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阿 ...
-
“阿岫,早些休息。”阿朱将邬岫送进屋内,“冷宫青苔湿滑,夜里可莫要再出去了。”
随后她的视线移向偏处,那里因为漏水已经汇聚成了一片小水洼。虽然并未直接滴落在床上,但因此而造成的潮湿却无法忽视。
“过两日放晴些,你可去找住在北边的宋嬷嬷帮你修屋顶。”阿朱提点她道,“虽然这里是冷宫,可哪有叫我们白白受苦的道理。不过宋嬷嬷这两年脾气不好,你且说是贤淑妃那处的阿朱唤你去请她的。”
邬岫感激地向她道谢,忽然又想起阿朱那句让她夜里莫要出门的话。
可她似乎并不曾夜里出去过?
邬岫察觉自己似乎有段记忆变得极不真切,仿佛被蒙上层阴森森的水汽。
在她疑惑的时候,阿朱已经轻声离去。
屋内黑洞洞地,邬岫听见屋外又稀稀落落开始下雨。
算了,她想。
邬岫闻到股若有似无的烛火香味,忽觉身上乏累,翻过身去便沉沉地睡熟了。
朦胧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素月,素月。”是谁在说话?邬岫被人推了推肩膀,恍惚间从打盹中惊醒。在这一瞬间,她十分自然地代入了素月这个身份,尽管她对此一无所知。
“女娘,奴婢……”唤她名字那人面容不清,可邬岫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将她称为女娘。
女娘却并不在意她偷懒的事情,而是淡然地告诉她:“刚刚宫里传旨,爹爹治理江南水患有功,让我进宫去做皇妃,封了个婕妤。爹爹官职微末,若我能进宫去,妹妹们的婚事便能更高一阶。”
“可皇宫毕竟是那样的去处。”邬岫感觉到一阵令她想要哽咽的心痛,这种崩溃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
但女娘却摇头笑道:“皇家的婚事,哪里能拒绝得了,不若借此为妹妹们谋个更好的出路,也不枉走这一遭。只是可怜了你……”
“听闻你与父亲的客卿冯生互相爱慕,我愿请母亲从中牵线,让你与他成婚,这样也可不做为陪嫁随我入宫。”
邬岫跪伏在地,被情绪驱使着,不停地哭:“素月怎可让女娘孤身一人。”
邬岫只能站在边上静默地看着这一切,强烈的痛苦也被逐渐从她身体中剥离出来,她似乎正在变成一个全然的、冷漠的旁观者。
她对这样的转变感到有些不安,忍不住抬起手,视线落在掌心时,她看见了一双成年男子的手。
“冯生、冯生。”远远地,有个声音在呼唤“他”。
邬岫听见自己开口:“我这就过来。”同样也是清冽的男子声音。
霎时间天旋地转,场景变换得极快,有一双新人在爆竹声中共结连理,也有一顶小小的轿子被抬入深宫。轿顶晃晃悠悠地隐入宫墙中,连一丝喜庆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邬岫醒来时,天仍是那样灰蒙蒙的天,她的伸手去揉眼睛,却摸到了莹莹的泪水。
昨夜,她在梦里哭过,醒来时,右手中不知怎的仍旧攥着一叠手稿。
会是谁的呢?邬岫心想,左右她无事可干,干脆将手稿全都铺在床榻上,企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只可惜她似乎向来运气不好,鼓起勇气拿来的这些,不过都是些断续的文字。
“……次年宠盛,家族亦受荫庇……族弟官至校书郎……”
“逾三年,诞下一子,更受荣宠……”
“……后卷入党羽之祸,母子具死,连坐母族百余人。”
是梦境里那位婕妤的事迹,邬岫看完一切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是因为同样缘由身故的母亲,她又悲从中来,忍不住在庭院内一大哭。
可是哭完还能怎样呢?邬岫想。
“好端端怎么又哭起来了。”庭院外传来纳罕的声音,待这话说完,邬岫才看见倚靠于墙侧的贤淑妃。
阿朱自然是也在,这位极温柔的女子,一点点将邬岫哭花的小脸擦干净:“好孩子,发生什么事情了?”
邬岫仿佛连日来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途径,伏在她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让她哭吧,哭完不就好了。”贤淑妃因为吵闹声微微蹙眉,语气倒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阿朱我不会哄小孩子,先回去躺着。”
阿朱忙不迭地应了,又转身将邬岫揽在怀中。她们一起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可谁也没在意污浊的裙摆。
“殿下、殿下想听这个故事吗?”阿朱将自己的手帕塞给她,眉眼含笑,“这是前朝的故事,关于一盏宫灯。”
邬岫泪眼婆娑:“可宫灯跟我有何关系?”
“殿下你继续听。”阿朱没做太多解释,她的语调拖得有些长,颇有娓娓道来的意味……
*
正是暮秋难得的好光景,日头回了温,便叫人觉得寒冬尚远。
却有一双毛贼,深谙秋收冬藏之道,决议于今洗劫前朝宫殿。
“阿兄,要不还是回去吧。”少年稚气未脱,坐在残垣上,有些犹豫地对兄长说,“好赖是前朝的屋舍,过了这些年,兴许早就被搜刮干净了,怎么还能轮上我们。”
他的兄长阿俜有点泄气,却不忍心责备和自己风餐露宿的幼弟,温声骗他道:“搜刮干净,哪里能刮的干净,皇宫柱子上刮下来的金粉都够我们过冬了。”
“阿令别怕,这里的位置很偏,等找到值钱的东西,我们就有盘缠去饥荒没那么严重的郡府了。”阿俜从怀里掏出来了半块胡饼,“昨日给军爷们当差,给赏了块饼,嘴馋没留住,你且吃着等我。”
阿令死死地攥着饼,芝麻油的甜香让他悄悄吞咽口水。
但他终归不是天真浪漫的孩童。
藩王割据,为扩充军队吸纳了不少流氓草寇,干的是遗臭万年的活计,寻常布衣哪里开罪的起。
就连这半块胡饼,都可能是阿俜求来的。
“阿兄不在,我不可独享。”阿令忽然觉得胡饼的香味,腻得让他心中慌乱,他匆匆跳下断垣,“阿兄,我和你一起进去,我也想看看能刮下黄金的柱子。”
“不可,你当是得替我放风。”阿俜先一步进了屋,复又心中不安,叫阿令在窗户外站着,他们彼此能时时瞧见才作罢。
阿俜在屋内翻找,企图在那些飘着霉味的旧箱子中,找到些被遗忘的细软。
阿令只听得微弱的异响,不由自主地来回踱步,却又不敢开口喊住阿俜,白白叫他分了心神。
忽然,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响,阿俜发出了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惊恐叫声。
阿令再站不住,顾不上兄长的吩咐,拔腿就跑到了他身边。
只见阿俜跪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他在跪一盏满布烛花的宫灯。
“灯、灯!”阿令往后退了几步,双腿一软,就瘫倒在地,“这盏灯是飘着的!阿兄,我们、我们快点逃!”
阿俜到底是兄长,经历了最初的害怕后,最终将心一横,脱下打满补丁的外袍就将那宫灯包入怀中。
“快走。”他的双腿颤抖着,还不忘催促弟弟快点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
“哥、哥。”阿令不敢离他怀里的宫灯太近,却也不敢隔得太远,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离开这里。
那盏宫灯最终重见天日,甚至因为此等疏异,在贵族中几经转手,用作宴会取乐之物。
阿朱说到这里时,特地停下来给了邬岫惊呼的时机:“那盏灯为何飘着。”
“是灯里的冤魂在悲鸣,来不及在战乱中逃走的宫人,冤魂附着在灯上,日久天长成为宫灯的器灵。”
“为何平白说这样的故事?”邬岫有些惊魂未定,她忍不住眼神飘忽,环顾四周,生怕哪件旧物也能如这宫灯一般生出器灵。
阿朱摇摇头,轻声道:“我想告诉殿下。当你无能为力时,即便是燃烧灵魂才喊出来的,痛苦到极致的哀嚎,也只是权贵酒宴上的添头。”
邬岫摇摇头:“可是,我已身陷囹圄,连放声大叫都无法做到。阿朱,我什么也做不了。”
“殿下可以的。"阿朱露出微笑,“只要殿下点头,我、我们可以帮助殿下。”
平白无故地,邬岫在白日里仿佛那一瞬间透过阿朱的双眼,看见了越动的火光,许多身影重叠在一起,说着相同的话。
但她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阿朱,我信任你。”
阿朱只是对她温和地笑,邬岫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而后变得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