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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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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床上盘膝坐定一个长眉大耳的老和尚,手持念珠,闭着眼诵经。旁边站着沈既明。
老和尚睁眼往宁无恤脸上瞧了瞧,笑着对沈既明道:“这分明是仙,哪里是鬼?”说完,从禅床上下来,走到宁无恤身边,两手将宁无恤从地上扶起来。
宁无恤一看这阵势,立即明白过来,恐怕合寺僧众俱是一伙的,没一个好人。
老和尚微微笑道:“许久未吃人心,几乎忘了人心的滋味。把这位檀越的心取出来,给我做一碗人心汤罢。”
几个凶僧围拢过来,两个钳住宁无恤的肩臂,一个持刀立在旁边,一个端了一盆凉水,从宁无恤头顶上往下浇。
持刀的那个,拿着一把牛耳尖刀在宁无恤胸前比划几下,对准宁无恤的心口,要刺下去。释宝月匆匆赶到制止。
释宝月朝老和尚行礼道:“师父,看在徒儿面上,放过这位檀越罢。”
老和尚道:“你哪里知道,今日我放了他,明日他一指认,地方上就办起我来了。不能放。”
释宝月道:“他不过是一个游山逛庙的文生公子,无意撞破庙中秘事。师父若放他归去,他必不会将此间事迹对外宣说。”他看向宁无恤,满面忧色,“檀越,你说是么?”
宁无恤眼中透着愤恨,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老和尚坐在禅床上闭目不语。释宝月走到禅床边跪下,央求不止。老和尚听自己的爱徒苦苦央求,松口道:“放是不能放的。只可让他免受开膛剖心之苦。”叫过几个凶僧,吩咐了几句话。掌中凝气往墙上一拍,墙内“咔咔”两声,现出一道暗门。
凶僧过来扛起宁无恤走入暗门,门内一条通道,曲折逼仄,两旁用黄磁碗装了油,点着灯芯。
火光微弱,宁无恤也看不太清里头是什么光景。凶僧扛着他在通道内走了许久,来到外头一个小院,把他往屋里一扔,拿进来三样东西:一把钢刀、一根上吊绳、一个毒馒头,叫他自己了断。明日来看,若他还活着,便拿他开膛摘心。说完话,解开宁无恤身上绑缚的麻绳,出去把门窗都锁上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四外一点响动都没有。宁无恤几番受惊,精神早已困乏,但他心知此时不是休养的时候。
先前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现下他的衣服还是湿冷湿冷的。他兜起湿衣,用力擦了擦脸,勉强打起精神,打量屋中摆设。
屋里两口冷灶,一垛发了霉的生柴,一张条凳,上方横梁架得很低。
宁无恤不知此地是个什么所在,想高声喊人救命,又怕把凶僧叫来。只得凝聚心神,四下查看。四壁俱是铁墙,敲击有声。门窗又都从外上了锁。如何脱身?
宁无恤坐在条凳上,神疲力倦,心道:难道我今日要不明不白地惨死于此么?
湿衣穿在身上有些冷,他把外袍解下搭在臂上,觉得外袍比往日要重很多。稍一疑惑,猛然想起那袋银子还在他袖里。急取出来看时,连银子和字柬都好好的在袋里。
宁无恤捏着那张字柬,字柬上写道: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落款是郑昙云。可那字迹是他自己的。
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
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
宁无恤把这一句话默默念了两遍,忽觉精神倍增,心道:我平生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老天岂会陷我于绝境?
想罢,一手拿了上吊绳,一手拿着钢刀,在屋内走动。走到门后,摸摸门板,是木头的,甚是厚重,轻易不能破开。又走到窗边,把窗纸湿破一看,外边用两条木板封住了。
宁无恤星眸一闪,肚内一番盘算,打定主意要由此开出一条生路来。他捅破窗纸,把绳索系在窗格上,猛力一拉,窗格纹丝不动。他也不馁,松了绳,两手握定钢刀,发狠往窗上猛斫。
虽然筋脉受损,不能习武,但他毕竟是个男子,蛮力还是有的。不一时,把窗格斫得稀烂。宁无恤一拉绳索,整扇窗都被卸下了。他又去劈那两条木板。劈了片时,木板微微松动。他搬来条凳,站在条凳上,扶着窗沿,抬脚去踹那两条木板。费了许多劲,木板终于脱落,掉在地下。
宁无恤赶紧钻身出奔。到了外面一看,风雨俱歇,天边星斗稀落,没有月亮。
四外静寂无人。宁无恤也不敢从前门出去,绕到后院角门,取下门闩,开门一瞧,黑夜光景,门户难辨。
宁无恤心里有些怕,往外一迈步,被门槛绊了一个跟头,拿着钢刀,一双写字作画的手,被刀锋划破了好几处。血流出来,湿漉漉的。宁无恤满心想着逃命,一时也不觉得疼,还以为是汗,往衣上乱抹,抹了一身的血迹。
宁无恤两手抱着刀往前行走。深一脚,浅一脚。心中又害怕,又不认得路,暗暗想道:倘若凶僧追来,自己是要当场自尽,还是回去开膛摘心?越想越怕,脚下便跑了起来。跑到天光大亮,由一片树林子跑出来,看见一条大路,不知是一条什么路径,不敢乱走。
此时路上行人不少,看见宁无恤头发散乱,一身的血迹,手上又拿着一把钢刀,个个怕他,跑开说:“快躲开!疯子来了!要拿刀杀人哪!”
宁无恤心头一动,顺着这些人的话说:“我要撒尿!”
吓得近处人群拨头就跑,见人就告诉疯子来了。过路人又要瞧瞧热闹,道上聚集了不少人,沿路围观。
宁无恤被凶僧扛进暗道以后,老和尚盯着金六两和游方,脸上一阵狞笑:“这两个心嫩,可以炒炒,给我下酒。”凶僧取来两个木桩,将金六两和游方绑在桩上。
老和尚似乎兴致颇高,背了两手围着木桩走动,一面绕,一面说:“徒儿,拿一把牛耳尖刀,一个大盆,盆内盛满净水。醋也拿来,水桶也预备着。再取剪子一把,小钩子一个,先将这小子开膛破腹摘心。”说完站在金六两面前,观察金六两的神情。
金六两又恼怒又害怕,眼里一时恨得冒火,一时又怕出眼泪。腹中千贼秃、万贼秃,骂个不休。
凶僧把应用物件预备齐整,摆放在旁。金六两一看,吓得身子打颤,立刻闭了双眼,在心里戚戚哀哀地与宁无恤永诀。
旁边凶僧看着有趣,故意说:“炒人心可不比做汤省事。”
“就是。开膛总得先拿凉水浇头,由肚脐上,牛耳尖刀一扎,‘噗’的一响,”凶僧一边说,一边拿刀在金六两身上比划,“刀递进去不到半尺,刀刃朝上一挑,心、肝、肺就全落下来了。”
另一凶僧拿小钩子点点金六两的心口:“我再拿小钩子把他的心钩住,人心里头有一条大血管,手指这么粗。我把那血管剪断,鲜血流出来,用醋盆接着。放完了血,再把血管子拿凉水洗干净,同了人心一块儿炒。”
“我先将花椒搁在醋盆之内,同血水泡一刻,再做成菜。”
“你们没做过这个菜的不知道。将心摘下来,必得切成薄片儿,用凉水泡一刻。这时候,用炒菜的小锅,倒上香油滚开。对了,还得先把葱、姜、蒜、花椒、大料预备好。葱切半寸,独头蒜或切片儿,或剁碎。把人心片儿往锅里一倒,立刻盖上锅盖,否则活人心片儿往外跳。”
“放不放酱油呀?”
“放呀。这道菜叫醋溜人心片儿,外脆里嫩,比羊肉、牛肉、鹿肉都嫩。”
“那也同做人心汤差不多。要做人心汤,锅里水先熬开了,将人心片儿向里一倒……”
金六两听得明明白白,心中一害怕,气都透不过来了。
凶僧拿了木瓢,舀凉水往金六两头上浇。一瓢、两瓢,浇到第三瓢,金六两“呜呜”哭了两声,吓晕过去了。
几个凶僧哈哈大笑,还要过来吓唬游方。只见游方两臂一张,把身上绑缚的麻绳像刀斩斧截一般,都迸断了。
游方取下堵嘴之物,朝金六两喊了两句“哥哥”,不见他应,知道他真是昏死过去了,才整整衣衫,信口说道:“一班秃驴,本事不济,只敢欺负孩子,做得什么正事?”袖里小青蛇露出一截蛇尾,玩闹一般缠上他的手指。
沈既明见状,轻手轻脚地蹑到墙边,打算由暗道脱身。岂料刚迈进暗道一步,面前赫然盘踞着一条黑鳞大蛇。蛇身在地面上缓缓移动,黑鳞映射微光,如水面银波。
沈既明不动声色地倒退出去,左右张望,无路可逃,一咬牙,赶到游方面前,“扑咚”一下,跪倒在地,口里连声叫道:“祖、祖宗爷!祖宗爷,饶命哇!”
游方垂下目光,冷冷地俯视沈既明。良久,勾唇一声冷笑:“那夜在吕祖庙檐上偷窥的,是你罢?”
沈既明一僵,急得手足冰冷。若说宁无恤是假夜游神,那面前这位可是真阎罗王呀!沈既明答是也不对,答不是也不对。急惧交加,脸面脖颈胀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