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经营手册》逐月散人

131、突变

　　江隐猛地从梦中惊醒。

　　大地在摇晃，并不是她的错觉。

　　不对，真实的空间并没有摇晃，发生震动的，是另一片无形的空间。

　　“怎么回事？”她来不及穿上外衣，便急匆匆来到老太太的房间。

　　老人倒在地上，似乎是刚刚从椅子上摔落下来的，身体不自然地扭曲。

　　江隐急忙上前，扶起老太太的身体。她的身体温热，尚有鼻息，但心跳和脉搏都很微弱。

　　江隐顾不上查看她的血量，便取出治疗手杖，瞬间为其施展了两次治疗。

　　柔和的微光让濒临死亡的生命复苏，老太太的手臂抽动了一下，扭曲的部位挣扎着复原，骨头发出明显的摩擦声，这让她的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但紧接着，老太太睁开了眼。

　　“怎么回事？”江隐再次问道。

　　“我被中断了。”老太太试图坐起身，但立刻又闭上了双眼，江隐熟悉这种动作，她从便携空间里取出一瓶精神力草的汁液，单手拧开瓶盖，扶着老太太的身体，喂她喝了几口。

　　生命和精神力重新回到老太太的身体中，她依然闭着眼，但气息均匀了许多，只是在平息眼前的眩晕。

　　大块的黑色退去，避难所的内饰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

　　“我已经没事了。”老太太说，声音仍然很虚弱。

　　江隐扶起她，让老太太坐回扶手椅中。

　　“被中断了？”江隐重复道，她注意到这个“被”字，虽然老太太的话并不明确，但她还是意识到，老太太说的是隐藏点的制造。

　　空间在刚刚震动了一下，这是因为力量源头的中断。

　　“我的能力受到了影响。”老太太说，她摇摇头，似乎自己也搞不清干扰的源泉，“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我……或许只是我能力不济。”

　　她皱起眉，流露出迷惑的神色，不清楚这次突然的中断是因为外部的干扰，还仅仅是因为她太老了，已经无力再制造一个新的隐藏点。

　　“你不清楚吗？”江隐一边问，一边已经调出了半透明水幕。

　　大号红色的字体已经挤满了方框，尽管文字无法发出声音，还是让江隐感到震耳欲聋。

　　“警告！警告！异空间发生波动，请尽快行动！”

　　红色的字体下，还有两行小字作为注释。

　　“因为您的行为，该空间的壁垒变弱，异空间即将崩溃，出现反弹反应，请尽快采取行动，离开或摧毁这片异空间。”

　　异空间反扑了？江隐心中一惊。

　　她取出印刻有老太太异能的卡片，将其捏在指尖。江隐闭上眼，精神力浸入其中，感受着这片草原的波动。

　　她本来就可以感受到空间的异常，借助老太太的异能，这种知觉变得更加清晰。它在异空间的水面上微微一触，借助波荡的涟漪，感受着最细微的变化。

　　江隐仿佛看见了一个不规则的盒子，它好像在另一个大盒子的里面，又彼此独立的存在着。而如今，这个盒子的四壁出现了裂痕，它好像很生气，不断颤动着，裂痕也随之震颤，墙壁上的漆剥落下来，露出的不是背后的实体，而是另一个大盒子的内部。

　　它察觉到有人在窥视自己，这使它更加愤怒，盒子震颤着，每一块裂痕都仿佛在射出光芒。

　　江隐睁开眼，额上有冷汗渗出。

　　“怎么样？”老太太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望向江隐，关切地问。

　　“这个空间就要崩塌了。”江隐拿起她刚才放在桌上的精神力草汁液，凑到嘴边，一边说一边喝了两口。青涩的草汁充盈了她的口腔，让泛酸的喉咙平息下去。

　　她喘了两口粗气，擦去额上的汗珠。

　　“它在做最后的挣扎。”江隐说，“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她走到水壶边，那儿盛有满满一壶的精神力草汁液，让老太太在制造隐藏点时不必因为精神力的消耗而耗费更多的时间。

　　她从便携空间里取出一瓶新的草汁，将水壶灌满，又将一卷可以回血的绷带放在旁边。

　　“我去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她说，“你在这里继续制造隐藏点……一旦有异变，我会把所有隐藏者都转移过来。”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这个隐藏点离彻底完工，只需要最后的修饰了。老太太的能力被中断，使它又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地方。这儿虽然未完全与外界隔离，但也已经可以作为一个传送点存在。

　　“你尽快完成这项工作。”江隐说。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只能匆匆丢下一句这样的话，便发动了印刻有老太太异能的卡片。

　　她先回到了老太太的隐藏点。

　　这儿看上去安宁祥和，大部分物资仍留在原地，几只苔羊在羊圈里吃着草，和煦的阳光洒在遮阳棚上，投下一块很大的阴影。

　　外面的牧民们似乎并未察觉到异常，帐篷区里看不见几个人，只有那二十个倒霉蛋仍在孜孜不倦地割草，制造隔离带。

　　看上去很正常。江隐心想。

　　她没有犹豫，很快又去了下一个隐藏点。

　　“您来了？”这个隐藏点里的居民是一位年轻女子。她曾与自己的父母，还有三个兄弟姐妹一块儿在这生活，但他们都先后因为不同的原因去世，如今这儿只剩下她一人。讽刺的是，这导致她所拥有的空间非常宽敞，生活的水平在隐藏点的居民中也偏高。偶尔，她还能用多余的物资向妮娜换上一些非必需品，比如几本外面的书籍，甚至一部不着调倒了几手的放映机，在闲暇时期，她会用它看上一部在外界早已过气的影片。

　　这些精神上的娱乐使她没有因为长期独居而染上精神疾病，反倒让她对外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江隐来到草原之前，她就经常通过信件和妮娜，以及其他隐藏点的居民们聊天，甚至幻想过趁牧民们刚举行完祭祀，长老们沉睡的时候集结一些隐藏点的居民们，偷偷离开这个地方，不过由于无人响应她而作罢。

　　所以，对于江隐的到来，和带她离开草原的建议，女子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她甚至表现得很兴奋，仿佛早就幻想过这一刻许多遍。

　　此时她正在打包行李，为了庆祝即将离开草原，她将种在菜园中，用来欣赏的几株月季捡了下来，其中开得最艳的那朵，被她别在了鬓间。

　　女子看见江隐，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热情洋溢地向她打着招呼。

　　江隐环视了一圈四周，她住在一个偏僻的位置，这儿的水草并不丰美，也和交通要道不沾边，周围目力可及之处，没有一个牧民的踪迹。

　　到底发生了什么？江隐有些焦急了。她不清楚异空间的异变是和牧民们有关，还仅仅是空间本身的变化。如果是前者，她还可以采取行动，但如果是后者，她又不是空间相关的异能者，难道要冒险直接与牧民们交涉，让他们召唤出青春之泉，强行从这儿离开？

　　离开或摧毁……这一回，并没有稳定这片空间的选项。

　　“您是来接我走的吗？”女子不知道她的心理过程，依然热情洋溢地说。因为多年独居，她说话并不利索，但自己并不觉得尴尬。

　　江隐收回探查外界的视线，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她没有过多的解释，让女子拿好包裹，单手搭在她的肩上，便再次发动了卡片。

　　“不要打扰她。”再次回到避难所后，江隐没有时间关照对此惊奇不已的年轻女子，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便再度离开。

　　当然，作为对人类行为的不信任，江隐直接锁住了房门，不让她有溜达出去，干扰老太太制造隐藏点的机会。

　　在空间的穿梭中，江隐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片草原空间的不稳定，她仿佛穿过一堵斑驳的墙壁，它很薄，破洞下什么也没有。

　　她在之前就已经和所有的隐藏点都沟通过，由于不清楚到底是哪儿发生了异常，江隐只能随机选择。

　　“我的力量仍在受到影响。”在第二次回来后，老太太这样对她说。

　　老人闭着眼，竭力让精神力专注在工作上。她说：“它在衰弱……有什么把它抽走了一部分，一刻比一刻强烈。”

　　既然老太太的力量在衰弱，那么异空间的力量就在相应加强。江隐推测道。

　　她的心中越来越焦急，但也没有应对的措施。只好来到了第四个隐藏点中。

　　这一回，她选择的是塔莎母亲所居住的隐藏点。

　　刚一落地，江隐就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

　　塔莎的母亲站在围栏前，手中握着一张印刻有老太太异能的卡片，然而她的身体却僵硬着，并未因为江隐的到来而有一丝波动。

　　江隐走上前，发现她的脸上出现明显迷茫的神色，嘴角甚至有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她拍了拍塔莎母亲的肩膀。

　　后者一个激灵，从这种状态中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江隐问。

　　塔莎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似乎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她说，“我在这儿站岗。”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的卡片，忽然打了个寒战。

　　“是她干的。”塔莎母亲激动地说，“我听见了歌声，接着就失去了意志，是她干的！”

　　江隐自然明白塔莎母亲说的“她”是谁。

　　她握住印有老太太异能的卡片，再次发动了能力。

　　外面依然一个人也没有。

　　江隐的瞳孔却猛地紧缩。

　　守卫不见了！

　　她正打算做些什么，一张脸忽然出现在隐藏点外。

　　女孩凭空出现在了离隐藏点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

　　“在这里啊。”她轻声说。

　　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让她所穿的皮大衣也鼓了起来，随着风的方向摆动。

　　女孩的面颊苍白，眼睛却出奇的明亮，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她的手上的确拿着一支火把，赤红的焰苗也在狂风中时高时低。

　　这根火把应该是临时制造的，仅由一根从矮树上掰断的树枝，和油布包裹的一些可燃物组成，火焰中燃烧的布料，让江隐觉得有些熟悉。

　　那是守卫的衣服。她甚至看见了上面的弹孔。

　　女孩是凭空出现的，她的身边既没有守卫，也没有马。

　　空间异能。

　　江隐的呼吸变得急促。

　　“天哪！”塔莎的母亲也看见了外面的景象，一向沉着冷静的她，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叛徒们，早上好。”女孩微笑着向前走了一步，让火苗几乎能碰到隐藏点的壁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就在这儿吧。”紧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她的精神并不正常。

　　在短暂的相处，和长期的观察中，江隐也总结出了女孩的一部分性格。她现在明显处于极度的亢奋中，精神被无形的力量所控制，仿佛有一双手藏匿在天穹之上，用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着她的一举一动。

　　火焰摇晃着，将女孩苍白的面孔映亮，使她的脸颊出现不自然的红晕。

　　“我看见你们了。”她低声说。

　　女孩俯下身，将火把凑近青草，草叶立刻被高温灼烧至卷曲，一滴露水倒映着她的面容，旋即被火焰烤干，蒸腾向无垠的苍穹。

　　青草并不那么容易点燃，她很有耐心，持续用火把烤灼着它们。

　　“怎么回事？”那对夫妻抱着婴儿从地下室里探出头来，两个孩子的脑袋从后面探出来。

　　江隐深吸了一口气。

　　“手拉着手站好。”她说，声音有些干涩，仿佛火把也在烤灼着她的喉咙。

　　青烟从草叶上升起，被高温烤至焦黑的青草颤动着，几点灰烬落在了地上。

　　女孩感觉到前方土地的震动，她抬起头，明亮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人影。

　　江隐从隐藏点里走了出来。

　　她的双手捧着一张雪白的熊皮。

　　女孩的眼睛一亮，身体也情不自禁地站直，让燃烧的火把离开了草叶，只留下闪着光的灰烬在狂风中忽明忽灭。

　　“你果然在这里。”她说，语气中满是欣喜。

　　“单靠这支火把，是很难点燃草原的。”江隐说。

　　她提前喝了清醒药剂，语气非常冷静。

　　女孩却笑了起来。

　　她将火把扔开，燃烧的火焰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痕迹，直直朝隐藏点的位置砸来。

　　她的速度比火把更快，在它坠地前，江隐便感到脖颈一凉。

　　“怎么回事？”女孩在另一边出现，她的脚边是刚才丢弃的火把，它砸在湿润的泥地上，一半的火焰熄灭，另一半则因为剧烈震动燃烧得更加猛烈，黑烟从它的顶端升起，让旁边的青草都低下了头颅。

　　江隐摸了摸脖子，那儿没有伤痕，只感到一道锋利的凉意。

　　她血条上银白色的护盾值，因为刚才的攻击，而下降了一大截。

　　空间刃。

　　江隐想起这个空间异能者常见的能力。

　　如果她没有护盾，那么刚刚那一击足以致命。

　　女孩的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鲜红的血珠从中渗出。她茫然地摸了摸脖子，当看见血珠后，才感到了痛意。

　　荆棘屏障，拥有护盾时，袭击者将获得等量伤害。

　　100点伤害值，足以让一个孩童的血条见底，然而女孩的脖颈上只是出现了一道伤口，而且，它正在以肉眼能够观测到的速度愈合。

　　这绝不是她原本拥有的能力。

　　如果在祭祀的那一晚，女孩拥有如此强大的异能，江隐根本逃不出牧民们的控制。

　　“你被控制了！”江隐喝道。

　　女孩猛地回过头，她的眼中似乎升起一丝清明，但当她看见熊皮时，很快又被炽热的火焰所占据。

　　“还给我。”她喃喃道。

　　血珠从她的指尖滑落，滴在湿润的草地上。

　　女孩没敢再继续强攻，她张开双臂，甜美的歌声从喉中吐出。

　　这是一首带有浓重地方色彩的歌曲，大部分词句江隐无法听懂。只能依稀辨认出，其中有“月亮”“永不枯竭的泉水”以及“沉睡”的字眼。

　　这些词语像一双双手，想要抚摸她的身体，让她陷入无意识的深渊之中。

　　她的唱歌能力也加强了！

　　江隐感到头晕眼花，尽管已经提前喝过清醒药剂，她仍然受到了影响。女孩甜美的歌声组成一根细线，穿过她的耳膜，想要像一根绳索一样，套在她的脖颈上。

　　她立刻收起了熊皮，翻手取出第二根试管，将里面的清醒药剂一饮而尽。

　　冰凉的药水进入喉咙，直冲她的脑海，两瓶药剂的效果过于强烈，它不再只使江隐清醒，而是让她的头脑在极寒与极热之间交替，江隐的脸上也出现了痛苦的神色。

　　她没有犹豫，在药水尚未喝完的时候，便扑向了站在那儿唱歌的女孩。

　　歌声戛然而止。

　　江隐扑了个空。

　　女孩再次凭空消失，只留下半燃烧的火把躺在她的脚边。

　　“可恶。”她恼怒地叫道，两次攻击的失效，似乎让她原本的性格一部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她频繁地使用瞬移，似乎精神力无穷无尽。

　　江隐厌倦了这种躲猫猫游戏，她想要取出枪支，看看女孩的瞬移和子弹究竟哪个更快。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她就感到自己的双手变得迟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制着它。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站立起来，扯住了她的双手。

　　女孩没有再受到反伤，她的脸上露出喜色。影子向上攀附着，像一条无骨的蛇，缠住江隐的身体，让她陷入粘稠的沥青之中。

　　一盏大功率的灯落在地上。

　　手电筒滚了几下，明亮的灯光像一柄利剑，刺向缠绕着她的影子。

　　由于第二个光源的存在，影子出现了分叉，缠绕着她的力量也虚弱了几分。

　　女孩睁大了眼睛，她握紧双手，似乎在加强影子的力量，然而江隐已经挣脱了开来，她向上轻轻一跳，将那道影子留在原处，自己则跃到了火把旁边。

　　“咔嚓。”火把被踩成两截，燃烧的那一半也被踩灭，只剩下焦黑的破布。

　　“不！”女孩惊叫出声，她的眼中又燃起熊熊怒火，似乎自己所坚持的某种希望被江隐踩断。

　　“回合制结束了。”江隐说。

　　她举起手枪，对准了女孩的眉心。

　　然而后者又消失在了眼前。

　　空间异能真是麻烦。

　　江隐皱起眉，这一回，女孩并没有瞬移到她目力可及的区域。

　　她举起枪，警惕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然而等待她的只有狂风呼啸的草原。

　　她的影子仍悬浮在原地，这看上去多少有点诡异。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让等待变得难熬。

　　一只乌鸦从她的头顶飞过，嘈杂的鸟叫声在耳边回荡。

　　江隐感到脑袋发晕，两瓶清醒药剂，和女孩的歌曲，让她的精神处在高度紧绷之中，持续久了，让她感到自己的大脑在沸水和冰块之间交替，这绝不是一种美好的感受。

　　要先退回隐藏点里吗？江隐心想。不过女孩似乎已经知道了隐藏点的位置，还掌握了空间异能，回去也会被她发现。

　　可是不回去，万一她用空间异能瞬移到了其他隐藏点，袭击隐藏者们，那可怎么办？

　　想到这种可能，江隐不免得有些心急，以女孩目前的异能，想要杀死那些没什么战斗力的隐藏者，并不是一件难事。

　　她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回到隐藏点中。

　　太阳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它的角度不对。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的位置应该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然而，它现在仍然停留在女孩消失时的位置。

　　关于太阳的位置变化，江隐在“冰封航线”里就吃过这个亏，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是幻境吗？还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藏在“小盒子”里的一个“更小的盒子”？

　　她的呼吸平稳，不让观察者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风在耳边呼啸，乌鸦盘旋在头顶，它的鸟叫声，似乎也有一种固定的旋律。

　　这是女孩的歌声，一首伪装成自然声音的，新的歌曲。

　　这个想法产生后，周围的声音便变得不再那么自然，她能够听见哼唱的声音，和故意伪装时发出的，不那么熟练的破绽。

　　清醒药剂发挥了作用，让她从幻境中醒悟过来。

　　然而太阳的位置仍未变化。

　　这不仅仅是幻境。

　　她想要做什么？江隐心想。

　　如果她没有发现这是幻境，自己会做些什么？

　　回到隐藏点内，继续等待，不管外面发生什么？

　　还是……先传送回避难所内，躲开这个超出了她控制的局面？

　　既然她现在看不见女孩，那么在自己传送的那一刻，她就可以悄悄靠近自己，和她一起回到避难所，将隐藏者们一锅端？

　　如果她真的能看见隐藏点内的情况，就该知道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自然也能猜出他们已经被自己转移的事实。

　　而只要老太太被杀死，所有的隐藏点都会立刻崩坏，江隐将无处可逃。

　　她收回视线，双眼因为直视太阳而有些发酸。

　　乌鸦仍然盘旋在头顶，发出固定的、嘈杂的、像是嘲讽的叫声。

　　一颗子弹贯穿了它的身体。

　　乌鸦发出垂死的鸣叫声，黑色的羽毛四散飘落，然而，还没有落到地面，它的身体就崩散在了空中，消失成一团燃烧的灰烬。

　　“咳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卫的身体。

　　他握着一把长刀，试图劈向江隐的脑袋，然而被四散的灰烬呛到，眼睛忍不住因此闭上。

　　江隐没有攻击他，她的身体向旁侧倾斜，一张有力的爪子拍向她原来的位置，在空气中划过剧烈的响声。

　　一只斑斓猛虎站在她原先的位置，铜铃般的眼睛瞪向江隐。

　　太阳的位置仍然没有变化。

　　江隐倒在地上，向旁边滚了几圈，她快速弹跳起身，手中的武器换成了手榴弹，快速掷向老虎的位置。

　　剧烈的火光爆炸开来，老虎却从烟尘中一跃而起。

　　江隐的左肩被扑中，她的衣物布料被撕碎，却没有在皮肤上留下任何伤口。

　　护盾又消失了一大截。

　　江隐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幻境仍未消失，她感到自己的专注力正在一点点离开。

　　江隐没有犹豫，她取出第三瓶清醒药剂，打算一饮而尽。

　　女孩已经见识过她喝药剂，也猜测出这里面的液体可以让江隐对抗她的控制能力，这一回，她不打算让江隐成功。

　　老虎咆哮着，它调转身体，足以吞下江隐的巨口张开，她可以嗅到里面的热气，不过并不腥臭，与真实的老虎有很大区别。

　　江隐抬起手，将数发子弹射入老虎的巨口中，同时仰头喝下了所有的清醒药剂。

　　强烈的刺激直冲大脑，让她的双手几乎克制不住地颤抖。

　　江隐想要干呕，她的胃部在抽搐，世界仿佛在眼前扭曲，空间被玻璃墙壁所包围，但它已经出现了破洞，点点阳光从中射入，仿佛逃生的出口。

　　这一切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它们残存的影像，和身体强烈的不适感。

　　子弹射入老虎的口中，让它在半空中翻滚，即使是强壮的野兽，面对人类的武器时，也是这么乏力。

　　女孩感到愤怒，青春之泉所赐予的所有异能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然而这些加起来仍然奈何不了江隐。

　　老虎的躯体崩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色的狼。

　　狼比老虎更可怕吗？

　　江隐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见了第二条、第三条。

　　数十头灰狼从草原的死角走出，将江隐包围在里面。

　　“现实中是没有这么大的狼群的。”江隐说。

　　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很快它便被强烈的头痛所取代，江隐跳起身，躲开朝她扑来的灰狼，然而剩下的狼群立刻占据了空出的位置。它们不如老虎强壮，但数量众多，难以一一击破。

　　既然躲不了，那就不用躲了。

　　江隐落在地上，立刻就被狼群所淹没。

　　然而它们的每一次撕咬，都没办法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这不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叠甲流吗？无视敌人的攻击，直接怼脸输出。

　　江隐有种仰天大笑的冲动，清醒药剂也让她的性格发生了改变，就像女孩被无形的力量所控制一样，江隐也处于极度的亢奋与痛苦之中。

　　她抬起枪，没有攻击撕咬自己的狼群，而是对准了一动不动的影子。

　　“砰！砰！砰！”

　　三枪，打中自己影子头颅的位置。

　　每一枪，都让江隐感到自己变得更加虚弱。

　　第三枪结束时，眼前的狼群瞬间消失。

　　“啊！”女孩狂怒着，她忘记了所有攻击的手段，直接朝江隐扑来，伸出双手，想要扼住她的喉咙。

　　江隐此时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的手指抽动，治疗手杖贴紧了皮肤，紧接着连续施展数次。

　　血量在一瞬间回满，只有消耗精神力后，晕乎乎的感受。

　　影子在脚下恢复，虽然要黯淡一些。

　　力气并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至于虚弱到无法躲避，江隐向后侧身，在草地上连滚数圈，躲开了女孩的这次袭击。

　　她感到了灼热。

　　江隐抬起头，重叠的影像在眼前变得清晰。

　　她先前踩断的火把，不知何时又燃烧了起来。

　　而且，她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一棵矮树在她的前方，它是一棵死了很久的树，已经干枯，因为地处烈日之下，又无枝叶遮蔽，连苔藓和蘑菇都不愿与它为伍。

　　此刻它正在熊熊燃烧。

　　狂风裹挟着火焰，将它散布到更远的角落。

　　江隐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她顾不上和女孩的战斗，从便携空间里取出水桶，想要剿灭这株火树。

　　水桶非常沉，哪怕以她现在的力气，提起来也很艰难。

　　一颗子弹击中她的背部。

　　江隐转过头，看见女孩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那是阿勒前些天卖给牧民们的型号。

　　她似乎是第一次使用枪支，对于它真的能发射出子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子弹的后坐力让女孩有些发蒙，她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毫发无损的江隐。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会受伤？

　　自己已经使出了所有的手段，为什么她依然好好的？

　　到底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真正杀死她？

　　女孩感到绝望，长久的战斗后，她的力气仿佛终于要用尽了。

　　太阳向西边斜去，尽管赶路时她使用了尚未完全掌握的空间异能，但在之后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草原上的白天就要耗尽了。

　　月亮的虚影在天穹浮现，它似乎在厌恶自己，厌恶她的力量不足以完成它所指派的任务。

　　“你被控制了！”江隐看见她眼中的火焰忽明忽灭，人性的火花，与被梦境控制的狂热，在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她在说什么？女孩只看见江隐的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她的话。

　　忽然，她看见了一道人影。

　　守卫摇摇晃晃地起身，他像是喝醉了，闭着眼，长刀举过头顶，就要向江隐劈下！

　　长刀没有劈中江隐的身体，却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划痕。

　　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里面是浓重的夜色。

　　异空间的崩塌就要来了！

　　江隐的内心越来越焦急，她不知道异空间崩塌后，她是会被立刻传送到外界，还是会和这里一同毁灭。

　　她猛地向前一步，走到女孩的身前。

　　女孩茫然地抬起头，她的脸颊苍白，像个普通的孩子，似乎刚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你不是想要这个吗？”江隐说，将一张雪白的毛皮递给了她。

　　女孩下意识地接过，手指触摸到柔软时，才意识到那就是熊皮。

　　江隐把熊皮递给了她？

　　她打了个激灵，游离的思维重新回归到身体里。

　　“召唤泉水。”江隐对她说。

　　她的话在女孩耳中犹如天方夜谭，江隐在说什么？召唤泉水？召唤青春之泉？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五指收紧，深深陷在熊皮之中。

　　“哈哈哈哈哈。”一串诡异的大笑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女孩的双眼重新燃起火焰，然而，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江隐的食指猛地点在了她的眉心。

　　精神控制！

　　她选择了女孩情绪最不稳定的瞬间，那是她的个人意志和无形力量交接的那一刻。

　　江隐的精神力仿佛陷入了一个漩涡，它疯狂抽取着自己的精神力，让她的头皮发麻。

　　女孩的精神力过于庞大，远远超出了普通异能者应有的水平。

　　数种不同的力量，在这个漩涡里汇集，犹如数种不同的颜色，被疯狂搅合在了一起，但没有彼此交融。

　　江隐甚至感受到了这几种力量原主人的信息。

　　黑色的，是来自壮年男子的，控制影子的能力。他本人已经因为愈发强烈的不适感从睡梦中惊醒，在遍寻无果后逐渐陷入狂暴之中，他的力量已经寄托于那轮逐渐明显的银月之上，正将狂怒的目光扫向草原，即将发觉同伴的位置。

　　红色的，来自塔莎。她刚刚回到湖滨小镇，车中满载着武器，以及一位疲惫衰弱的女人，她比正常人要老一些，皮肤显现出不自然的松垮，似乎刚刚生了场大病，在她的脸上，能够同时看见中年人与老人的气质，但这位女士虚弱的脸上却洋溢着一抹满足，似乎多年追寻的目标即将完成，露出心满意足的气息。

　　黄色的，则来自阿勒，那是模仿动物的能力，在幻境中，则可以模拟出接近真实的动物，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组合。

　　而那道接近透明的白色，来自于老太太。

　　她就在自己的身边，刚刚来到不远处的隐藏点。

　　江隐猛地转过头。

　　守卫仍处于接近醉酒的状态，他摇摇晃晃，举着那把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长刀，但没有一次能够劈准。

　　“解除他的精神控制。”江隐说。

　　女孩的口中顺从地吐出一个音符。

　　守卫睁开眼，随即颓然倒地。

　　“召唤泉水。”江隐没有耽误任何时间，紧接着便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女孩抬起双手，虔诚地望向苍天，月亮已经越来越亮，即将取代太阳，成为这里的新主人。

　　老太太拄着拐杖，看见了这一幕。

　　枯树的火苗被浇灭，但狂风已经提前把火种带到了其他地方。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立刻熄灭了，但有一些，则在不远处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焰，它们愈演愈烈，似乎即将燎起整片草原。

　　守卫倒在枯树旁，他的眼睛半睁，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状态，从催眠中醒来后，他又立刻陷入了新的睡眠。

　　女孩跪倒在江隐的脚边，她的脸颊消瘦，显得眼睛更加大而明亮。女孩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她熟练地做着平日里由领头人做的仪式，许多赞美的词语从她的口中吐出。由于自身拥有通过语言发动的异能，这些词语带有特定的节奏，像歌声一般，甜美、具有某种特殊的魔力。

　　她的生命正在熊熊燃烧。

　　这不是在江隐控制后发生的，而是从一开始，她从梦境中醒来后，拥有了五个人的异能后，她的生命就一直在燃烧。

　　或许，异空间之所以选择她，只是因为她在所有异能者里最年轻，也不是因为意外死亡的。

　　换句话说，女孩拥有完整的生命，最适合作为这簇火焰的薪柴。

　　她在梦里看见的，便是自己的未来。

　　江隐不知道老太太内心闪过的想法，她只知道自己的精神控制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

　　江隐原先并不打算对女孩施展精神控制，她本身就有控制类的异能，对此天然地拥有一定的抵抗力，而如今，她的精神力如此浩瀚，想要控制她，也就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汗水从江隐的下巴滴落，也许是因为有一团火焰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燃烧，增加了这里的温度。

　　她最多只能持续五分钟的时间。

　　女孩的赞美比想象中花费的时间更长，她从地上站起身，笑着旋转着身体，雪白的熊皮握在她的手里，在空中留下美丽的痕迹。

　　一双苍老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江隐侧过头，不理解老太太为什么这样做。

　　然而下一刻，老太太的口中也吐出了赞美的词句。

　　“愿银月照耀着我们。”她轻声念道，“赐予我们青春的身体，不被太阳的光芒所侵扰。”

　　老太太的吐字清晰，让江隐第一回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

　　她的眼中流露出悲伤，似乎被迫回忆起痛苦的事情。

　　在最后一个词语落地的瞬间，大地开始震动。

　　这一回不是错觉，大地裂开了，紧接着，水从中漫溢了出来。

　　和之前召唤青春之泉时都不一样，这次的动静太大，不仅出现了一道裂缝，整片草原都在震颤。

　　火焰没有因为水而熄灭，反而愈发旺盛了。

　　草原陷入了水与火的双重地狱。

　　女孩的眼中恢复神智，她望着突然出现的老太太，再看看被她握着的那只手，突然惊叫一声。

　　“你是谁？”她惊叫道，忍不住连连后退。

　　“你不记得我了吗？”老太太依然显得很平静，但她的眼中不可控制地出现悲伤。“我的姐姐？”

　　姐姐？女孩的眼前闪过了几个熟悉的画面。

　　那个小她一岁的妹妹，曾经比自己还要矮，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追逐过苔羊，试着跳上溪水中的石头。

　　后来，她因为一场疾病而陷入了濒死中，恰巧当时有一场献祭，在浸泡完泉水后，她不仅恢复了健康，还意外觉醒了异能，成为了第三位长老，也是最近的一位。

　　再后来，她每次看见妹妹时，她都一次比一次更年长。

　　最后，妹妹加入了叛徒们的队伍，据说，她也成为了异能者，帮助那些散兵游勇，真正拥有了自己的阵地。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妹妹，在追捕叛徒们的路上。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自己还是那么年轻。

　　也会永远年轻。

　　她变得这么老了？女孩惊疑不定地望着老太太，几乎要把现在的局势全都忘了。

　　老太太也望着她，火焰在身旁燃烧，大地在身边断裂，然而，她只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够想起自己，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

　　然而，女孩却再度发出了一声尖叫。

　　“滚开！”她喊道，“你这老东西，滚开！”

　　她厌恶地看着老太太衰老的面容，用力捏紧了熊皮。

　　她不愿意看见一个和自己有着亲缘关系，又比自己小的人，在自己的面前如此衰老，这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真实年龄，而她刚刚经历过失去永生的恐惧。

　　老太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捂住胸口，几乎要无法克服这一瞬间的悲痛。

　　“您没事吧？”江隐立刻上前，想要扶住她，却被老太太推开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几乎要使自己的肺部感到疼痛。随后颤抖着声音说：“这里就要崩塌了，你的前线基地告诉我们，这里即将出现异常天象，而她们就要赶来了。”

　　江隐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她立刻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大地的震动已经趋于平缓，但裂缝仍在不断扩宽。泉水漫溢出来，将此处变得湿润。神奇的是，这并不影响火焰的燃烧。

　　“你离开这里。”老太太说，“我回到隐藏点……来不及把他们一起带走了，如果没有我，他们无法抵抗……”

　　她转过身，朝隐藏点走去，消失在了那里。

　　夜色越变越深，而守卫刚才划破的裂缝中，黎明却即将到来。

　　日与月的交替时，空间会变得最为薄弱。

　　江隐最后望了一眼女孩，她向后退着，始终紧紧抓着熊皮，似乎陷入了极大的震撼之中。

　　银月的辉光，终于完全显露了出来。

　　江隐身后的影子，突然跳动了一下。

　　是壮年男子？江隐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不再关注女孩的动静，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装满水的裂缝之中。

　　水隔绝了光线，让一切控制都失去了效果。

　　女孩看着她消失，身体猛然放松了下来。

　　她抓紧熊皮，不顾周围混乱的情况，迫不及待地将其展开，把自己的身体包裹进去。

　　疲倦涌上她的心头，激烈的战斗燃尽了她生命的火焰，她只想休息，陷入无梦的永眠。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草原肯定已经恢复了平静，领头人也许也换了新人，到时候，她又可以在祭祀的狂欢中度过一夜，身为高高在上的长老，享受这段时间产生的新事物——哪怕它们因为地理的隔离而很少进入草原，也足够让她在那一夜享用的了。

　　她永远不会衰老，永远不会死亡。

　　在逐渐升起的困意中，女孩却感到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影子悬在空中，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似乎在质问她的独行。

　　为什么自己没有睡着？女孩茫然地想道。

　　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抓紧柔软的熊皮，水浸透了一半的熊皮，而火焰则吞噬着另一半。

　　她这才发现，面前的景色宛如地狱。

　　熊皮失去了效果？她不可思议地想道。

　　是因为没有浇水吗？她爬起身，想要奔向那眼泉水，然而影子束缚着她的行动，让她尚未起身就跌倒在地。

　　或者，自己被骗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无法控制地占据了她的大脑。

　　不！

　　女孩痛苦地发出无声的怒吼，她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愤怒和绝望占据了她的内心。

　　她想要跟着跳入水中，去另一个世界找到江隐，把真正的熊皮夺回来。

　　然而她刚想行动，就听见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不要抬头！”

　　这道声音响彻了整片草原，让所有牧民都感到惊骇不已。

　　女孩下意识地抬头，却看见无数低悬的冰晶状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