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裙》瓦磷

49、第 49 章 彩带

　　宋瑢离开后，最开始还是很平静。
　　升入高三压力变大，不同科目错开，一周有三天都在考试。周六上了晚自习十点钟会家，空荡荡的客厅伴着蝉鸣才让我后知后觉地有点寂寞。
　　后来不再是单纯地考试，年级上每一次小测都会排名，单科排名，综合分数，班级名次，年级名次，一张表上拉通。
　　我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分数往下掉的，最开始被找去办公室谈了话，我妈也打了电话来。心里还是着急，用力也不知道该往那个地方使。
　　后来也变得平淡了，高中的最后一年竟然允许就在中下游徘徊，没有竞争的心思。
　　杨姝最开始还会关心，后来午饭不怎么吃，放学拎起书包就走，她看着我逐渐消瘦下去始终找不到机会和我聊一聊。
　　高三下半学期，学业更紧张，我变得有点麻木，心里有一块空缺也感觉不到。
　　早上看着还黑漆漆的街道从出租屋骑到学校，拖着身体上楼坐在教室里，尸体一样度过一天甚至疲倦都感觉不到。晚上回家天还是黑的，一天一天都被这种类似的黑色缝在一起，紧锣密鼓地过着。

　　并非我苦心经营的深情，实在是某天杨姝给我传了一个视频，大概是佳雨给她的。
　　宋瑢作为亚裔的面孔在人群中脱颖而出，那是学院的毕业典礼，礼花齐飞，周围的人都伸手去够，宋瑢站在其中，周围的热闹与她有一道屏，只是笑着，不伸手去接。
　　可是不偏不倚，就是有那么一片彩带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于是她稍侧过头，淡定地拂去了。

　　看完之后我的心里涌起感动，第二天还是沿着那条黑色的街道去上学，心里一种重播着那个视频，叫我想要拼命地抓住那条彩带。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从死里活过来，没什么生机但总算有一些壮志。
　　小范看在眼里，说他很高兴看到我能醒悟过来为自己的未来考虑，我却知道事实并不如此。

　　行尸走肉地过了许多年，那个视频一直在我心里活着，不为了宋瑢本身，就为了那一份从容不迫。
　　我试图学习宋瑢的气度，最终还是东施效颦，只是和人群逐渐分隔开了。
　　自己去留学才感觉到宋瑢的不容易，西班牙语磕磕绊绊了许久才学会，已经错过刚开学最好的社交时机。因此我总是独来独往，这时候已经习惯孤独，不怎么局促。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有了自己的课题，能在期刊上发表文章，在同龄人中算事有所成，渐渐忘记了那片彩带。
　　已经三年没有再见过宋瑢，只言片语都没有，青雀桥的江声也许久没有听过。

　　回国到南部，和庄知秀重逢，她当即带我去游黄浦江，同去的还有交好的小辈。
　　国内的水和外国的水或许是有区别，七情尽失也能满上乡愁，即使这里不是我的乡。
　　游轮上静静地由江风吹拂，海归有成，算是人生的得意时刻。
　　身后沙发上总能感觉到有人偷偷瞟我们两个，想上前来搭话。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仰慕是藏不住的事情，只有走到宋瑢的位置上才觉得自己当时自以为的掩饰有多么好笑。

　　宋瑢。
　　好久没有再想起过她。
　　猝不及防地又想到那片被她拂去的花纸。

　　回到人堆里，终究忍不住还是趁着推杯换盏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问身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表亲：“张家在浦东有没有布置一个姓宋的小姐。”
　　谁料那人很错愕的样子，像闻所未闻。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告诉我：“是张钰女士吧？她女儿不常回国，我只见过一面，也不知道发展得怎么样。”
　　我还以为宋瑢应该已经在陆家嘴名声斐然了，心里有点空虚。

　　我妈很快给我安排了工作，上手不算太难，有时候夜深人静还是会独自琢磨许多年来追逐着什么。
　　那时候还总是觉得我并不那么爱宋瑢，只是因为她对我爱得太痴情才叫我不敢推卸责任地与她相爱。

　　初时还能控制，毕竟多年来就靠一个脑海中的视频还能回忆一番往昔。
　　可是手机这么多年不知道换了多少代，聊天记录也早就找不回来了。最初还清晰，后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到最后宋瑢的表情是骄傲还是冷淡都记不清楚了，偏偏还记住那张彩纸翻飞着落到地面的样子。
　　许多年前有个下午，我和她顺着坡往上爬到一尊雕塑边，她握着我的手拍过一张照片。
　　拍得不太好，那只鸟将飞的样子被我抓抓拍得像性命垂危即将落地。姿态和这张纸片大概是差不多的。

　　想过就算想过了，我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但是顺藤摸瓜逐渐地找到了更多的往事。
　　下雨的时候总想起宋瑢不愿意吹头发而仰在沙发上的样子，湿漉漉的脸会被白炽灯照得略显苍白。
　　这点白让我想起厨房里腾腾的水雾，宋瑢被朦胧笼罩在其中。
　　宋瑢若隐若现的身体慢慢地向我走过来，那是我们之间的第一面。

　　这些想法不能告诉别人，只有庄知秀能听我说道一二。
　　可是翻来覆去都是几乎一样的内容，也就逐渐缄口不言了，想必她会觉得无聊，我也觉得这样姿态太难看。
　　觉得和从前一样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可是梦里总有粉色的彩带自上而下地落下来，逐渐演变成花瓣，最终成一棵桃树，歪扭的枝干下正靠了一个不必说明的女子。

　　是梦魇。
　　我总再也忘不掉了。

　　记忆曲线到我这里反着来，或者说我不愿意承认的那样，我其实常常还是在背叛自己想念着她。
　　这想法把我惊了一跳，过了很久才释然，开始正视起来。
　　还是不愿意承认我还爱她，真心地爱着，只是能够坦然地允许自己回望之前共同经历的一切光阴。

　　为了能完整地回忆起所有细节，我逐渐放弃了睡眠。
　　后来重新恋了一遍似的能把所有想起来时，就再也捡不起我的夜晚了。

　　等她离开我时我才有时间真正不顾一切地爱上她。
　　不能见到她的身体，就靠回忆活着，好像那个活生生的人始终还在我的周围。
　　自明白宋瑢要与我在一起总需要牺牲起，我就做好觉悟要与她分离，还认为这是一种大无畏，现在知道大错特错但为时已晚。
　　剧痛缠身。

　　心里揣着别人不能看见的一整个世界，每天为宋瑢而活着，被她捡起或者被她拂去我都渴望。
　　刺痛逐渐变得绵绵，流淌在我的身体里，没人能摸着，只有等宋瑢解开我的锁。

　　我终于有勇气承认相爱这件事，也愿意，或者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一部分去迁就与另一人的契合。爱是自私与无私并行的悖论。

　　坚持到再见她时，才觉得这一面是我从那个阳光瘦削的日子就开始预备的，即使此时我们的精神都已经嶙峋见骨了。
　　总会充盈起来，我相信着。
　　终于敢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