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失忆后赖上我》影桔

29、有我在 他已经记不

　　房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声音被隔绝。

　　季枫站在玄关，摘下帽子和口罩，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软趴趴地贴着皮肤。他抬手拨了两下，低头看见外套袖口蹭上的灰，眉心微微一跳。

　　好好出去吃顿饭，回来还顺便体验了一次长跑。

　　真有他的。

　　江屿跟着摘下口罩，先看了眼季枫的脸色，又将手里的帽子接过去，放到柜子上。

　　芋圆已经把房间内的灯打开。

　　这家酒店比剧组住的那家小一些，客厅没有落地窗，窗帘拉得严实，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两张沙发。空调刚启动，送风口传出轻微的嗡鸣。

　　季枫走过去坐下，腰背陷进软垫，终于有了点逃出生天的实感。

　　芋圆从桌上拿了三瓶矿泉水，一人递了一瓶：“剧组那边的酒店暂时不能住，林姐让我先订了这里，委屈一下。衣服和洗漱用品还没拿，我晚点回去收拾。”

　　季枫拧开瓶盖喝了两口，闻言摇头：“能睡就行，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芋圆摆摆手，目光又忍不住在季枫身上扫了一圈，“季哥，你真没磕着碰着？我刚才看见你们从柜子里出来，魂都要吓没了。”

　　季枫抬眼，“怎么，怕我以后改行去鬼屋当npc？”

　　芋圆：“……”

　　还有力气贫嘴，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事。

　　芋圆松了一口气，转身检查窗户和门锁，顺便把客厅的窗帘又拉紧了一点。

　　江屿在季枫身边坐下。

　　沙发并不窄，他却偏偏挨得很近，大腿贴着季枫的腿，伸手将季枫搭在膝上的手握进掌心。

　　季枫看他一眼。

　　江屿拇指蹭过他的指节，声音很轻：“老婆，别怕。”

　　芋圆检查门锁的动作微微一顿。

　　季枫尚未来得及打断，江屿已经继续道：“我让人去澄清网上那些假的谣言，也在查是谁放出来的。”

　　刚才在车上，江屿一直拿着手机发消息，季枫还以为是经纪人找他，没想到是在忙这个。

　　季枫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片刻才说：“不用查。”

　　江屿不解，“为什么？”

　　“季贺言。”季枫耸了下肩，“除了他，还能是谁。”

　　江屿眉头缓缓皱起。

　　季枫拧上矿泉水瓶盖，将瓶子搁到茶几上，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他每次在我这边吃瘪，都玩这一套。下午刚气着，晚上就有动静，这次倒是挺勤快。”

　　江屿没有立即接话。

　　他看着季枫的侧脸，忽然明白，为什么下午庄成功提起那个名字时，老婆的神情会变。

　　也明白晚餐时，老婆为什么那么干脆地说不需要他插手。

　　原来是惯犯。

　　江屿握着他的手，力道不自觉重了一点。

　　“疼。”季枫偏过头。

　　江屿立即松开些，“对不起。”

　　季枫倒没抽走，只狐疑地打量男人，“你又在想什么？”

　　江屿摇了下头。

　　有些事没必要这会儿说。

　　季枫不想把一整晚都耗在季贺言身上。

　　这时，芋圆的手机响了。

　　他看清来电，连忙接起来，“林姐。”

　　“接到人没有？”

　　“接到了，已经把季哥安全送到新酒店，江哥也在。”

　　芋圆说着，询问地看向季枫，见他点头，才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到茶几上。

　　林芝的声音随即在客厅里响起。

　　“季枫，有没有受伤？”

　　“没有。”季枫往沙发背上一靠，“跑得快，没让他们堵住。”

　　“你还挺自豪？”

　　季枫识趣地闭嘴。

　　电话另一头隐约有交谈声，夹着键盘敲击的响动。林芝似乎刚与旁边的人确认完什么，停了两秒才继续开口。

　　“这几天别自己出去，吃饭让人送。今晚就待在酒店，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保镖明天一早过去，之后护送你来回剧组。”

　　季枫应了声：“知道了，林姐。”

　　“不是让你嘴上知道。”

　　“我又没打算天天跑一千米。”

　　林芝大概被季枫气笑了，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轻松。

　　“你今天要真被围住，你嘴里的一句能继续被他们做文章。”

　　季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白色鞋边蹭出一道黑痕，也不知道是在哪条巷子里弄上的。

　　“我知道，所以没被他们追到。”

　　林芝缓了口气，说：“公关部已经在连夜整理材料。几张被裁过的照片找到原图了，还有活动方那边，也在联系他们配合澄清。”

　　季枫脸上没什么意外。

　　那些照片拍的人，他合作结束后连微信都没聊过，居然也能被写出一段爱恨纠葛。

　　难为编故事的人了。

　　这精力拿去写狗血小说，说不准还能养活一家人。

　　林芝：“几个带头的大V已经取证，法务会准备材料提起诉讼，只是流程没那么快，不可能今晚就让他们挨个出来道歉。”

　　林芝的语速很稳，显然已经把事情分派下去。

　　“先把能澄清的澄清，剩下的慢慢处理。”

　　季枫点头，想起林芝看不见，又补了一句：“嗯嗯，林姐，你安排就行。”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你能不能多上点心？”

　　季枫有些无辜，“我这不是在配合你吗？”

　　“你最好是真不在意，别一边跟我说随便，一边半夜爬起来看评论。”

　　季枫：“……”

　　江屿垂眸看了季枫一眼。

　　季枫察觉到，立刻瞪回去。

　　看什么。

　　他刚才也就看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多看，就被这人把屏幕盖住了。

　　林芝不知道季枫和江屿正眉来眼去，她话锋一转。

　　“你今天又得罪谁了？这批消息来得太集中，摆明了有人提前准备过。”

　　季枫撇嘴，“季贺言。”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芝才道：“又是他？”

　　“下午来剧组，本来要投资，后来没谈成。”

　　季枫省略了中间那段不太友好的交流，言简意赅地交代结果。

　　林芝与他共事这么久，哪里听不出其中藏了什么事。

　　她沉默几秒，疲惫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个手段？要不是他在里面搅和，你的风评也不至于被弄成这样。”

　　季枫把玩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指尖慢慢掀起一角。

　　“谁让那个老登管不住下半身。”他轻嗤一声，“造出这么个玩意，专门来跟我作对。”

　　芋圆抿紧嘴，没敢接话。

　　江屿转头看季枫，目光微沉。

　　季枫却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

　　论起这场烂账，追根究底，确实该从他那个好父亲开始算。

　　季父年轻时就花心得很，结婚没有让他收心，有了孩子也一样。家里有妻儿，外面照样养着人，两边瞒得周全，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家庭美满。

　　直到季贺言的母亲牵着孩子找上门。

　　一个与季枫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客厅里，面对季父时，叫爸爸叫得比他还熟练。

　　季母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从怀孕、生子到养大孩子的这些年，丈夫也没闲着，外面还有另一份需要照料的家业。

　　再往后，家里就没安静过。

　　吵架，摔东西，互相指责。

　　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饭吃到一半，前一刻还摆着鲜花的餐桌，下一刻就能碎一地玻璃。

　　年幼的季枫曾经站在门外，听他们争论离婚以后谁带着自己。

　　没有一个人愿意。

　　他那时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会问自己考试成绩的人，今天就能用“拖累”来形容他。

　　后来才慢慢懂了，他们不是没能力养，只是都觉得，带着他，就不好过新的日子。

　　可他们折腾到最后，离婚也没离成。财产、脸面，还有谁也不肯先退一步的怨气，将那段早已经坏透的婚姻拖到现在。两个人各自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偶尔为了利益，还能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唯独他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显得多余。

　　季枫跟着父亲生活过一段时间，也是那几年，他见识到季贺言最擅长的本事。

　　当着季父的面，懂事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背过身，又能把他的东西弄坏，把惹出的麻烦推到他身上。

　　如果季枫反驳，季贺言就会委屈地低下头。不用季贺言哭诉，季父已经先皱起眉，责怪季枫不懂事、脾气差、不知道让着人。

　　次数多了，季枫便懒得再解释。

　　有些人根本不是分辨不出真假，只是偏心。

　　上初中以后，季枫主动选了寄宿。他把衣服、书本和日用品搬进宿舍，周末也不回去。

　　见面少了，日子确实清静不少。

　　直到他进娱乐圈，季贺言像是忽然找到了新的乐子，借着人脉打听他的工作，编排他的私生活，甚至试着给合作方递话，想把他刚起步的事业搅黄。

　　季枫最开始还觉得可笑。一个人得闲到什么地步，才能盯着另一个人过日子？

　　有次，他也懒得隔空吵架，找上门，把季贺言揍了一顿。

　　那次季父发了好大的火。

　　季枫站在一片责骂声里，只问了一句话。

　　“他来找我事，你怎么每次都不阻拦？”

　　季贺言当时捂着脸，一声没吭。

　　从那以后，季贺言明面上确实收敛不少。只是每次见面，被季枫堵得说不出话，回头又要找几个营销号，翻出几张照片，给自己出气。

　　手段来来回回就那些，季枫甚至不用查，都能猜到季贺言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他今天下午又被你气走了？”林芝的声音把季枫从回忆里拉出来。

　　季枫垂下眼，看见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自己撕掉一大半，边缘卷成不太好看的形状。

　　季枫回答得十分坦然，“你知道的，我一般不留隔夜仇。”

　　林芝：“……”

　　她不知道该先为自家艺人没吃亏感到欣慰，还是为他这张半点不肯饶人的嘴头疼。

　　过了一会儿，她才叮嘱：“行，这次你别再上门去找他。”

　　季枫应了声。

　　他其实没打算再上门找季贺言一趟。

　　正想着，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江屿伸手揽住季枫，掌心贴着季枫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一点。

　　季枫抬头。

　　男人低下眼，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故意讨好的笑，声音也很稳。

　　“老婆，有我在。”

　　季枫的指尖停住。

　　江屿认真说：“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这句话在他看来和画饼一样，是空头支票。

　　可江屿看着他，手掌稳稳贴在他肩上，季枫忽然就没能像往常那样，立刻找出一句话顶回去。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小时候受了委屈，等来的往往是让他懂事。后来他学会了反击，更不需要倚靠别人。

　　好像只要会还嘴，让对方也难受，就是胜利。

　　季枫喉结动了动，心口有些发酸。

　　江屿拇指隔着衣料，在季枫的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

　　季枫的余光扫到对面的芋圆。

　　助理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握着那瓶从头到尾没开盖的水，眼神努力往下压，仿佛正在研究矿泉水的生产日期。

　　而芋圆的手机，还亮着通话页面。

　　季枫：“……”

　　林姐也还在。

　　刚冒出来的那点情绪，被突如其来的羞耻一把按回去。

　　季枫立刻抬手，把江屿的胳膊往下推。

　　“谁需要你保护？”

　　季枫坐直身子，连嗓音都比刚才清亮几分，“就季贺言那样的，我一拳能打死九个。”

　　江屿看着季枫。

　　青年下巴微抬，一副半点亏都不会吃的模样，耳根却红了，连搭在抱枕上的手指都不太自然地蜷着。

　　江屿眼底终于有了笑：“嗯，你厉害。”

　　季枫眯眼，“你敷衍我？”

　　“没有。”男人顺着他的意思点头，语气认真得很，“九个都不够你打。”

　　季枫一时竟挑不出毛病。

　　可这人那副纵容得恨不得写在脸上的神情，实在比反驳他还让人不自在。

　　季枫撇开头，伸手去拿水。

　　林芝终于在电话那端出了声：“你先把九个季贺言放一放。”

　　季枫拧瓶盖的动作顿住。

　　林芝：“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你今晚早点休息，手机少看，明天有安排我再通知。”

　　季枫含糊地“嗯”了一声。

　　电话被挂断，客厅里安静下来。

　　芋圆拿回手机，看看季枫，又看看挨在他身边的江屿，嘴唇动了动。

　　季枫立即警觉，“有话就说。”

　　芋圆迟疑。

　　他确实有很多话。

　　比如季哥刚才明明可以早点推开，比如江屿说什么他都听着，再比如两人什么时候熟到，被喊老婆也只在有人看见时才想起来反驳。

　　但这些话显然不适合在今晚问。

　　芋圆将已经打过两遍的腹稿默默咽回去，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去拿衣服。”

　　季枫点头，“辛苦了。”

　　芋圆应了声，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和房间里的窗帘，确认没有遗漏，才往门口走。

　　江屿坐在沙发上，替季枫把歪掉的抱枕扶正。

　　芋圆觉得自己走得正是时候。

　　门锁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