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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雨霖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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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露镇的旅游业是这两年才兴盛起来的。
好多游客被山间纯天然的美景吸引而来,几乎家家户户都空出房间做民宿。
五月,逐步步入夏天,女神山巅上雾气氤氲,之下却繁花盛开美不胜收,这是溪露镇最美的时节。
最近金诚做了一场直播,在网上小火了一把,游客量暴涨。
那段时间,阿依娜空余的两间房都没空缺。
两男一女三个外地来的大学生,包了房子半月。
这三人天天进女神山,早出晚归的,住了好几天,季南音都没见过几人踪影。
这天一早,季南音就被腿脚的酸痛惊醒。
她蹙着眉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腿。
右腿在和陈新鹏打斗那次骨裂过,一到雨季,就时常发酸无力。
吊脚楼的隔音效果不好,这才凌晨五点,她已经隐约听到隔壁住的学生说话的声音。
他们又要进山去了。
季南音不是好事的人,但是想了想,还是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推开了门。
“今天还是不要出去了,可能要下雨。”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
女学生:“可是我看了天气预报,说天气晴。”
“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准。”
三人并没有被听进去,女生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好的,谢谢你,房东姐姐,我们会带上雨具的。”
第一天他们来的时候,就是季南音帮他们三人办的入住,女生误认为她就是吊脚楼的主人。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季南音也没再干涉,说了声注意安全,又折返回去关上了门。
上午,晴空万里。
季南音晒着太阳,还是觉得右脚酸得紧。身体不舒服,中午时她也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半碗稀粥,就放下了碗筷。
“怎么了?”阿依娜问她。
“饱了。”
“你才吃多少呢,大狸子都比你吃得多。”大狸子是那只猫。
“那不至于。”
说话时,季南音精神状态并不太好,蔫蔫的,阿依娜想了想恍然大悟:“是那个来了吧,那你快去休息吧。”
一上午了,那种像是有蚂蚁在骨头缝里钻的酸胀无力的感觉丝毫没有减缓,季南音回屋后,给自己灌了个热水袋,就躺下了。
热水袋覆在小腿上,那难受的感觉驱散了不少,季南音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是被抽筋似的痛感惊动的。
热水袋没了热气,窗外昏昏沉沉的,不知什么下起了雨,潮湿冰凉的雨水被风裹着飘进半掩的窗户。
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是覆了层黏腻的水膜,轻轻一戳,就会淌出水滴。
季南音深呼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她这一觉睡得挺沉的,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
季南音盯着外面的雨帘看了会儿,锤了锤腿,起了床,从柜子里翻出膏药贴在了腿骨上后,披上毯子,准备去厨房生火烤烤。
厨房里有个柴火灶,每次腿痛时,坐在灶前烧烧火,感觉都会好很多,像是骨头缝里淤积的寒气都被烘干。
厨房里亮着灯,阿依娜已经在准备晚餐了。
那三个大学生,不仅住宿,还在这里吃饭。
一阵阵诱人肉香味飘出来,勾得季南音馋虫蠢蠢欲动。
“做什么?”
“腊肉焖饭。”
“给大学生做的?他们真有口味。”阿依娜做的腊肉焖饭是一绝,不过太麻烦了,她倒是很少做。
阿依娜摇了摇头,朝她笑,“不是,我是看你中午没胃口,给你做来开开胃。”
季南音心里暖烘烘的,坐到柴火灶前帮忙加柴控火。
在热腾腾的灶火前烤着,等着饭菜做好,季南音觉得腿都好受很多了。
那个大学生回来时间一向较晚,阿依娜先给季南音舀了一碗让先她吃,季南音问:“你不一起。”
“我还不饿,等等和那几个伢子一起吃。”
吃完饭,雨还没停,季南音又回屋看书去了。
不知多久,房门被敲响。
季南音打开门,阿依娜站在门外,面色焦急,“小南,都这么晚了,那几个伢子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怕出事了。我现在和金诚出去找找,你在家里等着,如果回来了,给我打电话。”
季南音朝着外看了看,雨幕里停着一辆小面包车。
车灯亮着,长长光束被大雨淋得扭曲。
天这么晚了,还下着雨,即便有金诚陪着,季南音哪能让一个老太太独自去。
她拦住了阿依娜:“姨,你在家里等着,我和金诚去找人。”
阿依娜不同意,“你身体不舒服,就好好在家待着。”
“现在好多了,而且我再怎么样,也比你一个老太太抗造,”季南音已经飞快找出一身防水的冲锋衣穿上,她按住阿依娜肩膀,坚决道:“我去,山里我也常去,找得到路,而且有金诚在,你担心什么。”
套上雨衣,季南音转进雨幕,快速奔到车前,金诚已经拉开了车门,迎着她。
季南音飞快脱下雨衣,钻进了副驾。
“擦擦。”金诚拿给她毛巾。
季南音随便擦了两下淋湿的头发,“走吧。”
镇上离女神山并不远,二十分钟路程。一路上,两人心都紧搅着,一句话都没说。
季南音面色从来没有的严肃。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到了山脚下,她奔下车,就朝着山路上走。
山路修缮过了,但遇到下雨天还是泥泞不堪,一脚踩上去全是泥水。
“南音,你慢点。”金诚打着手电,跟在她后面护着,这么大的雨,雨衣穿在身上也形同虚设,一张嘴就灌一嘴雨水。
“没事。”
季南音头都没回,杵着木棍继续往山上跋涉。女神山她也来过很多次了,对山道还算熟悉,如果学生们被下雨困住了,现在应该在半山腰的地方,拿出有个茅草亭子,应该可以躲雨。
果然又往上走了十分钟,听到了喊声。
应该是学生看到了他们的灯光,在呼救。
两人加快步伐,快速朝那边走过去。
见到三人都在,季南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过看到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黑T男生,又蹙紧了眉。
叫真真的女生抽抽噎噎地看着季南音:“你们可算来了,冯扬腿摔到了,山里没信号电话又打不通,吓死我了。”
“那你们就在这等着不联系人!出事了谁负责!!”金诚这样温和的人,在大雨和担忧下,也恼火了,没控制住,劈头盖脑对着三人就是一通马飞。
季南音吃惊地看向金诚,在她印象里,金诚就是好好先生,再大的事都是带着笑去处理,何时见过他这么大发雷霆的时刻。
真真也吓着了,顿时委屈地红了眼眶。
见真真委屈,瘦弱一些的男生也顾不得他们做错了,瞪着金诚吼了回去:“你凶什么!我们不是没事吗!再说,谁求着你来找我们的!”
金诚脸色更阴沉了,湿漉漉袖口下的手背青筋绷起,脾气在爆发的边缘。
季南音上前一步,扯了扯他衣袖。
金诚如梦初醒,转眼望向季南音平静的脸。她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金诚缓缓吐出一口气,握紧的拳也慢慢放松。
雨还在下,茅草亭子下冷风灌进湿透的衣服,季南音的小腿处又窜起熟悉的酸麻感,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她朝向三人:“走吧,先下山。”
下雨天山路湿滑,本就上山难,下山更难。
更何况要带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伤者。
金城背着受伤的男生下山走在最前面,而那瘦弱的男生搀着真真跟在其后,季南音怕这些城里来的小孩又出什么事,主动殿后。
山路太难行了,金城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跟在最后的季南音,确定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
一路跌跌撞撞走了一个小时,几人才到山脚下。
金诚将伤者塞进了副驾,其他两人自觉进了后座,也不顾满身的泥水。金诚没上车,拿过雨伞,转身就朝着落后的季南音走去。
瘦弱男生见状,啧了声,“都淋成落汤鸡了,打伞还有什么意义。”
真真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瘦弱男生不说话了。
在冷雨里走了太久,季南音哪怕竭力跟上,慢慢的还是和前队拉开了些距离。
她慢慢朝前走着,就看到金诚端着一把伞,大步朝着她跑了过来。
头顶的冷雨,顿时被隔离开。
季南音怔怔抬头,看了一眼为她遮去风雨的伞顶,虽然这把伞在狂风暴雨的天气里,并没有起多大的作用,心底却倏地柔软了一瞬。
将摔伤的学生送到了医院,确定没大碍,季南音也没再多管闲事,让金诚守着,自己先回了吊脚楼。
她去泡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没过发酸的小腿,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晚,季南音确实受了大罪,在浴桶里泡了好久才出来。
吹干湿漉漉的头发,换上一身干爽的衣物,季南音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正准备回楼上休息,一眼就看到了还站在一楼屋檐下的金诚。
在浴室里泡澡时,她就听到了车声,还有那几个学生回来的脚步声,还听到金诚问阿依娜她的情况,在阿依娜说她在浴室泡澡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就连急促的雨,都渐渐变得稀疏。
她以为这座小院里,除了她,所有人都入眠。
没想到金诚还在。
季南音发愣时,金诚已经转眼看了过来。
灯光下,他的目光是温柔的,和此时的雨水一般多情。
季南音和他对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了过去。
在距离他半米处,又停了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
看了一眼金诚身上还湿着的衣服,她蹙了蹙眉尖,“你不冷吗。”
金诚如梦初醒,看了一眼皱巴巴,还带着泥水的衣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还好,不冷。”
季南音不说话,看着他。
夜那么安静。
被那么一双漂亮的,寂静的,又充满了无数故事的眼睛盯着,金诚心跳得不像话。
他不敢看季南音眼睛,语无伦次地说:“你是不是腿痛,我给你拿了点跌打损伤药,你试试。”
季南音依然无声。
像是一抹影子。
金诚此刻觉得她好遥远,不管他怎么讨好,也赢不了她的欢喜。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痴心妄想。
白鹭鸶高贵美丽,哪是他可以肖想的。
他勾唇苦笑,觉得这一年的痴心妄想应该彻底放下了。
“这个给你,你拿着用。”
金诚没指望季南音会收下,只是将那个土胚色的小罐子,放在了旁边的泥土台上,转身就要走。
“金诚。”季南音叫住了他。
金诚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竹篾被挤压的响声,季南音在屋檐下的老旧竹椅上坐下,白瓷一般的手上端握着那个土罐子。
她揭开瓶盖,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充斥满了鼻腔。
这是当地人自制的草药。
季南音将罐子放入睡衣衣兜里,掀起眼帘,又去看金诚的背影。
他没有走,但依然僵站着,未曾回头。
或许是这一夜的雨,将她淋透了,季南音心又软了软:“金诚,你回过头来。”
金诚缓慢转身,望向了季南音。
季南音没看他,视线落在屋檐外,看着从瓦下落下的雨滴,她睫毛在橘色灯光下,密而纤长,她看得认真,仿佛透过那些稀疏的雨在回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笑了下,睫毛轻阖下时,浑身透着一股叫金诚说不出的落寞和忧伤。
那一刻。
他察觉到了季南音的不同,从前的季南音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一面。
她是那么无坚不摧,从没有裂痕。
以至于让他觉得,她不会为任何人动心。
“金诚。”
季南音又叫了他一声,望着他,刚刚的脆弱已经不见踪影,只噙着浅浅的释放的笑。
金诚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跳越来越急促。
“嗯。”这一声是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惊慌,变调的,金诚有些懊恼,觉得又在季南音面前丢脸了。
季南音仿佛没看到他的狼狈,依然温柔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金诚错愕,双眼瞪大。
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应,季南音垂眸笑了笑:“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不是,没有。”金诚回过神,慌张地回答,好像晚一点,他就没机会说出来了,“嗯,我喜欢。”
像是打开了所有闸口,那句喜欢说出口,他身上所有的担子都卸了下来。他静静地看向季南音的眼睛,她的脸还是那么平静,那双曾经如凝固琥珀的黑色眼睛,此时掀起涟漪。
这次金诚读懂了。
是困惑。
是的,是困惑。
即便早就知道金诚喜欢她,此刻亲耳听到了答案,季南音依然是困惑的。
她问金诚:“我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值得人喜欢的呢?”
听季南音这么说,金诚先是愣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蹲在了季南音面前,冲动地抓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南音,你那么好,没人会不喜欢你。”
手掌被陌生却温暖的体温包裹,季南音怔了怔,却没有把手抽出来。他那么笨拙,却又那么纯粹,就和这里的大山一样。
片刻后,季南音歪了歪脑袋,赤诚地看向金诚,“金诚,你现在就是被喜欢蒙蔽了双眼,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身体不好,下雨天腿痛只是小毛病之一。”
她顿了下,在淋漓雨声里,第一次对一个外人道出她的过往,“我还结过婚,并且还没离,哪怕我们在一起,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其他人那样的正常的生活。”
“即便是这样,你还要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