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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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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果然阴雨绵绵,栖云泽恍若处在雨雾当中,四周弥漫的瘴气宛如套上了一层淡绿色的薄膜。
雨夜未来之前,万俟舟还同谢回在云雾边隔着薄薄的云层诉说着五百年飘泊的稀奇见闻,随着淅淅沥沥的落雨,这幅身子越发难过,连一直握着他手不放的谢回都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
眸底微沉,谢回趁着人不注意,一个用力就将人从层层云雾中拉了出来。
只见万俟舟一身绯衣,落地的白发至云雾中飞舞而出,那张宛若芙蓉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诧,就这样跌跌撞撞的撞进了谢回的怀里。
“你....”一靠近他的身体,万俟舟就忍不住颤抖,连忙抬手掩盖住自己的脸,被谢回拉着的那只手一个劲儿的挣扎。
无奈他身子虚弱,怎么都挣脱不掉。
“阿舟,不闹。”
谢回唯恐他伤到了自己,一手反折至他的腰后,虚揽着将人拉进怀里。
一手穿进那绯红的衣袖之下,捏着那人的下巴轻轻一抬。
怀里的人儿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一抹胭红,眼尾沁了点点湿润,闭眼不敢看谢回的眼神,生怕从他的眼里看到异色。
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惨白的唇色硬是被他咬出了一道血红。
入眼也顾不得其他,就见这犟骨头额头布满了冷汗,眼底满是痛楚。
“阿舟!”谢回看的心惊,没想到居然会这样,低身一手扶腰,一手顺着他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一身戾气的朝着墨云阁走去。
谢回进了房间,屈膝坐到床上,只觉得这床硬的很,把人搂在怀里,从玉戒中拿出那身狐裘铺到床上,才将怀里的人儿轻轻放在床上。
还没等他俯身看个明白,就见万俟舟双手掩面,抱着身下的狐裘滚到了里面。
“阿舟。”
“阿舟,快让我看看。”
“不让我看也行,那你把这颗丹药吃了,吃了就不疼了。”
奈何谢回怎么喊万俟舟就跟缩进了龟壳一样,死活不动。
见他这样,谢回手里捏着一颗泛着圣洁白色光晕的天阶丹药,嘴角轻抿,但是又满眼的笑意。
他知道,阿舟不过是害怕自己这幅面容,既怕不喜欢,又怕喜欢。
可是对于谢回而言,容貌丑陋也还,绮丽也罢,这将近三千年来他们自小一块长大,还有什么是彼此不知道的。
只要是他,哪怕他化作一颗石头,谢回都会揣进怀里日日捂热,生怕凉着。
抚摸着手底柔软的白发,谢回倾身上前,将手里那颗丹药喂进了万俟舟的嘴里。
吃到是吃了,结果一吃就不认人。
“别靠近我。”
听着狐裘下嗡嗡的声音,谢回将身子从万俟舟的身上退了回来,靠在床头,微微低下了头。
黝黑的房间里,只有那一簇烛火在屋子里好奇的四处乱窜,等它靠近床边的时候,却发现屋里的两人都安静的出奇。
偷偷的飘过去,就看见坐在床头的爹爹眼神深邃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谢回摩擦着手指,感受着上面的濡湿,居然轻声的笑了出来。
一手勾住烛火,将它弹到了床里侧。
万俟舟埋头在狐裘里,本身因为雨夜,身子冷的很,就算身下有狐裘也还是骨子里泛着酸疼。
突然感受到头上传来一股热气,还以为是谢回那个臭不要脸的,头也不抬,反手就拍了过去。
没成想被轻轻烫了一下,虽然不是那么蚀骨的烫,但还是把他吓了一跳,本想甩掉,却发现它跟赖上了似得,怎么也甩不掉。
好奇的抬头,从狐裘里半撑起身子,抽回手一看,就看见手心那簇烛火:“这是......”
掌心一抛,将烛火扬了起来,悬在半空,万俟舟轻轻的伸出手指一探,烛火就像是有意识一般,将他的指尖包裹了起来,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颤。
掌心的那一道血红色命脉一下子凸显了出来,咚咚咚的跳动着。
只是这力道孱弱了一些,不似正常的那般有力。
“它是...”
他是前几日闯入云海的那个孩童,谢回口中的...儿子?
真是见鬼了。
这小鬼,他从哪儿蹦出来的?
好像是感受到了万俟舟心底的疑惑,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一下子越过万俟舟,跳到了那个懒散靠在床头的谢回肩上。
只见谢回懒洋洋的靠在那里,拇指指尖在食指一划,一道血痕显现了出来,还没等指尖的血滴涌现出来,烛火就像是闻到味儿的狗崽子。
嗖。
一下子蹿了过去,包裹着手指就贪婪的吸食了起来。
给一旁的万俟舟看的瞪大了双眼,嘴角颤抖:“长...长生灯?”
嗡。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伸手进去搅合了一遍又一遍。
这从前嘴里满是天道仁义的狗东西谢回,居然养了一个魔婴?
不过...
万俟舟低头看着掌心那抹命脉,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长生灯是要从神识滋养,万俟舟回想前几日看见的那个孩童,约莫人界两岁的孩童。
对于修仙问道之人而言,能从长生灯中孕育出一个两岁的孩童,那这孩子起码好几百岁了吧?
谢回见小家伙吃饱了,就让它去一旁玩耍了,转眸看着坐在床上皱眉看着自己手心的阿舟,莞尔一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轻轻一握。
“五百前,你献祭灭魔大阵,我在大荒山找了七十年,一无所获,一度以为你身陨神消,恰巧在阵心觅得了一抹你未消散的神识,就将它带回了落神阁。”
谢回笑意浓浓,说的一脸轻松,但是他没有告诉万俟舟,五百年前当他代替自己死在阵中之后,谢回急火攻心,当场昏死了过去,一下子就昏睡了七十年。
一觉醒来的谢回万念俱灰,瞒着所有人去了大荒山重启灭魔大阵,当他摇摇欲坠的站在大荒山巅想要一跃而下的时候,一抹淡金色的神识从灭魔大阵的阵心中飘摇而上。
就那样直直的拦在了自己的眼前。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一日。
终年大漠黄沙的大荒山下了整整一夜的大雪,雪白的荒漠中,谢回一身黑衣,手拿法杖,目光坚定的朝着大雷山而去,一路从大荒山徒步三十年去了金光寺,请求师父挽救这抹神识。
当翻山涉水的他站在大雷山脚下,却是如何都无法上山。
那一刻他就明了,佛救不了他,也不会救他。
于是谢回将手中的法杖立在了大雷山下。
佛说:红尘皆苦。
谢回却道:当下更苦。
这红尘本就是他破戒在先,贪心在前。
是他一步步机关算尽,入了万俟舟的心。
他的阿舟不该死。
却为他而死。
所以谢回闭目转身离去。
没关系,那就养一盏灯吧,点亮他本就黑暗的人生。
他去了魔界,入了幽冥河,用他那佛子身喂养河中幽冥,鲜红的血色铺满了河面,可谢回却不知疼,不知苦。
一遍遍的打捞,才从层层白骨的河中捞出了一盏长生灯,从那日起,谢回在幽冥河坐定了百年。
直到长发从无到有,散落满地。
长生灯才在灯芯上缓缓亮起。
从那日后,他便有了寄托,回到落神阁,用从魔族带回来的骨剑,剥开了自己的神识,挑出了一缕同阿舟的神识契合了起来。
养了一个魔婴。
那一晚望仙海云腾翻滚,雷鸣不绝,谢家的家主,谢回的父亲满脸都是绝望和失落,站在落神阁外,一手执剑,毫无遮掩的剑意四处肆虐。
砰。
落神阁大门敞开,谢回脸色苍白的握着那盏孱弱的长生灯从里走了出来,看着站在门外的父亲,咚的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
“父亲,孩儿不孝。”
“阿谢,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折损自己的阳寿?”
谢回跪在地上,看着手边的长生灯,眼底闪过一道阴翳。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
“逆子!”
谢家主抬手就要将那盏满是魔气的长生灯斩灭,但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若是有朝一日,它生出祸端,威胁天下苍生,那万俟舟的死又有何意义?你可曾想过!”
“不会的。”谢回抬头看着父亲,眼底满是泪光,可看着父亲举剑不落的手,谢回眸光一闪,偏头看向长生灯,沉声道,“若真有那日,儿子会亲手杀了它。”
长生灯无风自动,虚弱的在灯芯上晃了晃。
谢家主手里反复握剑,看着已经遍体鳞伤的儿子,怎么都下不去手。
咚。
一柄闪着凌冽剑光的灵剑被掷在了谢回眼前的地上。
“记住你的话。”
咳咳。
谢回跌倒了地上,虚弱的无法站立,嘴角一道血丝漫了出来。
手边原本坐落在长生灯上的那抹灯芯一下子跳了出来,扑到了谢回的嘴角,疯狂的汲取他的鲜血。
啪。
谢回一下子阴沉了脸,将灯芯抬手捏在了手心上,死死的按住了它。
“不想死,就给我安分点。”
周围一下子寒气突显,灯芯一下子僵住,在谢回手里一动也不敢动。
谢回踉跄的站起身,转身回到了屋内,无声的关起了门。
同时落神阁外花谢树折,齐齐隐入地底。
从此,寂静无声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