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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眼无处不在 《第七区居 ...

  •   老D在交待完房客注意事项后离开,滕云一被安排去挤阁楼,那里还剩别墅的最后一间空房。

      裘雪因爬两级台阶就要偷偷叹口气,这个时间她应该躺在短租房柔软的床上,美滋滋地清点当晚赚得的票子,而不是在连续拐了十三个弯、暴走十三条街后,心惊胆战地住进一座鬼屋。

      滕云一正在勃然大怒。
      令人感动的是,每当她勃然大怒时,脑子就会前所未有的清醒。

      疑点像崩开的毛线一样理清了。
      唐玉最初不请自来闯进花鸟馆时,想要的人根本不是她滕云一,而是在西塞罗天堂门开荒开到流连忘返的游老板。

      半小时以前,她还在操心完不成任务,现在好了,她与自由之间的距离从‘一只玛塔’变成了‘一只玛塔、十来个对手’。

      说什么‘不宜声张’、‘只挑信得过的人’,全洲土有些头脸名号的好手怕是全被吆喝来了周口岭!

      滕云一把台阶踩得咚咚响,阁楼是木地板,灰尘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从各种缝隙中跑出来迎客。

      裘雪因不停地打喷嚏,以每隔三秒一次的高频率惹恼了寄生在阁楼里的各种生物。

      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和似有若无的撞击声在阴影里穿梭,每当她惊恐地往回张望时,都能体会到数股怨恨的目光砸来,尽管实际上什么也没看着。

      裘雪因捂着鼻子,寸步不离地贴在滕云一后背。

      阁楼在第三层之上,整体呈偏三角形,面积有限,有的地方得弯着腰经过。

      “好冷啊。”裘雪因忽然小声嚷嚷,“你有没有发现好冷?”

      滕云一发现了好冷,她胳膊上的汗毛根根分明地跳起来。

      这股子冷意局限在某个特定的区域,当滕云一走过角落后,夏夜烦人的暑气又扑面而来。

      她脚步一顿,试探性地来回路过那片角落。

      这地方简直像开了强效制冷器一样。

      裘雪因靠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捕捉到绑匪手臂上的寒毛,忽然不合时宜地产生一种‘必须得挺身而出秀她一脸’的冲动。

      她缩着脖子,英勇地半步向前,从裤子兜里攥出一把熟薏米,嘴巴念念有词:
      “叮叮嘎嘎呜哩个咚,挡路的小鬼都走空!”

      滕云一狐疑地转过头来盯着她。

      角落毫无变化,安静地释放冷空气。

      裘雪因‘嘿哧’一声,像个真正的大力士那样将熟薏米均匀地抛了出去。

      “咿咿呜呜嗙啷个哐,作孽的妖怪全见光!”

      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鹅叫,裘雪因屏气凝神辨认了一会儿,发现是不认得的怪东西在笑。

      这笑声的层次很丰富,惊奇中透露着滑稽,滑稽中渲染着嘲讽,余音绕梁,久不绝尔。

      “厉害啊天才。”滕云一叹为观止,抬着脚走远。

      除去年久失修或风水紊乱的房子外,特便利提供的住所大多口碑超群,对于部分不愿意社交或暴露身份的住客,特便利还会提供房间遁形服务。

      开启遁形服务,就意味着尽管这间房仍然存在,但外边路过的人无法以肉眼看见,也就没法对住客造成干扰。

      所以这里没有什么小鬼妖怪发挥能力的余地,事情很简单。
      这块角落里藏着另一间房,而房间里的住客是只幽灵而已。

      幽灵,也许你听过很多次,但不清楚它到底是怎么来的,其实并不复杂。
      当一个倬士死了,而她的倬灵碰巧强大到在死亡那一刻成功与□□彻底切断联系时,这个人就会由一个不幸死掉的活人,变成有幸活着的死灵。

      和伯及死后诞生的鬼魂不同,幽灵的灵体状态异常稳定,在没有外力攻击的情况下,存活时间几乎可以做到无限长。

      幽灵能够自由出行,需要提防别被太阳晒伤,但即使晒过了头,也不必太担心,只要侥幸没热化,那么老老实实多休息几晚,在夜间靠自体散热,把白天吸收的热量全排出去就行。

      成为幽灵,意味着不必在生存需求的驱使下进食、休眠,不受绝大多数东西的束缚。
      不少七区居民自愿把自己躯体的各部分拆开倒卖,然后美滋滋地以幽灵形态继续祸害人间。

      话讲回来。一般情况下,幽灵和其余少数邪恶群体都不被允许进入伯及湾,但沟谷森林那么大,毛家庄又那么小,谁也做不到守着森林每一寸边境线,把重量连颗鼻屎也不如的偷渡幽灵有一个算一个全拦下来。

      依规出入境全凭良心,不巧幽灵不大讲究良心这东西。

      滕云一驼着背从灰墙上抠出门的位置,正准备拿老D发的金属棍子开锁,裘雪因把地上的薏米粒捡了个七七八八,悻悻走过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滕云一往长长细细的棍子上抹了点口水,对准墙上一块看似是蚊子尿的斑点开始凿,她用了两秒钟时间认真地思考问题,发觉自己仍平静地处于勃然大怒的状态中,不太愿意接受提问。

      她果决地摇头,在蚊子尿斑点嘻嘻哈哈地越尿越大、大到变成特便利的老鸭子商标形状时,一脚踢开了门。

      裘雪因觉得很新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她这个人,怕的时候是十分怕,但是不知脑子哪块出了点岔,害怕的情绪好像没有办法超过五分钟。

      “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你说这是不是最奇怪的一点?”她看够了,跟着进屋,手指头不停去搓额头上的血渍,长出来的虫子疤在一点一点变平。

      滕云一找了把椅子,跌坐进去,哼了一声,用挑拣的目光审视这间房。

      房间就那么大,毕竟阁楼就那么大。

      入门就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圆桌,寒酸的茶话会规格。
      这两把端端正正簇拥着圆桌的椅子坐落在一间青蓝色长方形盥洗室的正中间,让人搞不明白到底是要喝茶还是干点别的好事。

      从桌子往左边看,是只马桶,上面挂着特便利创始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自画像。
      从桌子往右边看,是台深到像泳池的浴缸,里面镶着蓝白相间的方块瓷砖。

      和她所见识过的特便利号招待所差不了多少。

      滕云一脱下一只鞋,往自己的正前方,也是整间盥洗室的正前方扔过去,砸中洗手台上的肥皂盒。

      肥皂盒朝一边拧过去,洗手台后面那堵墙也拧了过去,露出两张小得像躺椅的床,以及在床和窗之间那块十分有限空间里扎根的厨房兼客厅。

      “天才,麻烦你,烧点热水。”滕云一哼哼唧唧的发号施令,“顺便把我的鞋取来。”

      裘雪因不满地敲敲打打烧完了水,她一边拿燃气灶和水龙头撒气,一边想道:
      “奇了怪了,她怎么能这样丝毫没有半点不自然地对我发号施令?”

      探究的念头一旦冒出来,额头刚长好的疤就开始疼,裘雪因大叫一声,重重拍住了脑门。

      越是看不透,就越是想看,而用她自己的眼睛看不成的,那只邪门的凭空冒出来的眼睛就要找点存在感。

      裘雪因不愿意再被挖一次脑袋。

      滕云一没有打算再挖一次脑袋,她打算换一种方式,让裘雪因,这个形迹可疑的神棍,把知道的所有可用情报全吐出来。

      “谢谢。”滕云一接过茶杯,把脚往鞋里一踩,“请坐。”

      裘雪因在圆桌对面另一张椅子里坐下,看着滕云一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小钱包,从小钱包里摸出一件皮夹克,从皮夹克里摸出一条卷纸。

      卷纸里面包着数不清多少颗颜色不同的小糖粒。

      滕云一把脸钻进糖粒堆里,翻出一颗绿的嚼了,大方地把蓝色糖粒递过来。

      裘雪因犹豫再三:“好吃吗?非得吃吗?太晚吃糖会蛀牙,不然不吃了吧?”

      滕云一用指头敲桌子,彬彬有礼地问:“你是想自己吃,还是被我揍一顿再自己吃?”

      裘雪因机灵地反问,“我要是吃了,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滕云一把糖粒丢进裘雪因的热水杯里,高温迅速将蓝色化开,一缕黑烟从水底荡了出来,令人望而生畏。

      裘雪因摇摇脑袋,手指头扒在桌边上,“不行的,太烫了,容易食道癌。”

      银光擦着话尾音闪过,铮地一声,刀柄摇晃,刀锋牢牢插在她指头缝边。

      滕云一伸长胳膊把刀拔出来,气定神闲解说道:“这个游戏叫小滕飞刀,你想玩几次?”

      裘雪因一鼓作气把糖水喝了,烫得感觉不到喉咙存在,不肯吃亏地哑着嗓子问:“我脑门上那个,你有办法给我弄掉吗?”
      这话她含一路了。

      滕云一用刀尖挠挠眉毛,“上一个问我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呃,‘我要是吃了,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滕云一拍手,“——不能。我来问,你来答,这才是规则,明白没有?”

      裘雪因正想反驳这霸王条款,嘴巴却温顺地开合,“好的,明白的,没问题的。凭什么?”

      被自己的嘴巴背叛是奇耻大辱,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并用鼻子呜呜,企图表达出‘你给我下了什么药’这个意思。

      滕云一能听懂猪说话,当然也能听懂鼻子呜呜。
      这种糖粒叫做‘我有问题你必须答’药丸,是古妱误打误撞做出来的瑕疵实验品,有一大堆副作用。

      能听懂是一回事,解答从鼻子里发出的呜呜又是另一回事了,因为没人规定呜呜算问题,而且她自己吃的确实是糖,既然吃的是糖,干嘛要守药丸的规矩?

      滕云一带着对自己这无与伦比大脑的欣赏问第一个问题:“你沾了邪,知道吗?”

      “鞋?什么鞋?”裘雪因往桌子底下去看。

      “邪就是怪物,怪物就是妖灵精怪的总称,你脑门上那个,按出没手段算寄生邪。”滕云一好脾气地说,“别扮傻子行吗?”

      裘雪因非常冤枉,耻辱地用脚趾扒住鞋,“行的呢。我不知道你说的邪会在我身上……好吧,也许可能知道一点。”

      人莫名其妙开了天眼,免不了要疑神疑鬼的。但就算把脑袋想破,她也猜不出天眼竟然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凭空冒出的第三只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两周半以前,就在我回到虎平枬第二天。”

      “怎么开始的?”

      裘雪因不自在地挪了挪椅子,“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不要脸的骗子抢我生意。”

      滕云一造谣:“懂了。你许愿那家伙死掉,好让自己抢回位置。”

      裘雪因瞪起眼睛,大声反驳:“哪有?你乱讲!我才不做这种事!”她紧跟着小声嘟囔,“我就是、就是希望自己非常厉害而已嘛。”

      滕云一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扬了扬指头,指向她的脑门,“哦,原来是这样子。”

      “你说你会算卦会画符,其实根本没本事,眼睁睁被人挤走位置,只好上外援了。”滕云一支着脑袋托着腮,“让我猜猜,这眼珠什么都能替你瞧出来,是不是?”

      裘雪因紧张地盯着这张脸,眼睛鼻子耳朵都一清二楚,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怎么着,想把大湾区都开满连锁行骗店?”滕云一说,“许了什么愿?把身上的东西全掏出来。”

      裘雪因把浑身上下口袋掏了个干净,不高兴地说,“什么叫行骗?我就想出名,就想让大家都知道裘家有祖传的好本事,这也有错?没有野心做什么生意?”

      滕云一赞许地点头,不赞许地摇头,“没有野心做不成生意,但没本事更做不成。”
      她用眼睛审视裘雪因掏出来那一堆破烂,无非五谷杂粮、五金工具、皱巴黄纸,乱得可以就地开一家百货店。

      没一样看起来像吉尼愿意藏身的容器。

      别的吉尼,滕云一不清楚,但几次往返当铺并最终出逃的这只吉尼,性情尤为果敢凶恶,眼光也高,以往的寄生物都是古董名表、玉翠首饰。

      身处福再来四楼图书馆的某本百科大全中不知道第几千几百条隐藏条目在滕云一脑中一划而过。

      “没收了。”滕云一蛮横地把破烂全扫进塑料袋里,顺手往夹克兜里一塞,预备全拿走销毁。

      裘雪因无力而愤怒地瘫坐在原地,“什么!”
      她用嘴徒然叫道:“你怎么能这样!”

      滕云一就是要这样。

      她继续冷酷地审问:“在周口岭干坏事的那只邪,你和它怎么勾搭上的?”

      按照循序渐进原理,应当先问有没有勾搭,再问怎么勾搭,但滕云一先一步抢答了有没有的问题。
      肯定有,要不然那探测器凭什么叫得像要死过去一样呢?

      裘雪因的脸色涨红起来,很为难似的,“嗯,这个,那个,但怎么算勾搭?”

      滕云一不理会那问题,喝了一口热水以后颐指气使地发令:“把你知道的老实交代,细节不许省略。”

      必须要回答的问题和不知从何说起的思绪在胃里打架,裘雪因开口先呕了一下。

      “它会害人,害了很多人。”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可是我知道它确实在这座城市。它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

      裘雪因捂住翻腾的胃部,脸色发白,仿佛就在说话的间隙里,那怪物正注视着她,吸食她的能量。

      “我想……”
      “它也许是跟着我来的。”

      ***
      夜半三更,适合刨坟。

      守墓人握着手机睡死在值班室里,浑然不觉墓园西区有个正扛着锨翻地的可疑人影。

      厚重的盖板在一声讨巧的撬响后开启裂缝,露出溃烂的脸和残缺的躯干。

      这位仁兄死在月初,一场车祸让他的脑袋和胳膊腿都分了家,可以说是不幸的意外。

      “赞美你全家,愚昧的土葬法。”
      滕云一发出真挚的感恩,随即弯下腰去,用刀柄挑开曾经是嘴的位置。

      “刷刷牙吧老兄,你真够臭的。”
      她骂骂咧咧地捂紧面罩,把裹着胶皮手套的指头塞进嘴缝里,顺着齿中线往边缘摸索。

      《热带雨林奇珍物种》中记述道:
      【人有七窍,其中窍关之首位于口部,魂灵逸散往往经由此窍。
      藏匿于雨林中濒临灭绝的此类食魂怪,拥有一种稍显挑剔的进食习惯,它们似乎坚信魂灵脱体就会丧失风味,因此在捕食时,尤其讲究时机。
      食魂怪会牢牢守住口窍,这是它们享用珍馐的重要秘方。】

      想要辨认一个人究竟是死于意外还是玛塔,嘴里头大有文章。

      滕云一,尽管非本意的,仍然侵犯了这位老兄的嘴,经过眉头紧皱暴跳如雷的一番探索后,她在上排往左数第六颗牙的根部拔出一根软刺。

      被捕食者死亡那一刻,玛塔会把自己整个塞进猎物口腔里,舒舒服服地像个未降生的小婴儿,用蜷缩半躺的姿势心满意足吸食灵魂。

      这根用于进食的软刺,假如有勇士愿意剖析研究,也许能发现其成分与脐带构成别无二致。

      滕云一把得来不易的刺别在领口,吭哧吭哧地预备阖上板以告别这位死得悲催的仁兄,不过他显然热情好客地打算多留她一会儿。

      她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于是叼着电筒,疑惑地趴下去,顺着脖子缝线的破口往里看,找到了两秒前奇怪的光点。

      那膨大而浑浊的反光源,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从破口里向外盯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天眼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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