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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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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英英拼命往前面跑,刚才和她一起从村子里逃出来的人没多久都失散了。
后面的追兵到处在搜捕漏网之鱼,崔英英能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心里懊悔之前行医时将门派的百宝囊取下来没有随身携带。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自己平时在门派一心只学医术,武功术法全然不会,遇到现在这样的紧急情况,无力自保,恐怕有杀身之祸。
跑了好一会,她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听见背后有一个人骑着马向她奔来。
崔英英心里大为惊骇,挣扎着爬起来,听见前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呼唤她:“姑娘,小心!”
她抬起头往前看,就在这瞬间,一只箭破空而来,击碎了她的簪子,头发全都散落下来,后面传来一声惨叫,被射中的人应声倒地,有温热的鲜血喷溅到崔英英的脸上。
崔英英前面出现一队骑兵,为首的是个男子,身穿全副盔甲,面目清秀,双手搭弓,原来是他救了自己。
崔英英望着他的脸,陷入呆滞的状态,她觉得刚才的一箭不仅射在敌人的身上,也射在了她的心上。
她恋爱了。
后面还有人,崔英英傻站在原地不动,突然对面有一个士兵策马过来,抓着崔英英的胳膊把她拖上自己的马背。
其他人也都冲过来,双方打在一起。兵荒马乱之中,崔英英在人群中一直搜索救命恩人的所在,目光随着他移动。
她的脑袋动来动去,带着她的男子有点生气地斥责她:“你坐好!” 崔英英这时才抬起头看他,只觉得这个人皮肤有点黝黑。她头一低,他的外貌就记不起来了,和救命恩人相比,实在平平无奇。
不过崔英英不想给对方添麻烦,老实呆着不动。她看见队伍里有人扛着旌旗,在风中招展,上面写着一个大字,“魏”。
追着崔英英这些老百姓不放的,是来抢劫人口物资的柔然人。既然遇到强敌,没过多久所有人都撤退了。
除了崔英英以外,还有其他很多百姓被救下来,这时候天色渐晚,魏军留所有人吃完东西再回去。
崔英英有心出风头,想给心上人留下好印象,忙前忙后特别勤快。篝火点起来以后,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崔英英大着胆子对心上人说:“还不知道恩公尊姓大名。”
对方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把崔英英迷的神魂颠倒,说:“我叫花木兰。”
旁边有人看见崔英英的表情,起哄说:“我们将军武功高强,人又好,还没有娶亲。”崔英英听得开心极了,扒拉着自己的吃食,笑得合不拢嘴。
有个小伙子问她:“你叫什么?”
崔英英看了他一会,才想起来是刚刚拉她上马背的人,她说:“我叫崔英英。”
花将军看她的脸色严肃了一些,打量她的外貌,问:“你姓崔?难道你是清河崔氏的人?”
崔英英立马就接话,说:“正是,不知道将军听没听过崔浩,他是我的伯伯,现在做大官哩。”
花将军的语调亲切不少,说:“原来你是崔大人的侄女。”
之后花将军带着所有人回到村庄,此时即便打着火把,也能看见四周一片狼藉。大家勉强收拾一番,准备在村子里住一晚。
崔英英一个人离开大队伍,想去一间偏僻的院子。这是之前行医的住所,百宝囊被落在里面,她要去取回来。
问她名字的男子拦住她,问:“去那边干什么,小心还有柔然人没走。”
崔英英解释自己还有东西没拿,央求他:“你陪我去。”说着,想起对方叫什么还不知道,赶紧补充问:“还不知道恩公你叫什么?”
男子听到她这样的语气很受用,说:“我叫赵隼,鹰隼的隼。”
其实崔英英心里并不在意他叫什么,只因是花将军的下属,想要套个近乎,嘴上一个劲地恭维他,说:“听着就是个威武的好名字,和哥哥你特别搭配。”
赵隼打着火把陪着她一路去找东西,路上崔英英问:“你们花将军看着也不小了,又这么出众,怎么就没找到一门好亲事?”
赵隼打着火把的手抖了一下,嘴角抽动,好一会才勉强说:“也不是没有人来提亲,将军说军中事务繁多,暂时没有打算。”
崔英英想想,是这个道理,赞同道:“也对,官爵多了,这样才好来提亲事。”
赵隼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崔英英差点撞上他,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赵隼委婉地说:“将军有心上人。”
这句话顿时打击到崔英英,让她感觉到挫败,但是很快打起精神来,小声说:“没成亲都不算。”
赵隼停顿一下,说:“没错,没成亲就不算数。”
到了房子里,这里没能保持崔英英白天逃离时的景象,柔然人一通搜检,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让她抱怨不已。
赵隼见她东西又多又杂,基本是医药用品,好奇地问她:“你们崔家也是高门大姓,医术杂家,你为什么要学?”
崔英英回答:“我从小体弱,爹娘将我送到门派寄养,我喜欢学医,师父也随我。”
赵隼问:“什么门派?”
“琼花派,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赵隼思索一下,说:“好像听过名头,是个不惹事的门派。”
崔英英叫道:“什么叫不惹事啊,我们琼花派多的是大善人,你看我就在这里免费行医。”
赵隼说:“知道你是好人。”
这时崔英英终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把百宝囊摸出来了,欢快地说:“在这里。”开始把东西往这个法宝里塞。
赵隼第一次见到这种能塞东西的法宝,好奇地问:“你原来还是个方士啊。”
崔英英没好气地说:“才不是,就是个收东西的小法宝,其实我什么法术都不会,要不是有它,可不敢一个人在外面。”
赵隼说:“你们门派挺有钱的。”
崔英英把脑袋扬得高高的,说:“否则崔家怎么会送我去。”
第二天一早,崔英英就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在村门口等他们。花将军看到她,说:“你现在没事,没必要和我们一起。”
崔英英肯定不能答应他把自己甩了,坚决要求同行,说:“昨天我听你们说回平城,我也要去看我伯伯,顺路的。”
花将军有点怀疑地问:“真要去看你伯伯?”
崔英英斩钉截铁地说:“是的。我医术很好,带上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随从里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说:“韦副将上回说了,缺个好医士。”
崔英英在队伍里看到赵隼,使劲给他使眼色,赵隼看起来领会到她的意思,说:“她要去见崔大人,如果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向崔家交代。”
花将军无奈地说:“崔大人确实很好,我带你去平城找他。”崔英英开心地跟着花将军一行人出发。
行到一半,前方有人在驿站等他们,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崔英英听到有人称呼他:“韦副将。”
韦副将点点头,说:“你们的事办完了?”
来人回答说:“办完了,公主怎么样?”
韦副将说:“很好,没什么问题。”
崔英英猛一听“公主”两个字,想起赵隼曾经提过花将军有意中人的事,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打起小心,问:“什么公主?”
有人告诉她:“大夏国送来给陛下和亲的公主。”
听到是和亲的公主,崔英英稍微放点心,还是多问一句:“大夏国的公主为什么会在这里?”
“花将军负责接亲事宜。”崔英英这才没话说。
驿站除了迎送公主的人,其他人等都已被清理出去。晚上吃饭的时候,崔英英看到有胡服打扮的侍女端着吃食送到楼上。
侍女刚走到门口,门就打开了,一位身着艳丽服装的女子走了出来。旁边的人称呼她:“公主殿下!”
崔英英见她果然年轻貌美,神色倨傲,乍见就不太喜欢。
公主自顾自地走下楼梯,其他人也只好跟在她后面。
到了下面,公主谁也不搭理,直接来到花将军身边,一只手先搭在他肩膀,然后移动上去,用手心手背抚触花将军的脸颊。
公主一边摸,还一边用娇滴滴的声音说:“你把人家丢在这里,人家好伤心哦。”
这场景把崔英英看得火冒三丈,但是想到对方的身份,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花将军对公主的示爱不为所动,垂下眼睛任凭她为所欲为。
公主的手不老实地往花将军的衣领里面伸,一边伸还一边说:“人家上次看到你锁骨的位置有一道疤,再让我仔细瞧瞧。”
花将军终于忍耐到极限,一只手扣住公主的手,正要说话。崔英英还没等他开口,立马走了过来。
她大声说:“不劳烦公主操心这些小事。”
公主见有人敢反驳她,立马脸色变得难看,说:“你是哪来的东西?”
崔英英不客气地回答:“我不是哪来的东西,我是新来的医士,将军有伤也是我来管,轮不到你。你一个和亲公主勾搭别的男人,实在有伤风化。”
公主毫不客气地回答:“有什么关系,你们大魏国的皇帝也不缺我一个女人,我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公主想仗着身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身边的人小声提醒:“她是崔浩的侄女。”
没想到这个死丫头居然是皇帝身边重臣的侄女,公主气得一甩袖,上楼离开。
崔英英大获全胜,回到赵隼身边。最近崔英英经常和他待在一块,她觉得赵隼最体察她的心意,总为她和花将军制造独处机会。她都想好了,等她和花将军成亲以后,一定大大为赵隼美言,把他当自己人。
等到别人都走了,崔英英惦记公主的话,问赵隼:“花将军的伤是怎么回事?”
赵隼说:“叛徒弄的。”
崔英英吃惊地说:“叛徒,哪来的叛徒?”
赵隼回答:“以前一个鲜卑族近卫,本来很得将军信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将军待他不公,他在军中发起哗变,将军那一次伤得不轻,脖子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崔英英追问:“后来呢?”
“当时是韦副将救下将军,杀光了哗变的所有鲜卑族士兵。这件事以后,将军的近卫只选拔汉人和胡汉混血。”
崔英英回想了一下,确实在花将军的队伍中有很多鲜卑族和其他胡人样貌的士兵,但是近卫都是汉人和胡汉混血。
崔英英说:“伤好了吗?”
赵隼说:“应该好了吧,不过那么重,我见他有时还是不舒服。”
到了平城,花将军送公主入宫,崔英英抽空去崔浩府上拜见伯父,被告知他公务离府不在家。
崔英英找他本来就是个借口,乐得他不在方便自己接着和花将军待在一起,转头就回军营。
花将军没回来,赵隼几个人倒是先回来取东西,他说:“陛下在宫里设了国宴,将军先留在宫门口。”
崔英英一听有热闹看,央求带她去见识见识,说:“我带了修饰外貌的药粉,保证让人看不出什么。”赵隼答应了。
崔英英乔装打扮一番,将自己弄成普通士兵的样子,跟着他们去了。
到了宫门口,花将军见到她一下没认出来,崔英英得意地自报姓名:“我是英英,改个男生相貌你就认不出来了。”
花将军只好由她胡闹,让崔英英和自己站在一起。
崔英英见周围不止有参加晚宴的人,还有很多民夫挑着东西进出,好奇地问:“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花将军说:“这几年大魏连克周边数国,获得了很多人口和土地,陛下正在兴建更大的皇城,进去你就看到了。”
等到宫里的人传唤花将军入宫,崔英英跟着他在里面走走停停,见到一座正在营造的巨大宫殿,啧啧称赞,说:“好大的宫殿啊,这是皇帝住的吧。”
花将军语气平淡地说:“还好吧,我曾见过汉朝未央宫的遗址,规模还要庞大。大魏疆土流域面积不及大汉,小一些也正常。”
崔英英说:“比这还大,那得多大啊,果然是皇帝住的地方。这座宫殿起了什么名字?”
花将军摇摇头说:“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天子好比日月当空,如果让我来起,就叫它‘明堂’。”
崔英英赞同地说:“‘明堂’,是个好名字。”
等到了最后一道宫门,崔英英这些人都被拦了下来,管事的內侍说:“花将军一人进去。”
崔英英见其他鲜卑族的大官带着人进去,不满地小声说:“鲜卑族怎么可以带人进去。”
赵隼说:“以前我们都可以进去。”
崔英英只好和其他人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候,她看见其他汉臣也是单人进入,想起自己伯伯,不知是否也是这样。
等了好长时间,门内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押着几个内侍,原来是犯了错被推出来挨鞭子。其中一个犯错的内侍嘴里说着:“汉人非我族类,何必对他们客客气气。”
在门口附近的人大多都是汉人,听到这话脸色都不好,不过也没有人说话。几个内侍刚被打了几下,就有人出来喊停,喊道:“陛下说他们几个还算经用,别打了。”崔英英看着他们跟没事人一样又进去了。
回军营的路上,崔英英气不过,把见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花将军,说:“到底是鲜卑人的皇帝,不是我们汉人的皇帝。”
花将军沉默了一会,说:“陛下以前在军中的时候还是很好相处的。”
崔英英惊讶地说:“你和陛下相处过?”
“是,那时候我还可以直呼他的外号,从不介意。”
崔英英没有再接着说什么。
过了几天,在一个晚上崔英英单独带着药膏去找花将军。
花将军一个人在屋子里批阅文书,崔英英献宝一样拿出个小盒子,说:“这是我的独家秘方,什么旧外伤都好用。”
她自觉最近和花将军处得熟络,过来就要帮他解上衣,一边动手一边说:“不用不好意思,我是大夫,治过的人多了。”
花将军想要弹开她,奈何崔英英像膏药一样缠着他,扯开了他的衣襟,她伸手摸了几下。
崔英英医术极好,对人体结构更是熟悉,一摸之下大惊失色,声音颤抖地说:“你,你不是男人。”
花将军见事已至此,承认说:“我是个女人。”
崔英英问:“为什么好好的,你一个女人来当兵。”
“我爹被征,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我替他来。”
崔英英敬佩地说:“你真是厉害,一个女人当将军不容易。”
她又想了想说:“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把药留下就离开了。
突然得知花将军的秘密,随后几天崔英英都有些魂不守舍,对花木兰的举动更加在意。她有些自责,其实花木兰的外貌虽然不像寻常女子那么柔和,线条有些硬朗,但还是可以看出女性特征,只是让她忽略了。
有一次,她看到韦副将一个人进房间找花木兰,也没有通告任何人,起了担心,又不知道怎么办,跑去找赵隼。
赵隼看她脸憋得通红,手足无措,含含糊糊地说:“韦副将进了花将军的房间,可能不太好。”
赵隼被她逗乐了,说:“人家以后是夫妻,有什么不能去的。”
这回轮到崔英英惊讶了,说:“你也知道她是个女人。”她放下心,随后大怒,说:“你知道居然不告诉我。”
“我不能害将军。”崔英英听到这里气鼓鼓地离开了。
有一日清晨,崔英英洗漱的时候想起花木兰女扮男装从军,对着水里的自己努力摆出像花木兰一样严肃的表情,看能不能模仿。
结果水里的自己看起来不仅没有威严,反而十分傻气,气得她把盆子里的水全倒了。
又过了没几天,皇帝下召传花木兰进宫,只让她一个人去,她刚离开近卫们就有些担心安全。崔英英自告奋勇,说:“我带了隐身的符箓,跟着她去,有什么事给你们传信。”崔英英追出去,跟着花木兰一路来到大魏皇宫里的一座宫殿。
她看见一位鲜卑族青年穿着皇帝的常服随意地坐在正中间,她隐身所以不用像其他的宫人那样低着脑袋,可以大方地看。尽管是异族,崔英英也承认他的英俊。
花木兰走进来的时候,直视他,呼唤他:“佛狸。”
皇帝抬眼看她,威严又冷漠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花木兰此时自觉失言,跪下行礼,皇帝的语气才稍微和缓一些。
皇帝随后问了花木兰一些公务,崔英英并不清楚大概,但能听出不满。花木兰忍耐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南边来了消息,刘裕有意北伐。”
皇帝高傲地说:“不足为惧。”
花木兰沉默以对,最后她说:“臣过段时间打算辞官归乡,奉养双亲。”
皇帝没有挽留,说:“随你。”他看着花木兰的脸,突然变得温和起来,说:“每次看你长相,我总以为你是个女人,可是你一说话,我又觉得搞错了。”
花木兰说:“陛下以前总取笑臣的长相。”
听到这里,崔英英忍不住想:“这皇帝看着正常,没想到眼神不行,其他人都看出来了,连我都知道。”她想象皇帝见到花木兰穿女装的样子,肯定惊得目瞪口呆,不由把自己乐到了,不知道这种情形下他后不后悔。
皇帝又问:“我记得你有个姐姐?”
花木兰回答:“是的,已经成婚有几个孩子了。”
皇帝又问:“我记得刚入伍的时候,你提起你母亲又有孩子了?男孩女孩?”
“是个弟弟。”
皇帝有点意兴阑珊,挥手让她下去了。
好在没发生什么事,崔英英跟着花木兰走出殿外,她看见花木兰回首看了一眼宫殿,眼神怀念,随后掉头离开。
果不其然过了一段时间,花木兰辞官归乡,大部分的亲卫都和她一起离开。崔英英在外游历,去哪里都行,跟着去她的家乡看看。
路上她拿出纸笔,赵隼凑过来看,问:“你写什么?”
“写一首乐歌,我出来边行医边采风,打算写一本‘诗经’那样的书。我想给你们将军写一首。”
“怎么不给我写?”
“为什么要给你写?”
“我觉得我也不错。”赵隼递给她一只烤山鸡。
崔英英撅着嘴接过来,说:“你抓山鸡是不错。”
赵隼问她:“你写的什么,念一念。”
崔英英说:“还没写完呢。你看这几句怎么样,‘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崔英英看见花木兰坐在不远处,还穿着男装,笑着说:“将军是女人,搞不好天子的位子上哪一天也会出现女人,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不过我想我知道怎么写结尾了。”
“写什么?”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