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破·冬至》卿可言歌

1、第 1 章

　　1943年·阳山报社
　　“你做的？够麻利啊。”
　　萧安点了根烟，顺手将晨报拍在桌子上。
　　“灭了。”
　　黑暗中，对方倚靠门框，环抱着双臂，看到火光后自然而然地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唉…”
　　萧安无奈地掐灭烟头，在地上碾碎。
　　“帮我个忙。”
　　“你说就行。”对于这四个字，萧安感到无比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对方并不是能拉下脸求人的人。
　　“我接到了新的任务，‘北风’这个名字不能继续用了，现在我正式把它转交给你，你以‘北风’的名义潜伏进前进街154号。”
　　萧安心说这哪是帮忙啊，简直是去送死。
　　谁都知道前进街154号是汪伪政府驻苏州保密局，戒备森严，连只蚂蚱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潜伏了。这些年上级没少往保密局调人，可据萧安所知，这些派过去的同志仅仅是在外围就被保密局听到了风声。
　　“你呢？”
　　萧安有一肚子话想问，当然，大多数时候北风惜字如金，也并不会给他什么答案，于是他选择了众多问题里最简单的那个。
　　“不该问的别问。”
　　“……”
　　“问题是——”
　　有太多问题了。
　　比如怎么潜伏进去，进去之后要做什么。
　　“不用担心，”北风慢条斯理地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利用光线盲区让自己的半片身子都处在黑暗当中：“自己看看吧。”
　　萧安将信将疑地接过信封，在油灯底下拆开，隽秀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萧安习惯性地先看了落款：武陵人。
　　武陵人…桃花源计划？
　　桃花源计划是伪政府最高级别的保密计划，接触过这项计划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是身居高位，成了汉奸头子。江浙沪地区的民主革命组织对于这份计划也知之甚少，唯一能肯定的是，这项计划已经导致东部战区多个情报网毁灭，成百上千的同志在这项神秘的肃清计划中丧生。
　　为了打破桃花源计划，组织设立了专门的行动小组，小组负责人便是信上落款的这位——武陵人。
　　“咱们的同志已经…”
　　信中提到保密局是桃花源计划的重要执行机构，特别小组的成员已经成功打入，然而保密局内部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为了进一步接触计划的核心，不得不请求协助。
　　“为什么是我？”
　　萧安指着自己，哭笑不得：“我就一打下手的，武陵人凭什么觉得我能进入保密局？”
　　“你要我说？”
　　北风转过头，仿佛在面对一个傻子。
　　个中理由自然用不着他说，只是简单提上一嘴，萧安就什么都明白了，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南方情报网找不出比你更适合进保密局的人。”
　　“我知道。”
　　萧安是北风在报社发展的下级，这么多年来他和北风一直单独联络，接下来的任务基本上也只是给北风打打下手，甚至根本就是革命组织的编外人员。以前萧安还觉得北风这么做是顾忌他的身份，现在看来，北风发展他的第一天可能就已经料到有一天要让他作为潜入保密局的棋子。
　　可就算萧安属于外围，跟着北风混了这么长时间，有些事他也心知肚明，潜伏——尤其是去保密局这种地方潜伏，根本不是闹着玩的，他一只脚踏进去，身上就不知道背负了多少人的期许，稍有不慎，搭进去的可不只是他自己。
　　“北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
　　“死。”北风轻飘飘地说。
　　“…行。”
　　“桃花源计划再进行下去恐怕整个江浙沪情报网都会不复存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物色新的人选了。”
　　在特务的眼皮子底下开展情报工作，其中的难处萧安又怎会不知？
　　“明天这里会死一个人。”
　　临了，北风撂下一句话，压低了帽檐。
　　“需要我怎么做？”
　　“随便。”
　　天哪，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萧安抹了一把脸，久久难以平复。
　　……
　　“萧主编！萧主编不好了！”
　　该来的总会来，不过有了北风的杀人预报，再听到韩编辑的惊叫时萧安总归不会惊慌失措。
　　“怎么了？”
　　“楼上…办公室…乔主编死了！”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韩晓的声音都在发颤。
　　乔燃…死的怎么会是他？！
　　不过萧安很快就明白了，报社里有足够分量的人物只有乔燃这么一位，况且这家伙背地里没少和警察署串通有无。以前萧安就建议过北风以杀手的身份把乔燃弄死，可北风对这个人的态度向来很模糊，不仅留着，还任其发展，如今回过头去一想，当时不杀乔燃，恐怕也是有意为之的吧。
　　“什么时候的事？”
　　“我进来给乔主编送稿子，他就已经这样了…”
　　韩晓的呼喊声引来了许多人，围观乔燃尸体的同时，大家不免对杀死乔燃的人产生了猜测。
　　乔燃是斜靠在椅子上的，胸口直插着一柄尖刀，血液顺着刀刃汩汩流出，已经干涸了的血粘稠地粘在衣服上，已经红的发黑了。
　　桌子上的茶水汤色非常浓，此时早已凉透了。乔主编平素附庸风雅，他的茶具充其量只是一种摆设。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乔燃脸上印了一个章子：風。
　　嘴里还插了跟干枯的狗尾巴草。
　　毋庸置疑，这是北风的行事风格。
　　“去…通知警察署。”
　　“快去！”
　　虽然萧安不知道北风要通过怎样的运作方式将他送进保密局，但他相信，此时自己的选择并不会影响局势的最终走向，只要乔燃的尸体被发现…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呕…”韩晓还沉浸在惊恐的情绪当中，她是留洋回来的学生，头一次直面这种血涔涔的场面，难免有些不适。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你说乔主编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被…给杀了？”
　　“他杀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咱们跟着乔燃，指不定哪天也没命了。”
　　“不至于不至于，咱们就一小喽啰…”
　　萧安的耳朵里嗡嗡的，他背对着众人，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一句话，都被他听的一清二楚，他的双腿像木桩似的直直插进地里，不敢回头，更不敢挪动脚步，因为他害怕自己的某个动作或者某个表情会引来无数双眼睛，直到——
　　“萧主编，警察署来人了！”
　　萧安的肩膀没来由地震了一下，大脑重新回归空白的状态。
　　“都去一楼待着！一律不准走！”
　　军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噔噔”声，仿佛要把木板踩烂。
　　萧安的心跟着跳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