

　　李玄冰说：“是啊，因为我喜欢看星星、月亮。”

　　“那你干嘛送给我了？”

　　“我看腻了。”

　　“行，我不嫌弃它是二手的。”楚嫣笑道。

　　她看起来真的很喜欢这个天文望远镜。

　　李玄冰含笑看着她：“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条件就是，不要把天文望远镜给别人看，但不可能做到。

　　算了，李玄冰说：“好好保护它。”

　　楚嫣偏头看他：“这望远镜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和你说了，拜拜。”李玄冰转身就走。

　　楚嫣跟上去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李玄冰停下脚步回答。

　　“这么快！”楚嫣说，“那你不陪我多看会儿星星？”

　　李玄冰没想到她会挽留自己，挑唇笑笑：“好啊，你都求我了。”

　　“我可没求你。”

　　“怎么样？多久没下山了？”

　　“忘了。”楚嫣老实承认。

　　李玄冰微微惊讶，笑道：“难怪，对我这个外来物种这么感兴趣。”

　　楚嫣白他一眼。

　　一片薄云飘过，将一些星星遮住了，过了一会儿，云散了。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消失之前，楚嫣和李玄冰同时看见了它，楚嫣立马双手合十许愿，李玄冰看着她虔诚的样子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