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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回不去的过去 ...

  •   此事无法轻易决定,无论是冀州如今的局势,还是梅辛自己的态度,都尚不明朗,众人商量过些时日再议。

      有客远来,须尽些地主之谊,明珠提出邀白家父女过府小住。

      白乾出言婉拒,长公主殿下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恐生不便,而且京中上下都盯着长公主府的动向,他们出行也会给殿下添麻烦。

      因此,明珠便在醉仙楼宴请白家父女,这期间白乾喝了几杯,拉着梅辛的手,一个劲儿拍他的肩膀。

      “一定要回去啊,小谦,你爹你娘他们都还在宗祠等着你回去,你是顾家唯一的血脉啊,得叫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听着这些话,梅辛沉默不语,默默灌了自己好几杯。

      当他在竹临口中得知,殿下她们运粮途中遇到了白家父女时,便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就像那些惨痛的记忆,非但不会淡化,还会一次又一次,重映在梦里。

      醉仙楼外,众人暂时告别,明珠担心梅辛喝多了酒,叫他一起坐马车回去。刚要上车,就见白念追了过来。

      “久谦哥,有些话我想先和你说过。”

      梅辛看向明珠,明珠冲他点了点头,自己先去马车上等,留下空间给他二人。

      正午,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买卖声此起彼伏,嬉闹的孩童被大人揪着耳朵,提溜回家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来到巷口静谧处。

      “你要说什么?”梅辛问道。

      白念长吁一口气,对梅辛对视,如今的他褪去孩童时的稚嫩,五官凌厉,下颚和眉骨上有着淡淡的伤疤。

      “我们来的突然,久谦哥你别见怪。爹爹他是听到你活着的消息太过高兴,才心心念念帮你回冀州。
      “可我看得出来……”

      爹爹只顾寻过去之痕,却没看出来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之人。顾家身负谋逆之罪,久谦哥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他经历了什么,一路上遇到了多少磋磨,这些旁人都不得而知。

      “久谦哥若不愿,我会想办法劝劝爹爹。长公主殿下人好,待你们也好,留在殿下身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白念此言肺腑,梅辛也不免放松了些。

      “谢谢。”

      “还有——”

      话到嘴边难以启齿,白念咬着下唇,神色纠结。

      “婚约之事……”

      见她提及此事,梅辛决意道,“白念,顾久谦已经死在行刑场上了,你不必为过去之人守节,跟白叔说,忘了这门亲事吧。”

      闻言,白念不由松了口气,她并非厌弃他,而是不想为过去的几句话,这么潦草地绑定一辈子。

      从孩童到成年,五年的光景不长,却仿佛拉长了半生,对于他们而言,又岂止半生,她再也不是那个跟在顾家哥哥姐姐身后的小妹妹。

      刚想开口,却不禁哽咽起来。

      “……来时的路上我一直怕,怕久谦哥以为我背信弃义、不守承诺。”白念眼含泪光,说道,“哥你失去了太多,这事我没法开口,我不想让你以为我们也要抛弃你。”

      “傻妹妹。”梅辛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不会的。”

      如今,有人在等他。

      不多时,马车轻轻晃动,明珠知道人回来了。

      “白念劝你回去?”
      “没有。”梅辛挨着车门坐好,回道,“她说看出来我不想回去,会帮我劝劝她爹。”

      “唉,白念人真好。”
      “殿下和她还真是惺惺相惜。”梅辛笑道,“她也这么说殿下来着。”

      明珠得意地看向他,见他怀中还抱着一兜子栗子,朝他伸出手。

      “殿下还是别吃了,都掉在地上了。”

      “这有什么,掉在地上三秒内捡起来还能吃。”说着,明珠拿起剥开一个丢进嘴里,还给他嘴边递了一个,“好甜的。”

      梅辛无奈一笑,张开嘴咬住。

      回到长公主府中,院子仍弥漫着那股清苦的中药味,明珠想起来,还有个病号在自己房中躺着。

      “桑吉怎么样了?”明珠问道。
      “回殿下,桑吉在您走没多久就醒了,问了您去哪儿,我们怕他又偷跑出去,只说了不清楚,他中午饭后又喝了一剂药,这会儿还在您房中。”侍女回道。
      “好,让他在那里休息吧。”

      卧房中,桑吉听到外间的动静,知道定是明珠回来了。此时,里屋的门被推开,桑吉在榻上背过身去,谁知进来的人压根不是。

      “殿下回来了,说让你在这儿休息。”

      桑吉猛地一翻身,问道,“她呢?”

      “梅辛回来了,殿下和他一起呢。”

      桑吉皱起眉头,又背过身去。

      厅堂内。

      明珠特地将其他人遣走,只留她和梅辛,四室寂静,明珠看向眼前之人。

      “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就见梅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梅辛欺瞒殿下,罪该万死。”
      “你这是干什么?”明珠把他扶起来,正色道,“我问你的想法,是想要妥善处理此事,不是兴师问罪。”

      “殿下……”

      明珠宽慰道,“这些年的苦楚,不是谁都能轻易承受的,白大叔想你做回顾久谦,又谈何容易。可无论你是梅辛,还是顾久谦,我只要你能好好活着。”

      一向成熟的梅辛,此刻显露出迷茫。

      “殿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短短五年光阴,又怎会轻易叫人淡忘。

      他原名顾久谦,是冀州顾家的小儿子,出身武林世家,其父顾平的名号在江湖占有一席之地,为人豪爽仗义,在冀州本地颇有名望。

      冀州山林平原广布,因其多元的地貌特征,物产富饶,素有“天下粮仓”的美誉,北境的粮草大多受供于此。

      顾家运营有漕运、镖局、林业,作为一方势力,为国尽忠效力,当年北境粮草不足,顾平曾用顾家私产充公,并亲派弟子将粮草送往北境。

      而顾平与镇国公董齐川虽为避嫌,从不私下来往,却颇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感情在,当初镇国公病逝,顾家在冀州地界铺设路祭,为其相送。若是镇国公未死,顾家被冤谋逆时,董齐川定会为其辩白。

      永安十八年,冀州大水,山洪爆发,土地、庄稼、房屋被冲毁,朝廷的拨付却迟迟没有发放。顾家护佑一方,不愿独善其身,顾平散尽家财自费赈灾,却被扣上了收买人心,意图起义谋逆的罪名。

      顾家被满门抄斩,幼子顾久谦侥幸逃出,往北是北境,作为反贼之子,身负罪名不能示人,北境审查严格,他只能往南,去三王管辖的定州,却在定州逃亡路上,不慎被人贩子卖入地下赌场。

      在那里,他和竹临都是在筛选中活下来的“斗兽”,后来被运往京城。

      “殿下,那么多无辜之人死在我手中,无论是哀嚎还是求饶,我都没有放过他们。”

      梅辛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血迹,他从小被教导,做一个正人君子,做一个惩奸除恶的侠义英雄,他由正入邪,如同仙家堕入魔道。

      求生的欲望,被世道摆布的迷惘,道德观的自我审判,忏悔和麻木交织缝补。

      “我背弃了顾家家训,丢下了父亲教我的仁义和道德,只为给自己求一条生路,能有朝一日替顾家洗雪冤情。”

      他在地下赌场唯一的求活信念,催逼他杀人的动力,就是出去之后为家族洗雪冤名。而后来的政治斗争中,褚相倒台,大理寺卿也遭遇清算,永安十九年,顾家旧案被平反。

      他作为顾久谦的使命,戛然而止。

      “等我出来才发现,活下来的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过去的痕迹付之一炬,他成了被囚于世间的伥鬼,无法被超度。

      “曲晋元伪造冤案,害我顾家满门抄斩,父亲、母亲、兄长们……他们都是好人,却皆含冤而终,我对那人恨之入骨,哪怕冤案昭雪,也不能抵消分毫。”

      恨意并非轻而易举拥有,那是蚀骨的寒意,日以继夜,吸食着人的精力,笑着笑着,下一瞬,凉意就会如洪水般袭来。

      对于他而言,无论是冤,还是平反,他顾家一门都只剩下他一人,即使真相被揭示,他的人生也已天翻地覆,无法挽回。

      “我不想回去,不想再做回顾家的少主,顾久谦除了恨,已一无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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