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消亡史》温岸

14、飘絮归

　　抵达法国时正值中午，路知晏从机场直接去了医院，但并未见到苏橙。

　　他被照顾苏橙的阿姨直接拦在了病房外头，只从门缝里依稀看到苏橙侧躺病床上的背影。

　　“抱歉啊，路先生，苏小姐不想见你。”阿姨虽然是路知晏聘来照顾苏橙的，但她明显看清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谁才出于弱势的一方，于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了苏橙那边。

　　路知晏并未勉强，温和有礼地问了一些苏橙的状况。

　　阿姨也没隐瞒：“不太好，起先她就是吃不下睡不着，后来越来越严重，经常坐在屋里盯着一个地方一盯就是大半天，精神也恍恍惚惚的。我原本想打电话告诉你来着，但是苏小姐不让，说你对她够照顾的了，不想太过打扰你生活。”

　　“这种状况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姨想了想，“大概一个月前吧。”

　　一个月前，正是他给苏橙打了那个电话，说他们只是朋友那一回。
　　他以为是快刀斩乱麻，没想到却是断了苏橙的生机。

　　苏橙不愿意见她，路知晏也没有离开医院，坐在走廊长椅上沉默良久，直到消息来，手机震得人掌心发麻。
　　他才从那种愧疚又茫然的混沌状态中脱离出来。

　　是季南音发来的。
　　问苏橙状况。

　　他知道为什么季南音那么雷厉风行讲究效率的人，不打电话，而是选择了发消息这种低效率的方式。因为有时候消息能给人一些思考和缓冲时间。
　　他和季南音都需要缓冲。

　　确实，路知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个问题。
　　反反复复打字。
　　都找不到一个妥帖又相对轻松的回答。

　　这时，季南音又一条消息来了，她像是看穿了他的挣扎，没再继续，发了一张爱丽丝在雪地里打滚的照片，岔开了话题。

　　【雪很漂亮，等你回来】

　　季南音这样坚韧不折的人，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妥协，路知晏心里蔓起了一阵顿顿的痛。

　　他们就像是搅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越来越身不由己。

　　苏橙不见他，除了偶尔填一下胃外，路知晏一直守在病房外头，就连睡觉都靠在那里，偶尔闭下眼，很快又被医院里各种声音吵醒。

　　这样熬着，他憔悴了许多，但依然挡不住护士路过他，投去的好奇眼光。
　　他甚至还听见，她们聚在一起讨论他，说那位长得很好看的东方男人，已经在病房外等了三天了，他一定很爱病房里那位小姐吧。

　　路知晏觉得滑稽，又觉得讽刺，但更多的是无力感。

　　第三天傍晚，阿姨推开病房门，喜气洋洋地对他邀请：“路先生，我劝了苏小姐好久，她终于愿意见你了。”

　　苏橙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甚至比半年前他见到她时还要糟糕，脸色惨白，眼窝也陷了下去。厚厚的被子盖住她的身体，依然薄削得像是纸片。

　　对她将自己搞成这样，路知晏很生气，但是对着像是易碎花瓶的苏橙，他根本发不出半点脾气。

　　路知晏请阿姨出去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床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苏橙盯着窗外看了好久，眼珠子终于转了转，朝着他看了过来，起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毫无温度地盯着他看了好久。
　　路知晏险些都以为苏橙不认识，或者不愿认识他时，她勾了下苍白的唇瓣，“你来了。”

　　那声音轻得像是飘絮，由一根细细的丝牵着，风一吹就要散。

　　“嗯，来了。”

　　苏橙又盯他一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像是在确定什么。
　　路知晏忍耐着，不让自己因为本能而逃避她过于亲密的触碰。而且Joan也说了，现在苏橙的状况非常不好，他要尽力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苏橙似乎也感觉到了路知晏的僵硬，收回了手。
　　“你和季南音和好了，恭喜你。”。

　　“谢谢。”

　　听着路知晏的回答。苏橙笑容消失，沉默许久，她忽然神经质大笑了起来。
　　“她那么恶毒，你竟然还喜欢她，还和她在一起，路知晏，我想知道她到底哪里吸引你了。”

　　路知晏没回答这个问题，“苏橙，这件事由我而起，如果不是遇到我，你不会经历那么多事，一切祸端都因我而起，你想要什么，我都还给你。”

　　“你还给我，路知晏，你拿什么还！害得我家破人亡失去一切变成个神经病的是季南音，不是你！”
　　苏橙冷笑连连，抓起桌上放着的陶瓷烟灰缸，朝着路知晏扔去。
　　路知晏原本可以躲开的，但是他硬生生控制着身体，没让自己挪动半点。烟灰缸直接砸在了他额头上。

　　路知晏毫无所觉，只低身捡起那个烟灰缸，轻柔地抓起苏橙的手，又将烟灰缸放到她手里，“苏橙，我很抱歉，如果这样能让你舒心一点，你继续砸，到你满意为止。”

　　手颤得拿不稳烟灰缸，更遑论继续砸向路知晏。
　　苏橙抬手将烟灰缸扔了出去，然后扭过了头，冷冷地说：“滚出去！滚！”

　　路知晏站了两秒，“我就在病房外面，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路知晏打开门走出去，苏橙单薄的肩抖了抖，抬起手遮住了脸。

　　路知晏以为下次再要见到苏橙，可能还要等上好几天，至少等她情绪平复后。
　　没想到处理完额头上伤口再重新回去，阿姨就怯怯地站在门口望着他，说苏橙要见他。

　　路知晏走了进去。

　　苏橙情绪平静多了。
　　路知晏贴着纱布，将血腥遮挡了起来，但白衬衫的领口还溅着干透的血污，提醒她，在之前她做了什么。

　　她敛下眼睛，“对不起，刚刚我失控了。”

　　“没事。”路知晏包容地笑了笑。

　　苏橙不说话了，路知晏又开口：“你叫我过来，是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苏橙反问。

　　路知晏没立刻回答，苏橙勉强笑了下，“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毕竟我早就知道，在你心里面只有那个人。”
　　说完，她又深吸口气，终于切入正题：“知晏，我不想在这里了，我想回去。”

　　竟然是这个要求。
　　路知晏松了口气，他问过医生，苏橙手上的伤其实已经没大碍了，只要她心理状况恢复，不再继续自残，就不会有多大的事。
　　是继续住在医院，还是回去，其实本质都是好好调养，在哪儿根本无伤大雅。

　　“好，我马上去办出院手续。”

　　路知晏转身要走，苏橙又叫住他，笑着说：“不是回6区的公寓。”
　　她说：“我想回国，回北城去。”

　　在医院的这三天，路知晏再焦躁都自己将情绪咽下去，但这晚，他还是给季南音打了电话。

　　“苏橙说她要回北城。”

　　季南音比他想像中还要平静，“苏小姐本来就是北城人，回来也是应该的。”
　　对苏橙的家庭状况，季南音非常了解，“苏小姐早年就随着苏先生移民了吧，现在在北城应该没有住处，那我帮忙找找房子，让她有地方可以好好休养。”

　　“南音。”路知晏叫她。
　　“嗯。”
　　“你……”他想说“你不介意吗”，但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这话问出来毫无用处，苏橙想回国，不是他能阻拦的。

　　久没等到下文，季南音问：“我怎么了？”

　　“你真好，我觉得我能娶到你真的是我的好运气。”

　　季南音办事雷厉风行，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好几套环境好安静适合病人休养的房子，并亲自去看过后，筛选出两套合适的，直接将房源资料发给了路知晏。

　　彼时，法国还是清晨。
　　苏橙在6区的那套公寓的客厅里放着几个大箱子，全是苏橙这些年在法国攒下来的东西。
　　路知晏指挥着人搬上车，准备运往机场，带回国内。

　　箱子搬走后，这小一年里，被苏橙一点点填满的公寓一下空荡了，路知晏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苏橙说。

　　路知晏推开房门进去，苏橙坐在轮椅上看着阿姨打包行李。

　　“东西都送去机场了，这边收拾好，我们也过去了。”路知晏说，他们回国的航班在下午一点。
　　苏橙笑了笑，“知晏，辛苦你了。”

　　从医院出来后，不知道是要回国的好心情，苏橙又恢复了平常的恬淡。
　　倒是这两天他做点什么，她都对他说“辛苦了”，如此客气生疏，反而让路知晏压力倍增。

　　他走上前去，“我托朋友在国内找到两套合适的房子，你看看喜欢哪一套。”
　　说罢，他将季南音整理好的详细房源信息发到了苏橙手机上。

　　苏橙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不是惯常见的那种中介信息，而是专门为她录制的视频。
　　视频是有人很专业的掌镜并介绍解说，从小区大门开始拍，到全屋每一个房间的介绍，都会加上“苏小姐”的前缀，哪怕不在现场，都有她就在现场，工作人员在单独为她服务的身临其境之感。

　　看完，苏橙勾动苍白的唇色，“为我这么花心思，可真是难为她了。”

　　路知晏蹙紧眉头，“倘若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重新找。”

　　“这房子，你们是打算买下来，还是租下来。”苏橙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租的，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买下来。”
　　苏橙爸妈早年就离婚了，苏橙跟着爸爸后来移民法国，在北城早就没有房产了。路知晏和季南音商量过了，准备买一套给她。只是这个还要看苏橙的意思和喜好。

　　苏橙颔首：“其实这两套都不错，我都挺喜欢的，不论买还是租感觉都挺花钱的。知晏，我们是朋友，这段时间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你破费了。”

　　路知晏没说话。
　　直觉告诉他，苏橙的话还没完。

　　苏橙望向他，笑得脸上梨涡浅浅。
　　“知晏，我记得你以前在湿地公园那边买了两套房，上下楼，那边环境我很喜欢。你和她应该只住了一套吧，另一套借给我住，应该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