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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临流何为 被发之叟狂 ...

  •   辛搴醒来的时候睁开几乎被海水满覆到睁不开的眼睛,霞海的天空蔚蓝一片,明亮、澄澈、无比广阔,明堂所不能触及的天空之殿堂。空无的殿堂。那个陌生的,却总是让人忍不住再回头多看一眼的少女的头发,垂到辛搴被浸湿的前胸,海风传来咸腥的味道,海潮味,陌生的、她所不记得面容现在也看不清面容的少女,在辛搴海水、泪水、天空的眼中,为此也就像是闪烁着白金色光芒的天空,比天空更自由,比海更恐怖。她的头发为辛搴湿透的身体而沾湿,海藻般的缠绕,窒息、冰冷、焦灼,想要挣脱的欲望气泡般挣扎着涌现、破灭。无处可逃。
      她的手摁在她的胸口上,见辛搴有挣扎复苏的迹象,阳光照耀下灰白的、海上礁岩,她想要扶起辛搴的、单薄的手臂方欲将辛搴抬起半寸,辛搴便哇的一声,把灰白的礁石呕成深灰。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在我眼前死掉了。”那个时候年轻的辛搴对着一样年轻而陌生的洪谖发誓,她的眼睛还在流泪,她觉得她未来的每一天都会为了这整艘船的翻覆,船里数十少年同伴的死亡而心如刀绞,没有预料到,名为矩墨的船也会翻覆,她将身负万万人的生命,却再也不会像是今天这样,在海边恸哭到感觉天地都崩裂。
      事情要回到最初,从十五岁开始就按照家族的旧历游历天下的辛搴两年已经走遍了几乎半个矩墨,她来到了霞海,就像是每一个来到霞海的人一样,为霞海的美丽而感到叹服不已。
      “这个世界上我已经见到过太多美丽的事物,但是在这些美丽的事物里,霞海的美丽,还是数一数二。”在酒馆的篝火中,众人围炉闲话,初春海边寒冷的夜晚。
      霞海的少年少女们品味着辛搴有点奇怪外地腔调和不够爽快的词汇,指着辛搴的鼻子大笑,“客人!你是第一次来霞海吧,在霞海边上看到的霞海可不是霞海!”他们拍着胸脯对辛搴保证,“你喝了这杯,我们就带你去看真正的霞海,霞海中的霞海!”他们给辛搴抵来一个椰子壳的大碗,辛搴想也没想,一饮而尽,在众人的欢呼中,辛搴干完了她一生中最大碗的一份纯天然椰子水。

      少年少女们履行了自己的承诺,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大亮——简直就是一片黑暗,他们偷了家里的小渔船载了辛搴来到霞海之中,那天霞海的浪潮温柔地就像是天地不过是它的摇床,这让这几个其实从没有过亲自下海经历,总是在酒馆旅店帮工的年轻人抹了一把汗 ,他们从黑夜开到破晓,日出前夕紫罗兰玫瑰色的云霓漫天,霞海霞色,天地合一,好像载着满船的游云彩光,云上一舟,万古一刻。震得辛搴心如擂鼓。
      “我们没骗你吧!”年轻人们骄傲地摸着鼻子说到。辛搴没回应,他们尴尬地看向辛搴,辛搴的口微微张开,眼睛盯着船沿,水随海潮溢出,纯白激荡的泡沫消融、消融,万古一刻 、天上一舟。让所有人都沉默。
      “你们没有骗我。”辛搴难以置信地看着海上海下一体的两半个太阳溶成一个,海水就是金红的日光。它照耀、铺展,胜过辛搴在云雾蒸腾的山中看到过的最红最亮的太阳,她在活生生的太阳之中。
      “我……”不断流逝的时间,定格的所有人,金红色飞展如翅膀的船帆上众鸟高飞尽金红,照耀着辛搴如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颊。
      “我们下次还来吧。用能走得更远的船!”有着太阳脸颊的年轻人羞怯地点点头,周围赶早的渔船横越,共享天地的海鸟飞度,而所有的人都想要用那痒痒的喉咙狂叫,“嗯……嗯!霞海的金乌,请您见证!让我们,当永远的朋友,看永远的太阳!”

      后来所有好心的、对此感到好奇的霞海的人们给辛搴提供的船只越来越大,加入他们的少年越来越多,为此他们可以到达的地方就越来越远。一切的发展就像是日出时分的云霞满天带着破空的日光,日光就像是最嘹亮的鸡鸣,在每个人的眼里响彻。他们总是成群的人斜在海边,霞海的少年们,看辛搴越来越庞大的的船只本身就像是看到了越来越庞大的海洋本身般惊叹不已。
      这船就像是海洋上的忘我欢畅地啸叫,远鸟惊飞,游鱼破空,巨浪蔽日排天地打在船上,打得巨大地船声都摇晃,但所有人都在搂着肚子大笑。他们已经出航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还像是第一次出航一样,觉得天边眼前就是一场永不消逝但又无法被带走的幻梦,幻梦把他们带到远方,带到这里来。
      辛搴支付了他们使用这些船只所需要的金钱,世上若有霞海一片云,要金钱有何用?她是它们暂时的拥有者,冒充水手的年轻人胆子一天比一天更大,就一天比一天地更成为了真正的水手。当初他们在霞海的第一舟,千帆在侧,他们依然无我。现在就是真的到了几乎无人在侧之境。巨大的大船!拥有了它就像是拥有了海洋,拥有了海洋就像是拥有了世界!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辛搴提议道,“在我离开霞海之前,弄一搜真正的巨舰来,要不要。”
      “要!”他们高声齐呼。其中一人随着要字高举起来的手没有放下,拍在了辛搴的肩膀上,“哈哈,只怕你把它弄来了,就再也离不开霞海了!到时候,你就留下来给我们当一辈子的邻居吧。”
      辛搴用拳头和他们对碰,“无论最后怎么样,我都当你们一辈子的邻居。”

      辛搴的巨舰开工了,其实并不是开工,而是迎来了收尾。通过一封来信和财帛,也通过辛搴在霞海所展现的友爱的气质。辛搴得到了一艘从未被使用过的正在被翻新的军舰。
      “你不介意就好。”军舰的保管者对辛搴说道。
      “我实在是感激您的支持。最开始通过朋友的推荐找到您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鲁莽了!可我还是硬着头皮拜托了你……”辛搴本就闪耀的老虎的眼睛更闪闪发亮地盯着正在返修的战船,不住地用手抚摸它,甚至将脸贴在了船身上,好像它是一个需要爱抚的可怜的大型动物。她的同伴。辛搴就像是入魔一般地望着军舰的保管者,就像是透过它往向了天涯极尽之处,“感谢你答应了我无理的要求,这不是金钱可以办到的事情。只是霞海太美了!”她说着,就像是美梦惊醒般的回过神,依依不舍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离船更远了小小一步,握住保管者的手,再次向他表示感谢。可霞海太美了。管理者咀嚼着这句话,再次握上了辛搴汗涔涔的、滚烫的双手。

      “这原来伏波将军的船,所以它问你介不介意。”坐在大船上想着巨舰的少年们,心里觉得大船都变得很小,巨舰还在修缮,但日日的出海没有那一日被落下,他们离不了霞海,也离不开辛搴和他们的朋友们。离不开这一刻的一切。
      “那不是很好吗?无论是哪个伏波将军,他们都战功赫赫。”辛搴的手支在船上,望着一望无际的霞海,照耀霞海的光一样照耀着她,把她也染成霞海本身。
      “可他们都死在了海上!唯有霞海是所有人都无法战胜的。”他们口含小叶,自足而怅然地说到,“最后一位伏波将军。战胜了所有的妖魔和敌人,却因为海钓死在了这里,还真是可怜。也许就不应该起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谁又真正地能够支配世界?”
      辛搴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把面容忧虑的哲人朋友扑倒在地,“我们可以征服世界啊!别想了。”
      “是啊,要不是他走了,哪来的船供咱们出海看海呢?”说到第二个海,搭话者又笑了起来,“该死,该死!”她做祈祷状,“先祖海源在天有灵,伏波将军大人大量,就原谅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胡话吧!”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的跟着她做祈祷状,霞海霞色的浪花翻腾,辛搴心里,正渴望着她未来的大船。

      海上的人只能看到自己和同伴,在渐渐归岸的时候,岸边的船只和人就像是满水成浪的大海一样满出人迹行踪,但那里没有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被海吸引的时候,就是背弃海岸,对海岸感到厌倦的时候。但是每一次的每一次,海岸线上,辛搴都会看到一个神秘的少女,她飞扬的头发和裙摆,天霞之下,染成天霞的颜色,海风把她吹成海风的形状,她像是海风在人间布下的最艰涩的迷阵——不,她在用海风布下迷阵。没有她,海风就一无是处。偶尔,在意乱神迷的昏寝的夜晚,在黎明破晓的刺眼的白光穿透一切的时候,她站在黑暗中,什么东西模糊了她的面容,让她变得比幽灵更幽,比深海更深。
      “你在看什么呢!”收帆的少年们快乐地在船上打转,而岸近了,“哦,是她啊!”十分了然的语气。
      “她是洪谖。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怪人!”正说着,海岸上,霞海最后纷呈七彩的光芒消失在地平线面的时候,名为洪谖的,奇怪的少女,也一样消失在霞海缤纷如幻的海岸线上。

      “你不能出海。”
      天空晴朗灿烂地就像是要滴下它饱满如橙粒的蓝色,白云的洁白胜过世界上每一场大雪,每一只羔羊,远得就像是要冲破天际的束缚,地厚而天高。不,天高而海深。千千万万的海帆一样高支破云,今天是辛搴的巨舰要第一次出海的日子,她感到远方朋友的高唤未止,看到他们写了要提前出海的惊喜的字条和留言,她放下碗筷,出门的脚步像是踩出了火。
      但那个总是在观看,但永远也看不清的神秘的少女拦住了他。
      “为什么?”辛搴的脚步就像是要飞出去一般,她熄灭在原地显得多动,想要出去和想要留下的欲望都迫切,这让她的心里燃起了烟。她一方面懊恼对方为什么要把她拦住,多好的天气,为什么不能出航?一方面又庆幸她拦住了自己,她是多么地迷人?多么神秘。可这真的不是时候。在发火和想要发火之间,她感到对方就像是心中的烟光。
      “海上会有风暴。”那神秘的仙子说道。
      “怎么可能!你看,那么多船——”辛搴指向海上,她的巨舰已经离岸,走得那么快,那么漂亮,那么势如破竹。“等等?”她显然被自己的船只吸引了所有的视线,洪谖冰冷的手,拽住了她欲奔的胳膊。
      “看船。”她说道。此时辛搴才看到,茫茫的霞海,晴空一碧,浮云万里,浩浩汤汤的浪涛下无尽的船只在海上游荡!伴随着冲浪游泳的健儿,岸边的欢呼。然而,然而所有人的人,都面朝海岸,只有一艘船,正在远方飞驰。
      “它们?”辛搴回过头来,她感到不可置信。洪谖海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一双水下的眼睛。
      “不!”辛搴这才回过神来。风暴要来了,所有人都在往回赶。她要阻止他们。
      “来不及的。”洪谖看着远方,她的眉间似蹙,说话却简淡而笃定,“没有人能追上你的船。”

      “不,”辛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远行的快船,开到风暴中心的快船,死亡的快船,“我要把他们都叫回来!”她的心正拔足狂奔,她整个人挺直的身板更挺起,整个人仿佛按剑而跽,而洪谖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她飘渺的、云雾的衣袖。辛搴视野的边缘。
      你要怎么去。洪谖没有这么问。辛搴有一双哪怕是游也要游过去的,无所谓上刀山下火海的眼睛。
      没有停顿,就像是心跳的一拍,洪谖说:“好吧。那就用我的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临流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