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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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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以前见过兽人。
但那段往事不太美妙,所以脑子本能将那段记忆藏了起来,放在脑海的最深处。
直到这次看到卡地,见到他和那个兽人相似的耳朵,重新听到兽人这个词,他忽然回想起了往事。
记起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场景。
他那时候很小,印象中,那时的他总是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衣服在各个高高低低的房子之间穿梭,本就破旧的衣服被他蹭的更脏。
但没人在乎,或者换种说法,这里的人除了自己其他人谁也不在乎。
住在这里的人们,每天最大的期望就是吃饱。
少年对那天的印象很深刻,还记得那是一个阴天,但他的心情阳光明媚。
因为他翻找食物的时候意外找到了一个飞行舰模型。
他抱着飞行舰模型蹦蹦跳跳往回走,很快路过一个路边。
嘈杂声吸引着他回头。
就是这不经意间的一瞥,意外让他撞见了十分血腥的场面。
少年呆呆站在路边看着前方,挪不开眼。
脚下的触感滑腻湿润,还传来隐隐的痛感,理智告诉少年,他应该马上将脚从坑里抽出来。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种浑浊的水坑里到底有多脏。
之前他甚至还看到过一个男人对着污水坑排泄。
生病受伤在这里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少年年纪不大,却早已亲眼看到了好多个生命的流逝。
他们无一例外都受伤了。
但好些个都是小伤口。
一个小伤口就会要了他们的性命,意味着一脚踩到了生死线上。
但他完全挪不开眼,全身的关节就好像生了锈,完全动不了,眼珠子也完全无法挪动。
小小的眼珠子里,承载着好多个人。
在少年前方不远处,五六个男人赤裸着背围成一圈,侧边的方向,有个人拿着长棍不停朝下打着。
少年听过这个声音。
甚至可以说对它万分熟悉。
每次母亲拿棍子打他,就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一下,一下。
男人不知疲惫,一下一下不停打着,脸上的表情狰狞疯狂。
随着棍棒声不停响起的还有欢呼声和叫喊声。
褐色的泥泞道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上了鲜红色,有一些甚至溅到了小小少年的脚边。
但更多的鲜血是流出来的。
它们沿着崎岖的道路,一路向外,路过少年身边。
血液和泥泞的土地混合在一起,恶臭的空气中多了血腥味,不停顺着微风传入还年幼的少年的鼻中。
他呆呆看着这些鲜血,看着它们宛如有生命力一般,一路向前流。
耳边是几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说血都浪费了,刚才应该拿个盆子接着的。
几人说着说着,吵了起来,口水四处飞溅。
少年一直知道,大人很吵。
相比年纪不大的少年,他们似乎更青睐于用吐沫淹死对方,而不是动手。
这里的动静很大,很快,不停有人从各个地方跑来,围了上去。
赶来的其中两个人还扛着大刀,赶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被他们打的又是什么?
是和他一样的小孩吗?
这样的场景从来不欢迎小孩的到来,就是半大的少年也只是遥遥站在不远处,朝这边望着。
往常这时候他都会离开的,但今天,本能驱使着他,想要一探究竟。
想知道...
那里面的什么人...
仗着年纪小,个子矮,小小少年挤进人群,扒着面前人的腿,睁大眼睛朝前看。
透过层层腿山,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双朝自己这个方向看过来,细而尖的淡绿色兽瞳,一双灰扑扑的毛绒耳朵,和他一样,人类的手掌、胳膊。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有流浪狗一样毛绒绒的耳朵?还有他的眼睛?
小小少年被吓到了。
他咕咚一下跌倒在地,压到了许多人。
很快,他拽出包围圈,丢在一旁。
咔嚓、咔嚓。
切肉的声音不停传来,拿到食物的人们很快散开,离开了。
只剩下几个一开始就在的男人。
“嗨呀,这个兽人是真壮啊,分完还剩这么多,可以够我们吃两天饱饭了。”
“是啊,要是再多逃来一些兽人就好了,这样我们哪还用愁吃饭?”
几人一边说,一边踢踢地上残缺不全的兽人尸体,哄笑起来。
没了人群遮挡,小小少年终于看到了全貌。
相比刚才,其少了一个胳膊一个腿,尸体底下积攒着一滩血迹。
在尸体的旁边,摆着一个脏兮兮的蓝色小盆子,里面血色浓厚。
一个男人正弯腰从里面拿起一个长长的...和身旁人说着什么。
或许是因为少年一直盯着他们看,男人以为少年也想要肉,他皱眉啧了一声,拿起大刀随意割了一小块肉丢到少年面前。
“够了吧?去去去,别在我这碍眼。”
地上的污水被溅起,沾染到了肉上,即使如此,还是掩盖不了肉的鲜红色。
脑海中不停闪烁几人的对话,还有刚才看到的眼睛,小小少年蹲下,迅速拿起肉,转身跑远。
这之后的几天,小小少年总是睡不好,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双兽瞳,本来就瘦,这下他更轻了,踩水坑的伤口发炎,他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死掉。
断断续续生病一个月,好不容易从死亡线上回来,身体的防御机制自动启动,将这段记忆藏到了最深处。
少年几乎要将这段记忆忘了,直到今天...
...
看着眼前一老一少玩闹的身影,少年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卡地,你们兽人有没有…半兽半人的情况?”
“有,你见过?”卡地翻个身,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我猜你见到这个兽人的时候他要不已经死了,要不离死不远了。”
少年一怔。
“为什么?”
“对兽人来说,只有两种情况会出现半兽化。一,精神力崩盘,失去意识;二,是那些能力本身就是强化躯体的,这种兽人很强大,爆发力是其他兽人的数倍,但他们有个致命缺点,一旦能力运用次数太多,到达身体极限,这种时候,一旦意志力不够,就会直接被能力反噬,继而变成半人半兽的野兽。”
“...”
应允提亚的意思,他们没走,仍然休息在段安家。
晚上睡觉前,段安把自己隔壁的房间收拾了出来。
少年和提亚躺在一个床,一片安静中,少年缓缓低头将脸埋入提亚细软的毛中。
“崽…提亚,对不起。”
迷迷糊糊间听到少年的话,提亚话语模糊。
“什么…”
“我把你弄丢了,差点就要失去你了,我明明…明明发誓了要照顾好你的。”
听着少年话语里的颤音,提亚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去。
“哑巴是你的名字吗?”
名字?这词汇对少年来说极为陌生。他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它的意思。
“…不,不是,只是我不爱说话,所以爱姐这样叫我…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我…”少年的脸一下子涨红,眼神飘忽。“我真的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提亚打个哈欠,低头回蹭怀中少年仰起的脸颊。“就叫…”
黑暗中,少年放轻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看向头顶那双蓝眸。
紧张、期待、不安…
不过才几个呼吸,他却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宛如过了一万年。
“叫拾一好不好?”
少年模样微怔,嘴里不自觉重复少年的话。
“拾,拾一…?”
“是呀。”下巴被少年蹭得有些痒。
提亚抬起后腿要挠痒,但够不到。
少年和他离得近极了,提亚放下后腿,低头看他。
提亚下意识嗅嗅,随后发觉,少年的情绪闻起来比刚才更复杂了。
味道很怪,辣酸中带了甜味。
得到名字了不开心吗?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提亚舔舔嘴巴,极力开动脑筋。
换个名字,那就叫…“那叫一一怎么样?”
提亚是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好啦,但拾一感觉听起来更好听一些。
拾一,他认识的几十人类中唯一一个人类幼崽。
“不...”意识到自己的不说话好像让提亚误会了。
少年连忙否认。
他抬起头,快速眨眼,企图以此抑制住眼眶中的湿润。
但他失败了。
晶莹剔透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速度最快的那滴,落到了柔软的毛上。
少年胡乱擦脸,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鼻音。
“喜欢的,我很喜欢拾一这个名字。”
少年,不,拾一抬手捂了捂心的位置。
掌心下,心扑通扑通跳得快极了。
他感觉有一股暖流不停往上涌,从食道来到喉咙,痒痒的,少年觉得自己说的远远不够,他想再说些什么来表达感谢,却不料再度开口时,声音竟变得哽咽。
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明亮的眼眸。
不行,不能被看到这样狼狈的样子。
拾一吸吸鼻子,又一点点蜷缩起身子,将自己整个埋入毛中。
腹部的毛毛好像被打湿了。
拾一哭了?
为什么感受到的情绪是开心,但少年却哭了?
提亚不理解,提亚想不明白,提亚好困。
他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还是没战胜困意,
听到拾一吸鼻子的声音,提亚下意识一蹭他的头发,睡熟了。
房间里十分安静,头顶是提亚规律呼吸声,拾一也跟着闭上眼,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这个已经成为他生命意义的名字。
这一刻,他的心无比安定。
就像在海上漂泊的树叶,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