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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谁的记忆 ...

  •   第11章

      蛛形妖物在内壁上幻化出裴巳雪的模样,对着宋莲衣微笑道:“我操控意识的能力,远比道长想象得要强。”

      没有反应的时机,牠话音还未落,凌厉的扇风便飞旋而至,茧壁连同妖物幻化出的轮廓碎裂一地。

      宋莲衣沉着脸,冷若寒潭的声音响起:“谁给你的胆子化成他的模样。”

      磅礴的灵力将茧身震得四下开裂,蛛妖用尽全力才勉强维持轮廓,赶忙求饶道:“道长息怒!小的只想求道长放过小的一命,小的对二位绝无冒犯之意!”

      宋莲衣呵呵一笑:“那几个人,解决了?”

      “没......那几个看着就不中用,尤其是那个满嘴天命天道的剑修,小的以为一口就能吞了,谁成想那小子似乎深藏不露,有点法修的底子......”

      蛛妖重新幻化出原型,竟是一只有着九条肢节、身体近乎透明的白蜘蛛。
      牠向宋莲衣拜道:“小的在此修炼多年,即将突破元婴,若是让这几个人逃出去暴露了行踪,小的这么多年便前功尽弃了。他们几个小的还能对付,只求道长夫人二位放小的一马!”

      宋莲衣道:“这些蛹里的人,都是你吃的?”

      蛛妖不敢隐瞒,老实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当年大战死的,只最后剩了两三个还活着的,被我吃了。本就是四界为了资源混战,谁杀谁,也论不好对错吧?”

      宋莲衣淡淡道:“没有对错,但有因果。”

      茧身受到的压迫小了些。

      蛛妖正待松一口气,就听得宋莲衣问道:“我的灵府还没人有这个能力进得来,你又如何知道我的爱人记忆有损?”

      蛛妖老实回道:“此事说起来复杂,但简而言之,生灵的情绪和欲望不仅是意识,还会在肉身上有所反应。小的能通过外部感知探得一个人的意识,取决于对方的修为和欲望强弱,探知的内容各有所异。道长方才接触过蛛丝,小的便探得了道长此刻最为强烈的欲望。”

      宋莲衣反问道:“你打算如何帮我的爱人恢复记忆?”

      蛛妖回道:“记忆缺损是失去,小的无法将失去的东西寻回,但若是关乎二人的共同记忆,小的可施法,通过蜘丝将道长的记忆投射出来,让您的爱人亲眼看见。”

      宋莲衣点点头:“听起来还有点意思。”

      让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接受往事,单单靠嘴去说,是没有可信度的。
      好比突然冒出个长相俊美的人同你说他是你失散的道侣,你也会警惕是不是合欢宗骗你去做炉鼎。

      阿雪看着单纯,实则机灵着呢。

      嘴上说没用,若能切身看见什么,即便当下不信,也能在心里留下一笔痕迹。

      宋莲衣并不犹豫,道:“成交。”

      “多谢道长!”蛛妖施法褪去了茧房。

      宋莲衣出来后,看到对面裴巳雪仍在茧内,强劲的掌风已经快将茧给劈开了。

      蛛妖本体还在另一边追杀希少云等人,只分出一缕形态,在阵中吐丝织出一圈圆台,对宋莲衣道:“道长站在上头即可,您的记忆便能投映至茧中,保证如梦似幻,身临其境。”

      宋莲衣站了上去,蛛妖抓紧时间即刻施法。

      宋莲衣在脑海中回忆起苍山初见,面前茧身随之变幻了色彩。

      他突然间失了神。
      只因在茧身透出的色彩中,再次看到了夕阳下的裴巳雪。

      与此同时,茧内的裴巳雪眨眼间转移到了蛛丝模拟的环境里。

      ......

      晚风比晚霞还温柔,吹拂起地上松散的落叶,打着旋儿贴上了裴巳雪的衣角。

      他就站在浮玉峰顶,满目落日山紫,抹去了他眸中的锋利。

      涌动的灵力还在体内未歇。
      裴巳雪茫然地看了眼掌心,俯身摸了摸脚下的土地。

      松松软软。
      好像是真的。

      他起身,茫然地原地转了一圈。

      他不记得这儿,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他只知道自己方才还在破茧,突然就被传送到了外边。

      夕阳太满,四面皆是山紫。
      他不知道往哪儿走,便随意选了个方向迈步。

      此时不远处掠过一道人影,瞧见了他,便翩跹着向他飞来。

      “莲衣!”

      突然一道女声唤了来人的名字。

      裴巳雪回头去看,飞跃的身影只剩红色残影在空中渐渐消弭,残影消失后,一个肤白圆润的幼童出现在原地,睁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回头望了过来。

      对上幼童的双眼时,周遭的环境骤然转变,从苍山的落日山景变成了雕梁画栋的人间府邸。

      ......

      这是数百年前,当人界还是晟朝时期,一国之相在京都的府邸。

      宋丞相持身以正,施政以德,朝野共仰,皇帝特赐与他占地百亩之大的华府,名曰秋园。

      秋园经过人界数百年的动荡,这座华府如今是否还在,已改换成了什么名谓,都无从得知。
      只是“秋”这一字,是宋丞相一家搬入此府时,尚在奶娘臂弯里的小公子望着满园红枫、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脱口而出的。

      裴巳雪对此毫不知情,只是站在秋园华府内的廊道上,风拂面而过时,依稀闻到了枫叶混杂糖葫芦的甜腻秋香。

      不远处的幼童左手拿着糖葫芦,一边挥舞着右手中的九连环,向他这边回了清亮一声:“我在这儿!”

      紧接着,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从身后迅速穿过了裴巳雪的身躯,急急向幼童走去:

      “莲衣,怎么跑这么远,叫阿娘好找。”

      “你爹从青州回来了,快,随阿娘去门口迎他。”

      妇人边说着,边疼爱地抚摸幼童圆乎乎的脸蛋。

      裴巳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往侧面挪了几步,去看清楚两人的面容。

      “真的!阿爹回来了!”
      听到娘亲带来的好消息,幼童本就圆的眼睛更亮了。

      美貌的妇人笑起来,一双凤眸便弯成新月,牵起他的手边往外走,边道:“你爹连年来忙着公务,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回他赈灾迅速,陛下体恤他辛劳,特意批了三日休沐,叫咱们好好团聚团聚。”

      幼童跟着妇人小跑着,毛绒衣领蹭得脖子发痒,身上穿戴的金银玉饰叮当作响。

      两人并一大堆随从跑到了大门前,门外已有数十名小厮等候着车驾的到来。
      夫人和公子来后,他们愈发紧张。

      裴巳雪站在人后,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看到有几个因站久了身子累得微微颤抖,上衣都松垮着堆在了裤腰带上。

      一群人就这么在门口等着,抻头望着,迟迟等不到车驾的影子。

      忽然,视野尽头出现了个奔忙的身影。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紧紧盯着他,直到对方涨红着一张脸,还没喘匀气就跑到夫人和公子前,断断续续解释:“路上出了点状况,需晚些到,老爷请夫人和公子先回府,莫要劳累。“

      崔妙真的秀眉微微蹙了蹙,很快又恢复平日的端庄神色,命部分人交替看守,剩下的各自散去。

      宋莲衣被娘亲领着回府时,小小的脑袋尚未反应过来,但已隐隐有所察觉。
      他抬头看向崔妙真,小声问:“阿娘,阿爹呢?”

      崔妙真紧攥着手帕的指节松了松,低头展露给宋莲衣的依旧是温和无事的神态:“阿爹要晚些回来,莲衣先回房休息,等阿爹到了,阿娘来唤你。”

      “阿爹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小小的人年纪不大,明白得却很多。

      崔妙真却坚决否认道:“你爹一定回来。”

      她蹲下与宋莲衣平视,用手帕擦去融化在人手上的糖水,温柔道:“莲衣乖,回屋后躺下,等数到一百后,阿爹就回来了。”

      宋莲衣注视着崔妙真,用力一点头,掌心握着的九连环叮啷作响。

      他一路小跑回了卧房。
      卧房很大,却不见一盏宝瓶或是金银玉器,矮柜上、桌案下、帷幔中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宋莲衣把房门一关,踢着脚边的虎头娃娃跑到床边,把九连环往床头一搁,三两下扔了身上的金银玉配饰,剥了衣裳,钻进被窝里数数。

      等数到五十一下后,呼吸变得轻弱又均匀。

      等他回过神,一睁眼,天都亮了。

      没等他喉咙发出动静,手先摸到了枕边的物什——两只色彩艳丽的皮影。

      宋莲衣抓着皮影,跑出了房门,一路跑到秋园通往大门的主道上,正撞见一身官服的阿爹还有阿娘在说话。

      小小的人嗓音清亮,宋九锡和崔妙真停了话,一回头,人已奔至眼前。

      宋莲衣举起手中的皮影,双眼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这是阿爹带给莲衣的吗?”

      宋九锡摸上他的脑袋,清俊的脸上露出慈祥之味:“莲衣生辰快到了,阿爹从青州带回一支皮影戏班,正好给莲衣看看时兴的戏。”

      宋莲衣高兴道:“阿爹会陪莲衣过生辰吗?”

      宋九锡笑道:“当然。阿爹去把剩下的事处理了,等七日后就能陪莲衣过生辰了。”

      崔妙真捏了捏亲儿的脸:“高兴了?阿娘没骗你吧,回去把衣服穿好跟阿娘一块儿送阿爹上朝。”

      宋莲衣转身从随从手里拿过披风把自己裹好,又回到二人身边:“我穿好了,走吧。”

      崔妙真无奈一笑,拉过宋莲衣冰凉的手,送宋九锡到门前,一大一小看着他上了马车,行驶出去一段路后才相互牵着往回走。

      既是一家人一块儿过生辰,宋莲衣便想着自己也准备点什么。

      裴巳雪听他这么嘀咕着,看着他小小的身影一晃消失在厨房,紧接着便已经踩在高凳上,双手衣袖挽起,在案板上有模有样揉面。

      想要做精致的糕点,哪儿是件容易的事。

      只见宋莲衣把一团面揉来搓去,粘稠的面在案板上沾得到处都是,手里的面团越来越小。
      气得他不住去揪案板上的面点。

      面点如雨往裴巳雪飞来。
      即便是幻影,他还是面无表情地一一躲过。

      面团太湿,宋莲衣又往面团里加面粉,成了坨面山,又加水,成了浆糊,最终到底是为了厨房的窗户纸做出了贡献。

      出了厨房,宋莲衣脚步一拐又进了画室,自个儿研出了半桶的墨,摊开一张满地的画纸,在上头挥毫笔墨。
      路过的太学先生见了,忍不住夸赞一句:“这枯枝瘦树,颇有春寒料峭、时过苍凉之意。”

      宋莲衣踩着脚下的“一家三口团圆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先生,幽深的眼神叫太学先生不明所以。
      裴巳雪听到他不是在写字后,也默默把笔记收了起来。

      失败两次,宋莲衣却并不放弃,转身又跑去找杂耍班的班主教他踩高跷。
      高处动作讲究灵活,宋莲衣四肢本就灵活,奈何深秋衣裳太厚,一个不当心摔落地面,往外滚成一个圆球。
      裴巳雪伸手去拦,球从他手里穿过,球一边滚他一边追。

      也恰好是衣裳太厚,御医来查看后,憋笑着没留下一张方子:“宋公子福泽深厚,已然痊愈啦。”

      宋莲衣脸色难看了数日。
      裴巳雪跟在他身后,仍期待他会继续做些什么。

      檐下的风铃丁零响着,赤红的枫叶簌落落飞了满天。

      裴巳雪站累了,蹲在角落,看小小的身影在池边缓慢挪动。

      夏天开的莲花早已凋零,剩下枯黄的枝干还挺立在水面上,只剩经络的莲叶垂着脑袋,对着水面悲叹自己残损的容颜。

      裴巳雪心想,距离生辰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小家伙总想不出别的招了吧。

      谁知宋莲衣突然转过身来面对裴巳雪,有了新点子似的,咧嘴一笑:“就你了!”

      裴巳雪呆了一秒。
      紧接着,宋莲衣从腰间抽出阿爹给他的皮影,透过皮影的光,对上裴巳雪的眼睛:“阿爹阿娘肯定会喜欢!”

      皮影戏班因小公子的要求,将原定上演、适合幼童看的《仙书奇谭》改成了才子佳人的《芍花记》。
      另外小公子还亲自监制,将主角二人的皮影添上了崔妙真和宋九锡的装扮,由小公子主演为才子佳人牵线的红娘,排练一出大圆满的剧目。

      裴巳雪坐在长凳上,看宋莲衣在满是灯烛的幕布后挥汗如雨,眼中的光与幕布上的皮影却是跳跃得愈发欢快。

      裴巳雪嗅着融化的糖葫芦味,就跟着到了生辰宴当晚。

      丝竹管弦齐鸣、彩绸花灯高挂。
      宾客喜气洋洋在园中赏枫,秋园一派喜乐之景。

      然今夜的空气中莫名参杂着一股焦火的气味。
      闻着很苦。

      裴巳雪已寻了好位置落座。

      宋莲衣早早就跟戏班一块儿在幕布后紧张等候。
      就等着给阿爹阿娘一个惊喜。

      然而刻漏过了大半,宋九锡还未回府。
      崔妙真便带了人去门外候着。

      只一个深呼吸的功夫,秋园四周便突然都是嘈杂之声。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宋莲衣攥着手里的皮影,本能察觉到危险气息从幕布后跑了出去。

      他站在人群中,就听得周遭传来“藩王造反了”“逼宫了”“老爷在宫里还没回来”“拦住夫人”“送公子走”等字眼。

      裴巳雪从凳上起身,同样警惕地看向火光出现的位置。

      在众人都没看清楚之前,宋莲衣突然就被一名仆人捂着眼睛抱走。

      裴巳雪立即跟了上去。

      仆人带着宋莲衣从府后门往外奔逃,不论宋莲衣如何大喊,他只是将人紧紧箍在胳膊下,拼了命地跑。

      周遭熟悉的景致一夕间天翻地覆。

      逃亡的人齐齐涌上大街。
      整齐干净的街道一夕间俱是横陈的尸体和废墟。

      浓烈的焦炭味和火舌追着人咬。
      火爆声、求救声、力拉崩倒之声在身后愈响愈烈,似乎越往外逃,离死亡更近。

      也因此,奔逃途中的大部分人在半途倒下了,毫无还手之力地枯坐在地,面容呆滞。

      而仆人却咬得满嘴是血,夹着宋莲衣跑了一夜,在满目的黑暗里一直跑到了城外。

      当新生的太阳自地平线升起时,京都的城门封锁了。

      仆人放开了手,倒在了山坡上。
      一字未留。

      宋莲衣茫然地跌坐原地。

      野外很静,没有爆炸、没有马蹄、也没有哭号。
      静得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宋莲衣在地上动了起来,四肢并用爬上了最高的大石块,跪在粗糙的石面上,遥遥看着城中的火光与硝烟。

      ——今日是他生辰,他还没来得及见阿爹阿娘一面。

      他此时身在风中,已经感觉到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小小的幼童不住张望着远方的家和亲人,张着嘴,无声淌下两行泪。

      裴巳雪挡在他面前,淡然的眸底多了一层忧伤。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举起,想用指节去擦宋莲衣的泪。

      身处的本就是一场幻影,照理说他的手会径直透过对方的脸,摸到一片虚无。

      可就在指节触上泪水时,眼前的一切有如薄画般快速褪色。
      流泪的幼童化作残影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样貌二十出头、一副担忧神色的宋莲衣。

      裴巳雪的指节停在宋莲衣的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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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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