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秋天QAT

2、蝼蚁

　　（二）

　　“刚刚试过了，原料口的门炸不开。”几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

　　“那就只有走通风口了。”老李清了清嗓，“同志们，穿好防护服，戴好耳机！等下爬上去了，面对的可能是蓝天白云，可能是富人的高楼大厦，也可能是敌人的枪口！”

　　逼仄的通风道里满是锈迹灰尘，队伍只能缓慢前行。

　　爬行过程中，老李突然停下。

　　在他后面的小同志听到声响：“怎么了李叔？”

　　“耳机掉了。”老李边说边摸周围。

　　“穿着防护服，怎么会掉出来？”小同志也在周围摸索。

　　“不是现在戴着的这个，是那个被我拆了几百次的老耳机……”老李明显有些着急了，“咳咳咳…你还小，不懂我半辈子搞科研的，什么图纸、技术都没有，全靠手搓出来多难……”

　　再摸两下，没摸到，老李叹了口气，摆摆手，继续前进。

　　也不知道在通风道里钻了多久，等他们找到一个新的通风口出来时，每个人都被汗水裹挟，浸泡在防护服里。

　　昏暗的楼道笔直戳向两个方向。队伍按计划分成两队，各往一处去。

　　小吴拉着小孩的手，跟着队伍往前走。

　　“爬上来累吗？”

　　“哥哥，什么是造反？什么是无意义的事情？”小孩似是没听到他讲话，又问他问题。

　　“是革命，是积极的事情。”

　　“会死人吗？”小孩用最稚气的话问。

　　“会……”小吴顿了顿，“但只要你耳机里的歌还在，革命就没有失败。”

　　小孩隔着防护服，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耳机里的歌确实还在，但声音实在有些小，总会下意识被人忽视。

　　小吴一只手牵着小孩，另一只手稍稍摊开手掌，借着队里探照灯不太亮的光，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刚刚在通风道里摸到的几个零件。

　　正看反看，看不出用途，小吴叹了口气，把零件塞到口袋里，继续前进。

　　-

　　老李带着一队往前走，楼道里除了偶尔碰见几个通风口，什么也没有。

　　直到走过一个转角，前方终于有了一束斜斜的亮光。

　　队伍往前，看到一扇封紧的窗。

　　高高挂着的太阳将光芒射进窗棂。

　　“我看看……”老李靠近窗户，发现他们身处“回”字形高楼，这扇窗看出去是一扇又一扇同样封闭的窗，楼的外墙不知是刷的还是掉色了，皆是阴沉的灰色。楼中间的天井很窄，仅仅容下一个灼目的太阳。

　　已经到外面了。

　　怎么出去呢？

　　“Lock on…”玻璃上突然闪起一个红点。

　　“卧倒！”老李后退，摔在地上。

　　“砰！！！”尖锐的玻璃碎片飞散开来，涌进巨浪般的冲击波，将众人一齐掀翻！

　　许多人的防护服被玻璃划开，皮肤暴露出来。

　　到处充斥着滚烫的气体。

　　一切都太突然了，老李看着眼前一片残破的景象，用一只手堵住防护头罩破裂处的同时又好像没发现自己身体的残缺，只是拍拍耳机，尝试联系二队——“一队遭到袭击，目前伤亡不明…请二队继续完成任务。”语气平稳又坚定。

　　“二队收到。”二队领队回复。

　　走在队伍中后方的小孩探着头，想看清楚楼道最深处有什么，不自觉抓紧哥哥的手。

　　“老师他们……”小吴有些担心，不停前后张望，想看到一队的情况，但这里没有半束“阳光”。

　　-

　　“这太阳不对。”老李自言自语地摇摇头。

　　“您又没见过，怎么知道？”一个意气风发的声音问道，“古有两小儿辩日，如今老师怎么看？”

　　“恕我无解。”一个更为年长的声音严肃答道。

　　三十年前，这是他和老师的对话。

　　那是老师给他们上的最后一堂课，漆黑的库房里只有几支蜡烛微微晃着。老师用手指狠狠敲击桌面——“技术落后，受制于人！为什么那百年间白人科技发展，而我们老祖宗没有？在不搞殖民霸权那一套的前提下，生产力要发展！限制死的制度要推翻！是过去，是现在，更是未来。”

　　“难吗？难！要创新，也就是全力筹备革命。他们将我们掳来做奴隶，搞评级的晋升制度只是蝇头小利！我们还要麻木多久？！不斗争，永无出头之日！”

　　说着，桌子被敲得咚咚作响。

　　“凭什么我们要永远被囚禁在逼仄的地下？……”

　　“我们的队伍，这次走一批人，留下一批人！”

　　老师一挥手，烛火摇摆而灭。

　　二十多年前，他的老师和很多人革命去了，却因设备落后，刚出发便失联。他们失败后，城下城很快又恢复正常运行。

　　但种子早已被埋下。

　　那次革命激起了多少年轻人的斗志。

　　一开始他们什么都没有。

　　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终于排上好排名，迎来本座城下城产业升级。

　　而后在一次次生产中挤出些原材料。

　　再靠他们一众技术人员手搓出技术……

　　可直到此时他们真正见到日夜惦记的“太阳”，才发觉生产力上仍受制于人。讨论“近大远小”“近热远凉”一早便毫无意义。

　　随着下一声“lock on”响起，老李疲态地闭上双眼：“老的还是太快了，没能给孩子们搓出更好的设备。”

　　“歌还在…革命还没有失败。”他曾经总是这么教导他的学生们……

　　耳机被撕碎，再也拼不回去了。

　　-

　　楼另一边的二队听到了这次巨大的爆炸声。

　　“敬礼！”

　　小吴松开牵小孩的右手，朝爆炸声方向敬礼。

　　小孩也学着大人模样敬礼。

　　二队继续前进，后方队伍却又传来骚乱声。

　　“有城下城跟上来的人攻击我们！”

　　队伍中几十个人闻声，毫不迟疑地往骚乱处去，有的人拿着从工厂带出来的锤子，有的人抄着从通风口掰下来的杆子，有的人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扣的半块砖……小吴也准备冲上去，但刚迈一步，发现手里还有只小手。

　　远处的楼道里，一个没有穿防护服的人在被众人掀翻的最后一刻，举起了右手——掌心里，有一个微微的红点。

　　“Lock on…”

　　又一次爆炸席卷而来，将楼道撕裂开。

　　——耳鸣让小孩听不见耳机里的旋律，吓得忙拍耳朵。

　　弥漫浓烟的狭窄空间里，小吴和小孩被几个队员拉出来。没时间了，按备份计划，幸存成员自行分成小组，寻找出口。

　　他们压低身子，在交错的楼道中狂奔。原本陈旧杂乱的楼道墙，在众人穿行数百米后，开始有规律地出现成排通风口。

　　而其中，有一个通风口比相邻的更窄小。

　　组长蹲下身子，脸挨近通风口，往下看，看到一个电梯轿厢，距离近到伸手就能碰到轿厢外顶。

　　是电梯井。

　　断电时，轿厢正巧停在这个位置。

　　有轿厢，组里所有人都能走，唯独这小通风口不放行，更别说撬开轿厢门。

　　众人凑上来，有人说不然拿最后一点炸药把通风口炸开？却马上有人反对，怕万一轿厢掉下去，更无路可走。

　　组长顿住，看向瘦小的小孩……

　　“只有你能钻进去……”

　　还没等小孩反应过来，大人们又将他围起来。有姐姐摘下手套给他换上，有叔叔卸下护脚替换……

　　小吴负责给小孩系上悬挂固定用的安全带，检查各设备穿戴情况。

　　“你们怎么不穿？”

　　“知道什么是革命吗？”小吴似是没听到他讲话，又问他问题。

　　“是会死人的。”探照灯的光在小孩眸中流转。

　　“但只要耳机里的歌还在，革命就没有失败。”小吴笑着打开小孩胸前的小口袋，往里面塞了几包小肉脯。

　　按组长指挥，小孩钻进电梯井壁同轿厢窄小的空隙间，站在轿厢外凸出的小部件上，而后由小吴将安全带固定在轿厢上。

　　“你们要去哪儿？”

　　“革命。”

　　“我要去哪儿？”

　　“实现革命…”

　　小孩看着自己被挂在轿厢外，终于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抬头想再看看这些对他好好的大人们，却被井壁挡住视线，只能听见声音。

　　“生日快乐，小焕。”小吴唤了他的名字后，声音消失了，脚步声和外面混乱的爆炸声扭成一团……

　　“滴——电力系统已修复，等待骚乱结束。”建筑里响起十分机械的声音。

　　小焕独自靠在冰冷的轿厢外，控制住抖动的身体，屏住呼吸，却再憋不住眼泪。

　　“Lock on…”“Lock on…”

　　接踵而至的是如爆竹般连串爆炸声，各种冲击波混杂其中，冲击得轿厢也不停摇晃。

　　“滴——处置完成，正在恢复电力网络。”

　　紧接着，电梯开始上升。

　　小焕面对的地方开始出现连串封闭的窗户，他看见外面是“回”字楼和数不清的灰色窗户。

　　而当中，有不少窗户遭遇爆炸破坏，火光冲出大楼，燃烧产生了大量四溅的火花，好似他未曾谋面的烟花。

　　为突破这重重大山，他们用前赴后继的牺牲换取一级级通向外界的台阶……

　　电梯上升，终于将城下城抛在脚下。

　　离地表越来越近，耳机里的旋律也愈发清晰起来，直至所有杂音被悠长悲壮的旋律淹没。

　　小焕告别了“太阳”。

　　绚烂的“烟花”同“爆竹声”似是在为他的“生”而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