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子音

3、郑小姐（三） 惠秀没有见

　　惠秀没有见过王少爷，王少爷确实见过惠秀的，虽然只是寥寥几面，但在王少爷的心里，他的妻子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绰绰的模样，那是一个美丽、安静、无知的大家闺秀，是一只被细心圈养在美丽笼子里的鸟儿，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他传统的父亲母亲心中满意的妻子模样。

　　可是王少爷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心中满意的妻子，他是王家大院里备受宠爱的孩子，从小不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也是过得顺顺当当充满了鲜花与赞誉。

　　他年少时离家远渡重洋，到大洋的彼岸追求那些新奇的知识，见识了发达国家的灯红酒绿，沉迷于那些国际都市的纸醉金迷，自然不舍得离开那人间天堂。

　　可是他已经长大，一封封家书都在叫嚣着让他回去，正好他也觉得国外的生活腻了，便随意收拾了收拾，一张船票回来了。

　　回来了，便意味着国外那些自由的生活结束了，一封封家书并不会束缚住王大少爷的脚步和生活，到了家里反倒会多些拘束，虽然不多，但是偶尔也会让他心烦。

　　但还好，每次只要他表现出一点儿不耐烦，王老爷和王夫人就会心疼他们的心肝，不说了。

　　可是有一件事怎么也绕不出去，那就是他的婚事--传宗接代，头等大事。

　　婚事就婚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能不烦他，娶个夫人回去摆着做装饰也不是不可以，王大少爷被人殷勤地围在一起，兴致缺缺地看着歌舞厅里的歌女唱歌。

　　……

　　女先生走了，因为她剪了她的辫子，还试图撺掇着惠秀把辫子绞了，惠秀舍不得她的辫子，但她又觉得女先生短头发的样子很是爽利，看起来就自在，她正犹豫着，郑老爷和郑太太发现了。

　　“这搞得像什么样子，女娃娃剪辫子，男不男，女不女，自己不男不女还撺掇我们家惠秀剪，真是。”

　　郑老爷生气地一甩袖子，女先生就没了工作。

　　惠秀很舍不得女先生，想为女先生求情，可是坏事一桩接一桩，郑夫人怀疑这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让下人去查，把惠秀跟着女先生偷偷出去的事情给查出来了。

　　这下可完了。

　　弟弟被郑夫人训地直哭，待在房里不出来了，惠秀也被关在了家里。

　　“你就好好在家里待着，过几天王家少爷过来，那是你未来的夫家。”

　　门外的余晖随着关闭的房门落下，屋里黑沉沉的，惠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有什么可说。

　　她毕竟知道地还太少了，她和外面的那个新世界唯一的途径就是女先生，可是，现在这个唯一的桥梁断了。

　　郑小姐叹了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落到了她的辫子上。

　　郑小姐和王少爷第一次见面是在郑家，她只记得那天她很早就被叫起来了，像一个洋娃娃被精致打扮，被郑夫人叮嘱了很久。

　　“王家少爷不错的，长得也好，留过洋，见识过新鲜东西，家里也富贵，说来还是咱们高攀了王家，如果不是旧时定下的婚事，这天大的好事可轮不到你。”

　　“待会儿机灵一点儿，知道吗？”

　　郑夫人手放在惠秀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大家闺秀，满意地笑了。

　　等王少爷见到郑小姐，也很是满意，郑家书香门第，听说这位郑小姐也有教书先生教她，还是女先生，他说什么，这位郑小姐也都能接上两句，虽然不多，但足够了，娶回家当妻子是可以的。

　　王少爷满意王老爷和王夫人自然也满意。

　　看着亲家满意了，这门亲事也差不多定下了，郑老爷和郑夫人自然也很是满意。

　　他们谈论着聘礼嫁妆，谈论着婚期典礼，他们都满意，所有人都笑盈盈的样子。

　　只有郑小姐，郑惠秀不满意。

　　郑惠秀觉得自己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像是被交易的物件，可是就不像是个人，不像是个叫郑惠秀的人。

　　这种不满意在听下人说那王少爷风流成性，经常出入歌舞厅和歌女玩儿在一起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郑惠秀决定逃跑。

　　她要逃跑，跑到女先生那儿或者别的什么没有婚约，没有王少爷，没有聘礼嫁妆和像郑惠秀的洋娃娃的地方。

　　逃到一个没有郑小姐，只有郑惠秀的地方。

　　逃到一个自在的地方，一个有自由可以自己决定出不出门的地方。

　　逃到一个让她满意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