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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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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清诧异地睁圆了眼,瞧着我把两只提着食盒的虾领进厅中。
不得不说,淮聆虽楞,他手下的这些水货却着实懂事,进来后立刻先向尚清问候。
“小少爷早,这些只是我家少爷的小小心意,请尝尝合不合口。”
边哈腰边打开食盒,端出各种碗盘碟盅。真是一点不含蓄,金银细瓷,白晶琉璃,闪得我晕眩,瞬间堆满了饭桌。我赶紧把旁边摆盆景赏件的案几收拾出来,这才堆放下了。
尚清呆呆坐在桌边,一只虾将一个白晶的小盅端到他面前,掀开盖子,露出里面不知是用什么玉髓琼浆调和成的羹,撒着缤纷的果碎,淡淡飘荡甜香雾气。
亏尚清只是个孩子,不然对着这堆凡间的皇帝也难享用的早点,必得起疑了。
另一只大虾再打开层层锦缎,捧上嵌着彩宝镶着珠的勺筷。尚清的小脸皱了皱。
我含笑解释:“少爷请放心用。老奴正要禀告,昨夜少爷歇下之后,老奴去淮少爷府上拜会,竟知淮老爷与先老大人乃是至交,竟又相会,或是先老大人与夫人在天之灵庇佑。从今往后,更宜多走动。请少爷安心,回礼老奴会去置办。”
尚清显然还是很懵,再皱了皱鼻子,片刻后缓缓点点头,舀了一勺羹尝了尝,十分有礼貌地向两只虾道:“味甚甘美,多谢。”
两只虾挺激动:“小少爷客气,小的一定转告少爷。少爷若知小少爷喜欢,必也开心。”
这堆东西,尚清没一一尝遍就饱了。两只虾趁机说把器皿连着膳食一起留下,又殷勤地道,正好顺便送尚清去学堂。
我假装没看到尚清向我投来的拒绝眼神,开心道:“那着实好,劳烦诸位稍候,待我家小主人更衣,拿上书册文具。”
两只虾十分有眼力价,又洗了手,帮我服侍尚清穿上外袍。我顺道问了问他们的名姓,一个叫皮大,一个叫皮二,原来是一对皮皮虾。
尚清一直僵着小脸,出门时,他轻声对我道:“根叔,那些碗和碟子,看起来很贵……”
我立刻道:“少爷放心,老奴一定仔细收好,擦洗干净,归还淮府。”
尚清这才笑了。
到了学堂,淮聆早已在院里。我遥遥递去一个将尚清托付给他的眼神,淮聆厌恶地转开视线,仿佛唯恐被我的气息所污,跟着向尚清一笑,迎了过去。
尚清礼貌地问候了一声,自去习课厅。我知道,有淮聆的威慑,那些孩子大约不太敢明着欺负他,便转身离开。
我先到集市,买了些蔬果,又转到朱五娘的摊子处,把新制的香袋拿给她。
朱五娘开心接过,满口道谢,又要客气说要给我拿钱。我道:“万别提这个,不然你照应我家少爷的那些吃食我也不敢收了。”
朱五娘爽快笑道:“那算什么好东西。倒是你这手艺真是宝啊。我正要再托你,我娘家的妹子与表妹,前日从我这拿了几个香袋和你做得那个驱蚊水,直问我再要。你要一直不肯收钱,我哪好意思再开口。昨儿我想给泥鳅做件新衣裳,去铺子里扯块料子,连那布行的老板娘都问我身上熏了什么香,说闻起来比官太太贵夫人使得还好,我说只是防蚊止汗的香膏罢了,她还不信,问我从哪买的。你真不如开个铺子算了。”
我笑道:“成啊。劳烦妹子帮我介绍介绍客人,我给谢金。”
朱五娘诧异一挑眉:“真的?你定下主意了?”
我正色:“当真。”
昨天尚清被欺负,让我明白一件事,若王根再继续不堪下去,会更连累孩子。
也不能责怪那些孩子势力,凭心而论,谁不喜欢体面的,干净的,漂亮的人?就当为了孩子的脸面,我也得把自己整像样些。
我接着向朱五娘道:“其实还多谢你提点。我家小少爷年纪渐大,日后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实不相瞒,我家老爷和夫人离世前,是留了些积蓄。可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我做些零工,赚的钱都不够买菜。总要想些别的法子。”
朱五娘点头:“是。你这话我可最明白,若不是为着泥鳅,我又怎会起早贪黑出来做买卖?你放心吧,我这摊上来往客人多,待你的生意支起来,我定多给你介绍。”
我抱拳:“那就有劳妹子了。另你这里喜欢什么,只管跟我开口,万别提什么其他的,不然难道我要另同你算谢礼?”
朱五娘一向是个豪气女子,爽快一笑:“成,那我也不同老哥你客气了。”
我立刻回去,着手规划准备。朱五娘更是雷厉风行,次日就帮我送了一盒香膏给布铺老板娘,还向到她摊子吃饭的客人推了推我的凉茶。
再没过两日,我这里还在琢磨突然去买一间铺子,是否显得太过突兀,容易引人怀疑,那厢朱五娘托泥鳅来告诉我,有几个客人想买香袋和凉茶,布铺老板娘要买两盒香膏,另外想抽空同我聊聊。
我第一票买卖,竟就这样成了。
我十分欢喜,梳洗了一番,换上最体面的一套衣裳,去与布铺老板娘面谈。
布铺下午客多,老板娘遂将会面时间定在上午。正好我把尚清送去学堂,顺道过去。
出门前,尚清打量我:“根叔今天有事?”
我含笑道:“老奴要去谈一桩买卖,若谈成了,多赚些钱,就可买辆好车轿,并几匹好马,送少爷上学。另多找几个人,与老奴一同服侍少爷。”
尚清哦了一声,看了看旁边帮忙提着书袋的蚌精和门外守在车驾前的皮大皮二。
“那是否,我们就不用再劳烦别人送了?”
我半跪下:“少爷,对不住,近几日,老奴或有些忙碌,因此多托他人照顾少爷。待老奴赚了钱,少爷就可用自己的车驾,更多的仆佣。都是少爷自家的。”
自从淮聆派人来送饭之后,他的那些水产下属就换着班过来照看尚清。
这其实是我之前与他商量好的。
前日淮聆打了我那一顿,亦让我惊觉一件事,我往日在有些方面,略大意了。
学堂里的孩子,不过是把我当成了尚清的爹,就开始欺负他。这还是小孩子单纯的心思。
但万一有些心思复杂的人猜测……
倒不是想感慨俗世人心什么的,只是,把人或事往坏处想,歪里琢磨,是许多人的一个习惯。
扪心自问,难道我就没这么做过?
而且,想坏思邪后,往往还会认定自己猜的都是对的,事实就是这么脏,这么烂。到时候我若辩解,就是狡辩,强词夺理。
如果让尚清被这样揣测,沾上这样的脏影,我死一万回都难挽回赎清。
我虽敢对天发誓,我只把尚清看作一个后辈,做的全是老奴才的本分,最龌蹉的念头,其实不过偷偷想过他若是我和子疏的儿子就好了。
可淮聆的那顿打,让我觉得,单是心中与行动上的光明正大,仍不够,有时,须得多些保险。难怪世间圣人的书籍,会曰人生在世如履薄冰,应知避嫌。
眼下,我让淮聆派些人日夜过来侍候,将来赚了钱,还会再添其他的下人。
想想我这辈子,着实没什么成就,也没做什么好事。这个孩子,我要让他好好长大。
尚清点点头,稚声和我道:“根叔也请留意身体,莫要太劳碌了。”
我心里一暖:“多谢少爷,老奴知道了。”
布铺老板娘要和我谈的买卖比我想象得大。
原来她是要我单给她制一种香,在铺子里用。
“我说话就不拐弯子了,想根叔与朱姐姐也知道,夫人小姐们挑料子,虽多是我们送布样去府邸上,然偶尔她们亦会到小店里瞧瞧。我那铺子临街,对面临近又有几座酒楼,二楼的雅室布置得再体面,总是会有些气味钻着窗缝进来。焚香烟熏火燎的,若是和根叔做得这香袋儿一样,不用熏,又能让屋里气味清净的最好。也不用太香,只有些淡淡的,让人闻着舒服,心里清亮即可。”
老板娘带着的老嬷嬷在一旁补充:“我们东家娘子也找药铺香铺调制过香丸之类,可放不几日就没味道了,或是气味总有些俗气。”
我一笑,老板娘开的条件对我来说着实太简单了。
“这个容易,夫人想要的香,小老儿可调出水香、香丸几类。就先做出几个样品来请夫人挑选。明日即可有,是我送到夫人铺子里去,还是夫人到寒舍取,随夫人方便。”
老板娘看来挺高兴:“做样品亦要费你些材料,是否需定钱?”
我道:“不用。夫人抬举,本是小老儿的荣幸。只盼着夫人能瞧上。”
老板娘很满意我的态度,示意那嬷嬷拿一把铜钱给我:“总是不能让你贴补。大热天的,又劳你跑了一趟,这些只当茶钱了。”
我略一客气,就收下了,原不打算多管闲事,但略一思量,还是问了老板娘:“夫人最近可是会莫名烦躁,后背隐有闷痛,肩沉颈僵,夜间睡不太踏实?”
老板娘与老嬷嬷对望一眼,同时露出这神棍终于开始做作了的表情。
老板娘抿嘴一笑:“似是有些如此,本是夏天易燥。”
我道:“正是因夏天暑气盛,想老板娘生意红火,必也耗精力。只需取井水与玫瑰花上的晨露调和,加糯米、梗米、黄米、麦仁、绿豆五种熬粥。早晚各吃一碗,若吃得下腌糖蒜,就再配着两三瓣开胃。日间仍以此水泡山楂玫瑰当茶饮。清晨太阳初升时先背向太阳以镜照面,再太阳底下走个九十九步以上,深深吐气呼气,如此三四日,精力可复也。”
老板娘与老嬷嬷一起不失客气地微笑。
朱五娘忙替我圆话:“根叔知道些小偏方儿,我家泥鳅有几回发热或吃坏肚子,都是听了他的法子整好的。”
我也道:“只是乡野的小土方,见老板娘神色有些倦意,方才多嘴。望勿怪唐突。”
老板娘和善点头:“多谢,待我有空试试。”
我瞅着她背后的那一小片黑气,不再多说。端详她周身的气态,并无凶厉,是个不曾做过恶的人,想是平日买卖与人争竞或是家宅口角得罪了什么人,被人下了点不入流的小咒,实则就是对方毒怨凝聚。气息偏阴,也是个女子。倒对她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偶尔不适,咒她的那个人要时时刻刻这么怨念,也不好过,即是凡人所说损人一二,返己为十了。我让老板娘化解,也是为了她心情好,买卖能成。另她这里化掉,对方亦不会继续被反噬,算我出于私心随手做点好事。
至于老板娘会不会照做,就与我无关了。
我离开茶楼,向朱五娘道谢。盘算着再做些东西送她。
朱五娘回去出生意,我先到药铺去买了些调香用的药材,出铺子时,竟遇见了先前教尚清的蒋先生。
我忙上前问好,不料蒋先生却先向我拱手一礼。我赶紧还礼:“小老儿卑贱之人,岂能承先生之礼。先生近来安好?”
蒋先生道:“甚好。老夫正要向你道谢,先时得你赠方,旧疾竟得痊愈,着实感激。”
啊?我不禁开心,蒋先生还是信了我。
“先生客气了,小老儿只是知道些民间草方。还是先生人善,自得福报,必有康健。”
蒋先生望着我,再要说些什么,又向药铺方向一瞟,再道:“不知可否相请移步,稍叙片刻。”
我随着蒋先生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方便说话得街边,方才又拱手:“先生有何赐教但请直言,实不相瞒,小老儿还赶着回去给少爷做饭。望先生勿怪。”
蒋先生立刻道:“是老夫唐突了,误你正事。”又看看我手里的纸包。
我道:“先生放心,并非我家小少爷或小老儿病了抓药。这些是香料,另有他用。”
蒋先生方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又犹豫了片刻,再道:“老夫本不应说人是非,只是前日承蒙赠方,老夫依方抓药,就是在那间药铺。店家见我痊愈,竟记下了方子,与他人治病,只说是他家坐堂的大夫之秘方,老朽觉得此举非君子行径。见足下又往此铺买药材,冒昧一言。”
原来是这事,读书人就是含蓄。我笑道:“多谢先生提醒。用便用吧,药方本为治病。谁都使得。只是人人体质有异,需按患者病况调方,一方统用恐怕不妥。”
罢了,待下回我再去买药材时,委婉提醒一下。
蒋先生深深看了看我,再拱手:“足下所言甚是,惭愧老夫昔日多有怠慢。今日另有一求,老夫妻弟,伤风数日,低烧不退。请遍县里郎中都不能治,竟有幸遇见足下,不知可有别方?”
能开口来问我,真是急得很了。我抬头看看太阳,算了一下时辰,抱拳道:“不知病人眼下状况如何?可等得?着实抱歉,小老儿需得先给少爷做了饭,侍候完毕,方有空闲。”
蒋先生愁眉深锁:“仍是烧。但先生下午看诊,应是等得。”
我遂问了蒋先生他妻弟的住址,再定下时辰,先赶回家做了饭,送到学堂。
多个淮聆,当真多出不少方便。
他先买下学堂旁边的一座宅子,让尚清中午和他一起在里面休息吃饭,尚清不肯。淮聆目光深邃地赞叹了一句:“师父无论何时都这般的清正风骨!”立刻又砸钱给学堂,捐了隔壁院落,供所有孩童中午饮食休息。
我提着饭到了学堂,只见尚清独自坐在那间午休院落上首的敞厅内。
淮聆的金钱已起了作用,那些孩子非常识趣地不再欺负他了,但也更不来接近他。
我看着双眼一亮向我欣喜奔过来的尚清,心里一阵沉重,不由得再瞄向被一群水产围着坐在廊下,竟还一脸老子做得棒极了之神态的淮聆,真的很想扑过去,拎住他的领子问:“你特么口口声声照顾师父,就是把好好一个孩子整得像个孤雁一样?”
但此时此刻我不能跟他打起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服侍尚清吃饭。
待尚清埋头用饭时,我低声问:“少爷可是不愿和淮少爷玩?”
尚清僵了一下,舀饭的手慢了。两道利剑似的目光立刻狠狠扎在我身上。淮聆耳朵真尖。
我继续道:“请少爷与老奴直说。”
尚清低头再坐了片刻:“根叔,我知道,如此不对。但……他们身上的味道,我不喜。”
我一愣:“什么味道?”远处淮聆那边的气氛亦一凝。
尚清再皱了皱脸:“我知因体相之事冷待他人乃过错……可与鱼市相仿之气息,我确实不喜……”
他抬起眼,再补充。
“非十分类似……只是有些像……”
是啊,城内鱼市里卖得都是河鱼,跟海鲜的味道确实有别。
“我觉得,更……更……”尚清做错事一样又看着地面。我接话:“闻着更咸一点?”
尚清眨了眨眼。淮聆身体一晃,几只海货搀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