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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别 ...

  •   唐绪蜷缩着坐在家里祠堂门前面的矮凳上,头上缠着一圈有些泛黄的白布,白布的下摆很长,一直拖到了地上。
      他早饭还没有吃,脸色很差,窝坐在火盆前面,一张一张的把拿在手里的一沓纸钱丢进火舌里。
      祠堂里面,摆在电棺里的是他那十几年无作为的爹唐正一,这些年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现在突然安静了,反而让唐绪有些落寞。
      唐绪吸了吸鼻子,面上没有神采,但心里懊悔着怎么突然恨不起来他这倒霉爹了。
      屋里棺材旁跪坐着姑姑请来的神婆,正紧闭双眼,朝着电棺的方向作揖,絮絮叨叨念着什么,站在神婆四周的是不知道哪来的陌生亲戚,在不大的祠堂里互相窃窃私语,唐绪听不太清楚,只觉得说话声伴着纸钱的焚烧味道,就像是身处某处寺庙,此时也不像是在送葬,而是在庙里诵经。
      在心里冷笑两声,唐绪突的听见一旁有向他走近的脚步声。
      “小绪,你还好吗?”是他的姑姑唐欣。
      唐绪将手里仅剩的几张纸钱铺开,一起放进了火堆里,然后站起来转身。
      家里的所有人从昨晚唐正一咽气一直忙活到今天早晨,都没吃没睡,唐欣也是一脸憔悴,头上围的和唐绪一般的白布,下摆贴着脸颊,竟然衬得她的脸也像是一样白。
      唐欣的年纪比唐正一没大多少,但是给人感觉上老了很多,眼角都是深深的沟壑。
      她和唐绪也多年未见了,面对唐绪清澈的看向自己的眼睛,反而有些拘谨,她没有和唐绪对视,而是垂下眼眸,绞着手指跟他说:“小绪,你妈妈走的早,这些年你爸他……也是难为你了。”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是留在这里还是……”
      “姑姑你不用担心我,我在a市还有租的公寓,工作也在那,房子留给你们就好。”唐绪装作云淡风轻的微微一笑。
      唐绪知道唐欣找他谈话的目的,家里的老房子本来是留给他爸的,但他爸这些年作天作地浑身毛病,冷不丁一咽气,这房子的所属权都没有着落,唐绪本人也刚刚奔二,没有成家没有正式工作,要这房子也没别的用处,他姑姑家就有点想要去的意思。
      不过唐绪倒也不是为了给姑姑台阶下,而是他真的不想要这栋房子。
      唐欣听到唐绪的回答却有些错愕,她微微睁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的抬头看他解释说:“小绪,姑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住?”
      虽然唐绪不是唐欣看着长大的孩子,但到底是她血浓于水的侄子,这些年她那不争气的弟弟是什么德行她都看在眼里,她怎么能不心疼这个这么早就被迫懂事的孩子呢。
      “你还记得你妹妹莹莹吗?小时候你俩玩的挺好的。”唐欣接着问他:“莹莹她也很想见见你……”
      唐绪愣住了,他没能想到,唐欣只是为了关心他而已,还没上高中他就被迫出来打工赚钱,这么多年也一直在外奔波,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忘记亲情的温暖了呢?
      “姑姑……”唐绪微不可查的哽咽了一下,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外露,他赶紧别过脸去恢复如常。
      只不过这次,换唐绪不敢再抬头看唐欣的双眼:“谢谢姑姑您的好意,这次我爸他下完葬……我就得赶紧回去了。”
      “莹莹,我没记错的话……”唐绪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她是今年高考吧,马上寒假结束了,她就得忙起来了,这我可不能打扰啊。”
      见唐欣还想说什么,唐绪嘴上不停:“放心吧姑姑,我有空会回来看你们的。”
      唐欣见唐绪是真的没有答应的意思,只能作罢,两人寒暄了几句,唐欣让唐绪把唐莹莹的联系方式加上了。
      “把你爸他送走后,你先别急着回去。”唐欣劝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莹莹她真的很想和你聚聚,你们俩一起出去玩玩,帮莹莹缓解缓解学习压力,就当帮姑姑一个忙好吗,小绪?”
      唐绪听到这话,虽然明白唐欣的目的是想让自己散散心走出家中变故带来的影响,但实在不好再推脱,便答应了。
      唐绪老家这边的传统,逝世者要尸停三日,然后下葬,尘归尘,土归土,把人葬在土生土长的后山上。
      三日的最后一天,一大家子把唐正一送去了火葬场火化,把骨灰装盒后交给了唐绪,唐绪作为唐正一唯一的血脉,便由他抱着骨灰盒领头,一行人步行前往了后山下葬。
      这三日,唐绪几乎都没合眼,他怕一合眼,就会见到那个跟他几乎没有感情的男人出现在梦里,让自己有任何一丝触动。
      直到骨灰盒下到地里,埋上土,四周哭声渐起,唐绪才有了些许回归了世间的感觉。
      这片后山,埋了多少家的至亲,又埋了多少人的执念,唐绪站在那里,看着四周掩面哭泣的陌生亲戚,只觉得胸口闷得有点喘不上气。
      葬礼结束,唐绪回去时将这几日都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开机,才发现唐莹莹的好友申请早已通过,恰好几个小时前唐莹莹发来了两条消息。
      “哥,好久不见^_^,我是莹莹。”
      “哥你还好吧?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明天要不要一起出来走走?我陪你散散心。”
      唐绪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虽然许久未见,但看到这熟悉的话语,当年那个小丫头的样子好像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样。
      唐绪打字回复她说:“我没事,倒是你,你马上就高考了,还想出来玩?”
      谁知,唐莹莹的消息秒回:“哎呀,哥,高中生也是要休息的嘛。”
      “明天周日,我正好有空,哥你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唐绪思索片刻,也是,毕竟答应了唐欣,走之前还是得见见唐莹莹,况且两人也许久未见,也不知这丫头现在长什么样了。
      他回道:“那好,时间地点你定吧。”
      没过一会儿,唐莹莹就甩来一个地点,然后两人约了个时间,便定下了明天的出行。
      第二天一早,唐绪跟着导航前往两人约定的地方,想着时间还早,唐绪慢悠悠的步行着。
      刚靠近约定地点,他就听见前头传来呼唤声:“哥!这里!”
      抬头看过去,是唐莹莹,上次见到唐莹莹还是唐绪初中的时候,过了有快6年了,她几乎没怎么变,只不过长大,长开了些,不过从原来的长发换成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她正笑嘻嘻的朝着唐绪招手。
      唐绪走了过去,忍不住像原来那样打趣:“这么多年,你怎么都没变啊?”
      唐莹莹也不甘示弱的怼回去:“这么多年,哥你不也一点都没变嘛。”
      唐绪笑了起来,唐莹莹还真的和原来一样,又活泼又机灵。
      两人交谈一会儿,唐莹莹便拉着唐绪去逛街:“哥,你好久都没回来了,我带你四处逛逛,这几年家里变化可大了!”
      唐绪点头回应她。
      唐莹莹一点也没变,但是他,却好像变了很多。
      虽说是唐莹莹带着唐绪逛街,但是到头来却变成了唐绪跟在逛街的唐莹莹身后。
      中午时分,两个人找了家餐馆坐下准备吃饭。
      “哥,你平时空闲的时候都是干什么?”唐莹莹看了一会儿菜单,突然抬头问他。
      “嗯?不干什么……”唐绪有点疑惑:“为什么这样问?”
      “不打些游戏什么的吗?”唐莹莹接着逼问。
      唐绪摇摇头,他还真不打游戏,不过听唐莹莹这样一说,他好像真的除了工作,其他什么兴趣都没有,如果经常查看工资表也算兴趣的话……
      唐莹莹语重心长的教育唐绪:“哥,你这样不行啊,不能每天就只顾着工作,生活中不找点乐子的话,该多无聊啊!就像我,哪怕学习压力那么重,也会找点乐子呢!有点乐子生活才不会枯燥,才有意义!”
      唐绪被逗笑了,他明白,这是唐莹莹变着法子想让他找点事做分分心不要难过,于是他笑着问:“哦,那你的乐子是什么呢?我也来学学吧。”
      一听到这话,唐莹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立马拍桌而起,让唐绪往长座里面坐坐,自己坐在他的旁边。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伸到唐绪面前:“这叫小说!听过吗?”
      肯定听过啊!唐绪有点无语。
      举到他面前的,是一本封皮写着《天岚曲》的小说,匆匆瞟一眼,只能看清书的名字。
      唐莹莹把手机收回去,对着唐绪滔滔不绝道:“我这本就是一本短篇,是网络写手写的,听我的,写的内容嘛不要求好看,能用来打发打发时间就可以了,啊,当然不是说我这本不好看……”
      唐莹莹接着笑嘻嘻的对唐绪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这本吗?”
      唐绪疑惑的问:“为什么啊?”
      “因为这本书的反派!”唐莹莹哈哈一笑,把书点开递到唐续面前:“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
      然后唐绪就看见了出现在书页中的自己的大名。
      同名同姓?
      唐莹莹笑的不行,接着说:“每次看到书里的反派作妖,就能带入哥你的脸,真是太搞笑了!”
      唐绪更加无语了。
      “就这本怎么样?”唐莹莹又有了新的想法:“就从这本开始看如何?哥你就从这本书开始培养你的看小说兴趣吧!”
      唐莹莹二话不说,也不管唐绪同不同意,就把小说通过聊天软件传了过去,然后催促唐绪接收文件开始阅读。
      唐绪拗不过唐莹莹,趁着点的餐还没上,只能匆匆看几眼小说。
      这本书的确不长,是本短篇口水小说,一目十行看了书的三分之一,唐绪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个……莹莹啊。”
      “怎么了哥?”唐莹莹带着坏坏的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本小说……”唐绪拿着手机的手有点颤抖:“是讲的两个男人谈恋爱的故事吗?”
      “是啊。”唐莹莹理所当然的嘿嘿一笑:“只要有爱,怎么样都可以对吧!”
      唐绪没比唐莹莹大几岁,今年也就20,但在这一刻,却有种思想已经跟不上当代年轻人的隔阂感。
      唐绪试着将这全新的知识纳入脑中,硬着头皮接着看下去,然而看完后更难受了。
      除去书里一些不合逻辑的地方,这书里的唐绪,果真是彻头彻尾的反派,还下场特别惨,和自己的名字一样,怎么看,怎么让自己胃疼。
      这个时候,正好餐点上齐了,唐绪搁下手机,打算吃点东西缓缓。
      “怎么样哥?”唐莹莹还装作没有眼色的问他:“好看吗?有没有觉得很有趣?”
      “嗯……好看。”唐绪嘴里嚼着菜叶,含糊的回复她。
      他的心里一直盘算着那本小说的内容,唐莹莹接下来口若悬河对其他小说的介绍他都没怎么听进去。
      这本耽美短篇小说剧情很简单,就是师承道家的尘渊大师的受宁以岚和独来独往的符师攻许天桓的爱情故事。
      而男二唐绪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富二代,因为机缘巧合被许天桓救下所以爱上了他,而许天桓过世的师父和尘渊是旧友,所以许天桓和尘渊和宁以岚俩师徒常有联系,于是唐绪一哭二闹三上吊,和家族断开联系也要拜入尘渊的门下。
      但巧就巧在,虽然唐绪没有画符念咒耍大神的天赋,却在被尘渊点化后,发掘了他得天独厚的一双灵目,书中并没有仔细描写这灵目的稀有,仅通过强调尘渊很重视唐绪便可得知它有多逆天,唐绪因为许天桓喜欢宁以岚而耍性子时也总是尘渊给他撑腰。
      然而小说终究是小说,舔狗唐绪的下场只有一个,在他做阵法害宁以岚的时候,被许天桓反杀了。
      唐绪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到底是哪里让他觉得感到奇怪,于是他决定不想了,把它抛之脑后。
      唐莹莹见唐绪好像是真的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于是又开始扯别的,两人吃完饭,唐莹莹把他拉去了花鸟市场,让他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唐绪一整天的复杂情绪全贡献给了那本小说,看到可爱的小宠物和漂亮的花花草草都无动于衷,唐莹莹只能一拍脑袋,带着他去游乐园。
      不过老家这里没有所谓的游乐园,就是一个小型的老年健身中心,里面建了小型摩天轮和旋转木马。
      两个人坐了两圈旋转木马,见唐莹莹还想去买摩天轮的票,唐绪赶紧哭笑不得的拦住她。
      “莹莹,够啦,今天已经玩的足够多了。”唐绪深吸一口气,认真的看着唐莹莹。
      两个人站在游乐园门口,几近傍晚,身边来往的人也渐渐稀少,两人面对面站着,唐莹莹看到唐绪的神情平淡的脸,莫名有点难过。
      唐绪没忍住伸出右手揉揉她的脑袋,“谢谢你今天陪我,今后要好好准备高考,少看那些……那些谈情说爱的小说。”
      唐莹莹噘噘嘴嘟囔着:“那是乐子……”
      “好,是乐子。”唐绪眯着眼笑,看着自己长大了的妹妹,不再是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奶孩子,竟然有点感动。“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你妈妈那么操心。”
      “怎么搞得像是在交代后事……”唐莹莹接着嘟囔。
      “关心妹妹就是交代后事了吗?”唐绪笑着开玩笑:“那我以后还不能关心啦?”
      唐莹莹这次没再接他的打趣,突然抬头认真看着唐绪:“哥,我今年考大学也要考到a市,你在a市可要好好的,要提前给我在那里安排好人脉哦,我妈到时候肯定要你照顾我的。”
      唐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啊。”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唐绪没有答应和唐莹莹一起吃晚饭,只是让她早点回家休息,第二天还要学习。
      送唐莹莹回家的那个路口,唐绪看着唐莹莹的背影,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喊出了口:“莹莹。”
      唐莹莹听见了声音,疑惑的回头看他。
      “再见。”唐绪笑着向她招手:“再见。”
      这个时候唐绪的笑容才真是发自内心的笑,连眼睛里都是笑意,即使带着不舍,唐莹莹也笑着向他招手:“哥,再见!”
      唐莹莹心里此刻充满了力量,她想着,只要她好好考,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一直目送着唐莹莹走进家门前的巷子,唐绪才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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