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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春 这人的声音 ...

  •   万里风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浑身酸疼,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被谁所困,只得摸索起身,不一会便跌落在地。

      跌落谷底对于他来说可谓是灭顶之灾,登时不知要做什么,说什么,现下,更是真真成了一个废人,霎时心似已灰之木,来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偏偏这人不说话,他本就看不见,现在又得不到回应,怒而吼道:“要杀我,就早做了断!”

      可半紫僵只是无言蹲下,徒手扫去大半碎片,又将无力的万里风半抱半拎地扶起,放到一旁椅上,他不善言辞,只得单膝跪下,为对方细细挑去掌心碎渣:“我,我不害你。”

      万里风本想收回的手只僵了一瞬,又无力放开,冷笑道:“呵。”这人似乎存了死志,任凭半紫僵收拾,可真等半紫僵硬要脱下他的内衫,他却还是急了,挣扎出半紫僵的手,忙往里撤,撞上椅背,士可杀不可辱,他气得吐出一口血:“滚!!!”

      血溅落在半紫僵手背上,犹如杜鹃花开,半紫僵忽而想道:这血斑竟比紫斑好看上千倍万倍。活了二十来年,多刺耳的话都听过,一个恐惧的滚字,也算不得什么,半紫僵缓缓道:“你的伤,不行。”

      若一个人不想活,那如何救都无济于事。这般道理,半紫僵无父无母,只曾有个与死人打交道的养父,自是不懂的。他面上不动声色,手下却不停。

      万里风胡乱去挡,反倒扯动另一处伤口。他想起惊潮山庄中,刺客挑断自己腿筋的那一幕,就算想走,也已无能为力。念及此处,他全身一松,就此昏死过去。倒也方便了半紫僵,半紫僵见那人昏死过去,心下反倒迟疑起来,唯恐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人命关天,他咬一咬牙,仍褪下半边衣衫,再去缝合伤口。手下所触是活人的肌肤,与他常年缝合的死尸截然不同,鲜血淋漓之下,那肤色白得鲜嫩。半紫僵也不知为何,忽觉面上发烫,耳根通红,匆匆替他穿好衣裳,转身便跑。

      惊潮山庄大火冲天,半边楼阁尽成火海。连天明暗之中,万里风半身浴血,将吴情护在身后,颤声道:“你既是我惊潮的客,我必不教你死。”吴情神色难辨,浑身发抖,一言不发。万里风心下指天骂地:我这是又看见了么?若是果真恢复双目,怎地重现的却是这般噩梦?梦中不止一个仇家,他爹的,他叔伯的,他的,人与人结缘难结仇易,今日这般田地,算得上天道好轮回吗?只见那少年愁眉苦脸,哭喊道,是你们活该,你们活该都要为我哥陪葬,我也要死了下去见他。说罢,一剑刺穿他爹的心,再来,又是一道身影,长得普通,他没印象见过此人,那人更是愤愤不平:“怜美公子啊,怜美公子,你当日杀了我兄弟,今日还要英雄救美吗?瞧你这好样子,不若求着我救救你。”

      他是救不上了,浑身鲜血淋漓,却还握着剑不肯松手,撑着口气把人送出去,可下一刻,吴情抱着那把古琴,在黑夜中松开他的手:“风哥哥,我不像跟我哥一样,风哥哥,好哥哥,我......”

      万里风被吴情一刺激,吐出血来,倒在尸堆里,眼睁睁看着吴情还顺走他腰间玉佩,扬长而去。心中惨然:忠心耿耿的下属,转脸便倒卖了山庄,亲生父亲,竟将自己先推出去挡刀,自己一心护着之人,终究也弃他而去。当真是天绝人路!

      闭目,是尸气弥漫的黑夜,睁眼,唯余一片漆黑。真叫人哭不得笑不得,万里风躺在修好的小床上,恍若一具尸体。

      半紫僵进来时,正看到万里风这副模样,憔悴病白,生不如死,双眼呆滞不能聚光,只茫然睁着“望”顶。半紫僵端着发烫的药,努力憋出一句“风少侠。”他听过别人如此唤万里风,那年万里风意气风发,美人垂泪靠怀,娇声喊“风少侠。”万里风单手剑花,笑道:“你唤我,我自然来的。”

      万里风不应,他在江湖多年,早听闻不少奇人异事,其中有人爱猫捉老鼠,非要将他人细细磋磨至死。现下这人大抵如此,一句“风少侠”不似江湖豪客的粗犷,倒像春雨润物,如此美妙声音,他若听过一次,定当不忘。想必之前不曾结识,无缘无故,凭什么会救自己,自己一个废弃无用之人,除了这半条命,又可以利用什么呢。他可不信,有人素不相识无所图就能救自己一命。

      半紫僵见他不答,径直走去:“喝药了。”

      万里风怒骂一句:“滚!”

      若是惊潮山庄尚在,半紫僵是断不敢接近万里风的,可现下,万里风除了嘴,哪里都动不得,他也不再怕有人一掌过来把他拍出三丈。如此想,就如此做,扶起万里风就要把药抵到他嘴边。骤然有人接近,又不听自己话,登时羞愤交加,使出最后力气胡乱一挥。

      啪嚓!

      药汤泼了一地,碗也碎了。半紫僵怔怔望着那滩尚冒着热气的汤药,心中好生不解:这药分明不苦啊。他轻轻放下万里风,再不作声。

      万里风重回寂静,再也没听到那人有何动静。

      半紫僵没再重新熬药,只是草草煮了粥,他问过阿伯,刚刚醒来,不宜荤腥。旁的猎户还笑他,哪里来的瞎姑娘敢瞧上他了?半紫僵可不答,心中只念着万里风。

      万里风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觉过了十来年,那人才又回来了。

      半紫僵端着碗,在门口踌躇不前。他家中碗碟本就不多,经不起万里风再摔,可若万里风始终不肯进食,那才是天大的难处。

      万里风听到他脚步声,双眼空洞:“你杀了我啊!”

      半紫僵心道,为何要死呢?

      “风少侠,喝粥。”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这世上之人,无利不起早。我万里风如今眼也瞎了,家也破了,尸骨未寒,你救我作甚?莫不是要我这条残命去换什么好处?你要换就趁早换,要杀就趁早杀,给我个痛快!”他难得一口气说完,已是冷汗直流,半紫僵难得听别人说如此多,一时转不过弯:“多少吃点。”

      如此要挟,万里风就知这人瞧不起他,又是骂骂咧咧抗拒。半紫僵听得头疼,又发觉万里风气喘吁吁,登时不再犹豫,直接撬开人家的嘴喂进去了。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第二日,半紫僵便学会了,无论万里风如何痛骂,他都一言不发,不放在心里,一心给万里风治伤换药,连那腿都日日按摩一番。

      第七日,万里风就不再骂半紫僵了,倘若没有半紫僵,他的世间只会死寂,半紫僵细细为他按压小腿,不说话,只有掌心温度传来,手上有茧,默默刺激着万里风的肌肤。他全身开始发疼,疼得他日日被凌迟,身心俱损,顾不得礼义廉耻,更说不上风光体面,夜夜破口大骂,骂命运不公,骂叛徒狼心狗肺,骂自己一个废人。

      半紫僵不认识那些人,自然附和不了,他让万里风靠自己怀里,仔细喂药,万里风还是不配合,他便捏着让万里风张嘴。等喝完才悠悠道:“会好的。”他话说得简单,落在万里风耳里不过是苍白的安慰,万里风自嘲笑道:“凭什么能好?凭你吗?”

      半紫僵认真思考很久这个问题,不敢回答。他医术不够精湛,万里风的腿和眼睛,靠他是好不得的,可若是找其他人,又怕害了万里风。半紫僵放下万里风,细细擦拭对方的身子:“风少侠,都会好的。”

      半紫僵讲话不急不躁,不扬不抑,清清冷冷,如烟似雾,偏偏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软。万里风的心随之一静,想起来去年登山寻寺,寺庙无人,红墙黑瓦旁只有一片洁白梨花,坠着春露,他便抬手去接。

      现下亦如此,万里风抬手,摸索着抓住了半紫僵的衣角,半紫僵吓得浑身一僵不敢动弹,万里风不知来人何意,可如今只有对方了:“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做什么的……为何……”

      半紫僵向后一步,硬是离开了万里风的手,万里风恼红了脸,不再问:这人果真有什么阴谋?

      可半紫僵只是想,他似乎,从小到大都没有名字,连养父都叫他小野种来着。

      可小野种不好听,半紫僵也不好听,他细细想来,不愿告诉万里风自己叫半紫僵,缝尸匠一个,便是连过往七天日日说的我明日再来都忘记了,匆匆离开。

      而明日,下了一场大雨。

      万里风算着时间,那人,竟然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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