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长安道》夏初浅

21、戏中戏05 挑衅

　　长空如碧，流云似纱，一艘流光溢彩的云舟正破开微风，朝着浩渺东海的方向疾驰。
　　舟身划过天际时，带起细碎的灵纹光晕，与澄澈的天光相映成趣。

　　甲板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淮雪一袭雾蓝广袖长袍，衣袂被风拂得轻展，他微微侧着身，目光穿透云层，遥遥望着西北方向。
　　那里是剑阁的所在，此刻早已缩成一抹模糊的剪影，却仍让他眼底凝着几分不舍。

　　身旁的淮川则是一身利落的青衫，此刻见淮雪手腕那抹刺目的红，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伸手撸起对方的衣袖，对着那只红得似火的手镯斥道：“此地已离剑阁百里，你也该变回原形了吧？”

　　这手镯原非死物，而是自称“云岫”的少年。
　　只是，少年来历不明，又凭空出现在剑阁后山。
　　碍于门规，师兄弟二人无法光明正大带他离开，只得让他以幻形术化作物件遮掩。
　　以少年的修为自是易如反掌，可他偏选了化作淮雪腕间的手镯，一路贴身相缠，如今早已离了山门，竟还赖着不肯变回来，这般行径，怎不让看不惯他的淮川火冒三丈？

　　那手镯却对淮川的怒气置若罔闻，反倒似有灵性般轻轻一缩，红亮的镯身愈发紧贴淮雪腕间的肌肤，像在撒娇，又像在示威。

　　“你！”
　　淮川眉头拧成疙瘩，手背上青筋都隐隐跳了起来。

　　淮雪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稍安勿躁。
　　随后他低下头，望着腕间那抹嫣红，唇边漾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润如泉：“云岫，你瞧这天地开阔，碧海接青山，不与我一同看看么？”

　　话音未落，手镯便红光一闪，化作个红衣少年。
　　他俏生生立在淮雪身侧，墨发用红绸松松束着，眉眼弯得像月牙，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薛满，看哪里？”

　　淮雪抬手往下一指。

　　云岫立刻凑到云舟边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下方青山如黛，层峦叠嶂间，一条银练似的江河蜿蜒奔涌，水汽蒸腾着与山间云雾相融，偶有飞鸟掠过，在碧色里点出灵动的影子，确是一幅壮阔又灵动的画卷。
　　他看得眼睛发亮，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周身的气息都轻快了几分，忍不住伸手去够那些仿佛触手可及的云霭。

　　趁云岫分心，淮雪拉着淮川走到甲板另一侧，低声劝道：“东海路远，你既不喜他，当他是空气便是，犯不着与他置气。”

　　“谁置气了？”
　　淮川只觉冤得慌，梗着脖子不肯承认，“他赖你身上不下来，谁晓得那小子打什么主意？”

　　淮雪看他一眼，目光澄澈，一语道破：“你怕他伤我？”
　　“放心，他不会伤我的。”
　　淮雪语气笃定，可垂下眼帘时，长长的睫毛却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忧色，“倒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往后离他远点，护好自己，别让他伤着。”

　　“什么？”
　　淮川急了，忙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明知他有问题，还让他跟着？”

　　淮雪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疲惫：“那怎么办？”
　　他望向不远处正指点远山的红衣少年，“他非要跟着我，我又打不过他。”

　　“你不是入了化神境？你会打不过他？”
　　淮川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那小子修为有这么高？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淮雪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声音沉了沉，一字一句道：“他很强。”
　　“淮川，云岫比你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便在这时，正专心看景的云岫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淮川，直直落在淮雪脸上，然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映着天光，看起来纯澈无害。

　　可这笑容落在淮川眼里，却更像是明晃晃的挑衅。
　　不过，淮川知道该如何反击回去。

　　“我知道了。”
　　他抬手揽住淮雪的肩膀，亲亲热热的往房间走，突然盯着他的视线瞬间变得冰冷，他毫不在意，只笑着道，“我又找了些东海的资料，一起回去看看。”

　　淮川揽着淮雪的肩刚踏进舱门，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就在木门即将合拢、只剩一道窄缝的刹那，一道红色身影如同流云般骤然钻了进来。

　　云岫身形灵巧地卡在门缝之间，一手轻轻抵着门板，硬生生挡住了淮川关门的动作，整个人顺势踏进房间，反手轻巧地把房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天风云雾。

　　狭小的房间里瞬间气氛紧绷起来。

　　淮川脸色当场沉了下来，方才温和的笑意尽数褪去，眉头狠狠拧起:“这是我的房间，出去。”

　　云岫根本不理，只径直走到淮雪身侧，自然而然的抬手一把抓住淮雪垂在身侧的手腕，将对方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来回缓慢摩挲，仰起那张艳丽张扬的脸庞，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语气天真纯粹得近乎无邪:“薛满，我想一直看着你。”

　　淮雪无奈地轻轻挣了挣手腕，云岫看似力道轻柔，指尖却扣得极稳，几番拉扯之下他都没能挣脱开来，索性用指尖轻轻抚过对方上扬的眼尾，轻声哄劝道:“云岫，我与淮川有话要说。你乖一点，去外面玩吧。”

　　云岫显然被哄开心了，乐颠颠的答应:“好。”

　　淮雪刚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人会安分离开，下一瞬，云岫忽然猛地踮起脚尖，整个人倾身上前，吻上他的唇。
　　那是一个极为短暂又极为放肆的吻，云岫的唇温热柔软，带着红梅的清香与冷冽，一触即分，却又在分开的瞬间轻轻咬了一下淮雪的唇角。

　　不等淮雪抬手将人推开，云岫便轻巧向后退开半步，眉眼间盛满得逞的笑意，特意转头，带着几分挑衅与志得意满，慢悠悠瞥了一旁脸色铁青的淮川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抬手拉开房门，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他、他……”
　　淮川要被气死了，就算真的不敌，也只想追出去打一架。

　　淮雪连忙拉住他:“淮川，别和他置气。”

　　淮川停下动作，胸口依旧愤愤不平，眉宇间满是郁结的闷气，闷闷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平复情绪。

　　淮雪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打趣道:“你也需要我哄你么？”

　　淮川微微一怔，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方才的怒火瞬间消散大半，几息过后，眼中燃起几分新奇的兴致，连忙转头追问:“怎么哄？”
　　虽然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但他毕竟年长些，一向都是他让着哄着淮雪，淮雪还从来没哄过他呢。

　　淮雪看着他瞬间变脸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你还真想让我哄你？”
　　但他顿了顿，看着对方满眼期盼的模样，还是微微软下声音，“淮川师兄。”

　　淮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不由失望道:“就这？”

　　淮雪瞥他一眼:“不然呢？”

　　“要不要这么敷衍？一句师兄就打发了？”
　　淮川扬眉，“总得说点好听的吧？”

　　淮雪只在桌前坐下，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资料呢？赶紧拿出来。”

　　淮川顺手抢过对方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方才道:“哪有什么资料？我就看不惯那小子黏着你，故意气他的。”

　　“幼稚。”
　　淮雪失笑，又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

　　“我哪里幼稚了？”
　　淮川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瞪大眼睛就开始分辨加控诉，“从小到大，师门诸人哪个不说我稳重懂事？倒是你，剑也不好好练，一天天就知道赏花酿酒、捉鱼摸虾，让我和师兄操多少心，还好意思说我幼稚？”

　　“淮川师兄莫气。”
　　淮雪不与他争，只给他的茶杯续满水，笑着端过去，“是我失言了。”

　　“小没良心的。”
　　淮川气呼呼的接过水，“枉我对你这么好，好话都不肯多说两句。”

　　得，说这么一大串，就在这等着他呢。
　　淮雪抬眼，微微冷下声音:“淮川，差不多得了。”

　　“你是师兄还是我是师兄？”
　　淮川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在淮雪对面坐下，敛了神色道，“淮雪，那小子的来历，你可想起什么了？”

　　淮雪摇头。
　　这几日，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也没找到一丝一毫关于云岫的记忆。
　　只是，云岫修为高深，可若连交游广阔的淮川都对其一无所知，那云岫，极有可能并非仙门中人。
　　那云岫会是妖，还是魔？
　　若是妖也就罢了，可若是魔……
　　从来仙魔不两立，仙门中人与魔勾连是死罪，自己也就罢了，可若是影响了师兄接任剑阁掌门，他罪过可就大了。

　　思及此，淮雪道:“淮川，你觉得，云岫是仙妖魔中的哪一种？”

　　淮川扬眉:“我和他打一架就清楚了。”
　　仙、妖、魔三族修行方法不同，灵力运转也有所不同，一旦使用高阶术法，便可通过术法的灵力气息和运转方式来辨别对方究竟属于哪一族。

　　“别。”
　　淮雪连忙拒绝，慎重告诫，“淮川，我要是不在，你一定要离云岫远一点。”

　　“知道了。”
　　淮川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谁让我打不过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