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铁门被 ...
-
铁门被钥匙转动开的瞬间,顶灯钨丝爆出刺啦声响。
裴梓谦在明灭的光影里眯起眼,阴湿的霉味中撞进一缕熟悉的消毒水味——是老三实验室常沾在身上的味道。
裴梓铭卡其色风衣下摆溅着泥点,向来梳得齐整的背头散落几绺碎发,倒显出几分少年时偷溜去马场的野气。
他右耳垂空荡荡的,那个总戴着母亲送的翡翠耳钉的位置,如今只余下个暗红凹痕。
裴梓谦喉头一哽。
他倒是没有想到裴梓铭竟然可以找到这里来。
"你果然在这。"裴梓铭甩动钥匙串,铂金袖扣在昏暗里划出冷光——本该戴在长兄腕上的遗物,此刻正死死扣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腕。
裴梓谦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暴雨夜,大哥就是用这只戴着铂金袖扣的手,把高烧的他从祠堂石阶拖回卧房。
腐锈的铁腥味里混进一丝雪松香水,裴梓谦盯着对方那张充满着讥笑的脸,直接扯出了一道冰凉的笑。
这也是目前他唯一剩下的力气了。
裴梓谦被捆在座椅上,整个人却依旧没有屈服的含义,他看着裴梓铭缓缓地走下来,淡定地道:"直接说条件。"
"签了这份放弃继承权的协议。"裴梓铭把文件拍在水泥地上,"我送你离开,从此裴家没你这号人。"
“放弃继承权?”裴梓谦挑起眼眸看他,“你难道不知道,我早就已经发出公告,放弃了裴家的继承权。”
“弟弟,你的信息也不够快啊。”
裴梓铭露出烦躁的神情,“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个不一样。”
裴梓铭用皮鞋尖碾过文件,冷光从金丝镜框边缘折射在不可撤销家族信托条款上:"你以为放弃的是明面那点股份?这份协议关联着祖父设立的境外红筹架构。签了它,你不仅失去对裴氏医疗的董事席位,连母亲为你设立的抗通胀艺术品基金都会强制清算——包括那幅外公临终前留给你的《星月夜》复制画。"
“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裴梓谦明白了,“你可真是够狠啊,是一点资源也没有给我留。”
“那你就说自己愿不愿意签字吧。”裴梓铭冷笑一声,“当然,你现在也根本没得选。”
裴梓谦嗤笑一声。
的确,裴梓铭几乎恨不得自己去死。
"你就不怕我卷土重来?"
"总比现在被老头子逼疯强。"裴梓铭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同时给他松了绑,"他在你身上装了定位芯片,等会儿船来了......"
"你会替我解决?"裴梓谦拧开瓶盖又放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裴梓铭突然揪住他衣领:"要不是你,我也不用这么努力……"
"这可和我没有丝毫关心。"裴梓谦突然笑了,"裴家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金属门突然被重重敲响,两人同时僵住。
"快决定!"裴梓铭掏出打火机烧断他脚镣,"码头有艘去外国的货轮,船长是我的人。"
"我要去找钟沐宸。"
"你疯了,你都自顾不暇,还要找他。"裴梓铭扔过来一部电话,"这是你手机,你不怕定位就打电话。"
裴梓谦按亮屏幕,倒是满满的电。
"成交。"他在协议上按下血手印,"但有个附加条件。"
"别得寸进尺!"
裴梓铭是真的有点动怒了。
“你倒是先听一听,是什么条件。”
裴梓谦笑了一下,整个人好似都褪去了之前的狼狈。
“行,我就听一听是什么条件。”
“有关大哥的一切我都要带走。”裴梓谦很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就这?”裴梓铭等了一会没有听到裴梓谦再说第二句话,不免有点狐疑。
“就这。”裴梓谦明确地给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裴梓铭用疑惑的眼神凝视着他,但此时此刻不是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的时候,因此既然这对裴梓铭来说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系,他自然愿意同意。
“行。”
裴梓铭简单答应了。
铁门在身后发出吱呀的闭合声时,裴梓铭突然攥紧裴梓谦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走廊尽头传来皮靴碾碎地砖裂缝中积水的声响,混着裴明修惯用的龙涎香古龙水气息,像根绷紧的弦在潮湿的空气里震颤。
“从通风管道爬出去,直走三百米是废弃的渔人码头。”裴梓铭摸出把瑞士军刀塞进他掌心,刀柄上还留着体温,“芯片在左肩胛骨下方,半小时后货轮会切断港口所有定位信号——”
话未说完,金属门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裴梓铭猛地推他进墙角阴影,自己转身迎向脚步声,金丝眼镜在壁灯下反出冷光:“爸,您怎么来了?”
裴梓谦贴着发霉的墙垣往后退,潮湿的墙皮蹭落肩头。
通风管道的铁锈味钻进鼻腔时,他听见裴明修低沉的怒喝:“让开,我知道他在里面——”
管道狭窄的空间里,膝盖硌在生锈的支架上,裴梓谦却感觉不到痛。
直到海风裹着咸涩灌进口鼻,他才发现自己趴在码头仓库的屋顶,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正撕开浓稠的夜色。
手机在掌心震动时,他正用军刀划破衬衫领口。
屏幕蓝光映出左肩胛骨下方微微凸起的皮肤,刀尖刚要刺入,钟沐宸的来电显示突然跳出。
“梓谦?你在哪?我在钟家老宅门口,他们不让我——”
电流声突然炸响,通话中断的瞬间,裴梓谦看见屏幕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再次拨打时,听筒里只剩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码头上的探照灯扫过屋顶,裴梓谦翻身滚进排水槽,冰冷的雨水顺着后颈灌进衣领。
他摸出张锐的号码,指腹在屏幕上停顿两秒。
但他最终还是按下了。
“裴梓谦!钟沐宸今天上午回钟家,说是要让钟家找办法帮你,结果刚进正门就被扣下了!”张锐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颤音,“现在老宅外围全是钟家的安保,连送文件的都不让靠近——”
裴梓谦的指甲掐进掌心,排水槽的铁锈混着血珠滴在混凝土上。
钟家和裴家的长辈,都是一样,并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沈可心的号码躺在通讯录最底层,备注是“讨厌的家伙”。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传来冰块碰撞玻璃杯的脆响。
“裴少找我,是为了钟沐宸的事吧?”沈可心的尾音带着漫不经心的上扬,“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裴梓谦忽然想起,这个曾经作为钟沐宸当键盘的女人,对他一直保持着不满的心态,虽然后来因为钟沐宸的缘故,他们也算是关系变得好了一些,可是依旧还是对他存有巨大的偏见。
只是此时此刻,裴梓谦已经无力和她继续争论,而这个时候,如果不低下他那本就不值钱的头颅,那么他就没有任何的办法了:“你能救他。”
“哦?”沈可心轻笑,“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已经被裴家除名的继承人?再说——”她忽然压低声音,“裴少不是刚和裴家决裂吗?现在应该忙着坐货轮去东南亚,怎么还有空管闲事?”
远处传来货轮起锚的轰鸣,裴梓谦望着海面闪烁的航标灯,突然笑了:“你从小就和钟沐宸是好友,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理应是喜欢他的。如果是为了钟沐宸他本人,你理应帮我。”
“简直是道德绑架!”沈可心终于怒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再次响起:“我的确是想让钟沐宸开心,但是很明显,如果和你继续在一起,他将会在自己的家庭和你之间极为困难,我如果真的为了他好,理应做的,是让他远离你。”
她忽然轻笑,“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是多么自信,认为钟沐宸没了你就会不快乐?分别固然痛苦,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或许分开对你和他都好,难道不是吗?”
那头叹息了一声,“你们是孽缘,以你们的身份,以后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非要耗在对方的身上呢?”
“是,但是没有人会是钟沐宸。”
沈可心说:“你最终会发觉,都一样。”
“即便如此,我也要撞了南头,试一试。”裴梓谦固执,不然早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又或者说,早在他大哥死的时候,他就按照父亲的愿望活更加轻松。
可是他没有选择这条更为简单的路。
因为他知道,当人被控制住了,失去了自由,那一生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的大哥曾经跟他说过,希望他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他希望如此。
裴梓谦的手指划过排水槽边缘的青苔,冰凉的触感渗进骨髓:“沈小姐,你并不知道,钟沐宸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忽然看向远处的海面,让海风贴着锁骨处肆虐,“有些东西,比商业利益更难割舍。”
沈可心的呼吸声突然顿住。
裴梓谦知道,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否则她不可能和他说那么多,她早可以在一开始就把电话挂掉。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沈可心的声音终于褪去戏谑,“钟家老宅的地下金库有三条密道,最新的那条图纸在钟家三少爷的私人邮箱里。不过——”她话锋一转,“至于钟沐宸愿不愿意和你走,你自己去看吧。”
裴梓谦闭了闭眼。
“他定是会和我走的。”
“哦?这么自信?”沈可心冷笑道:“钟沐宸和你不一样,他和父母的关系极好,除了关于你的这件事情让父母伤了心,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忤逆父母的事情,因为他的父母真的很爱他……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意伤他们的心。”
“总要试一试。”他睁开眼,望向货轮即将消失的方向,“而且,我也想要知道,这个结果会是什么,如果钟沐宸不愿意和我一同离开,那么一切都变得没有必要了。”
“好……祝你好远。”沈可心的声音显得尤其的遥远,她似乎并不对裴梓谦这次行为抱有希望,因为相比于裴梓谦,她其实更了解钟沐宸。
而她能够确定,如果钟沐宸的母亲哭闹,最终钟沐宸是会选择不再反抗。
因为钟沐宸从来只是看着强大,他的内里,是懦弱的,特别是关于父母那边。
裴梓谦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之前他们出去游玩时在湖拍的合照。
钟沐宸站在花田里,背后是翻涌的乌云与透出金光的云层。
他忽然笑了,笑声混着渐起的海浪:“沈小姐,您见过暴风雨里的灯塔吗?它不会因为海浪要摧毁自己,就熄灭指引的光。”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沈可心忽然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赶紧去吧。”
她顿了顿,“半小时后,会有个戴银色蝴蝶发卡的女人在码头便利店等你。她会给你换洗衣物和新手机,记得把旧手机扔进海里——裴家的定位系统,可不止芯片那么简单。”
挂断电话时,裴梓谦才发现排水槽的积水已经漫过鞋底。
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幕中摇曳,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正把热可可推给柜台后的老人。
裴梓谦走近时,她转身露出银色蝴蝶发卡,正是沈可心所说的那个款式。
“裴少,沈小姐让我转告您。”女人递过装着换洗衣物的纸袋,声音低沉,“钟家老宅的密道入口,在东侧围墙第三棵银杏树下。今晚十点,会有辆垃圾车以清运厨余的名义进入后巷,您最好——”
“不用了。”裴梓谦打断她,“我要亲自去。”
女人愣住:“沈小姐说您应该——”
“告诉她,我今夜一定要见钟沐宸一次。”裴梓谦扯下湿透的衬衫,纸袋里的白衬衫带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我和他约好的,一同去国外。我既然逃脱出来,自然现在,该我去把他带出来了。”
女人沉默片刻:“后巷拐角停着辆黑色丰田,车牌是假的。”
她顿了顿,“沈小姐说,如果您坚持要去,就让我跟着。毕竟——”她勾了勾唇角,“沈小姐也尤其担心钟沐宸的状态。”
远处传来货轮最后一次汽笛,惊起群群海鸟。
他忽然想起大哥临终前对他的那抹笑容。
暴雨在踏入后巷时突然倾盆而下。
裴梓谦蹲下身,隐没在第三棵银杏树的阴影里。
他的指尖触到潮湿的泥土下冰冷的金属环,身后,女人的皮鞋碾过水洼,传来轻微的电子设备启动声——是干扰器,正在屏蔽老宅的监控信号。
密道里的霉味比密室更重,裴梓谦摸着墙壁上的苔藓前行。
下行二十三级台阶后,空气里飘来消毒水的味道。
裴梓谦的指尖突然顿住,墙面上用指甲刻着歪扭的“ZQ”——是钟沐宸的缩写,每个字母都带着挣扎的痕迹。
“在地下二层。”女人低声说,“监控显示,他被关在三号储藏室。门口有两名保镖。”
裴梓谦忽然轻笑,指腹摩挲着墙面上的刻痕:“他总说自己字丑,其实比裴家任何一个人都干净。”
他转头望向女人,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你在这守着,我一个人去。”
女人刚要开口,裴梓谦已经离开。
储藏室的铁门在刀刃撬动下发出轻响,门内传来钟沐宸的声:“谁?!”
裴梓谦的喉头像塞了团湿棉花。
当钟沐宸看清裴梓谦脸的瞬间,他的脸上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你没事?”
“你怎么样?”裴梓谦蹲下身,军刀割断捆住裴梓谦的麻绳的瞬间,钟沐宸的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新伤。
“比起某人在通风管道里刮破的伤口,这点伤算什么?”钟沐宸笑着拽住他手腕,借着力道站起来,“但是,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沈可心帮忙的。”裴梓谦刚说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裴少,钟家的增援到了,至少二十人!密道出口被堵,我们得从主宅正门突破——”
“不用。”钟沐宸忽然扯下领带,缠在掌心当绷带,“钟家老宅不还有另外一条消防通道吗?既然如此没有必要硬抗。”
“跟紧我。”钟沐宸拽住他的手,推开储藏室另一侧的暗门,“沈可心的人应该已经在顶楼天台放了软梯。只要到了天台——”
话未说完,前方拐角突然冲出两名保镖。裴梓谦直接上来就是两拳,动作利落,竟是把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给解决了。
消防通道的铁楼梯在脚步声中震颤,裴梓谦数着台阶,此刻他和钟沐宸掌心交叠的温度,让他非常安心。
身后传来了保镖的脚步声,同时还传来了钟家父母的呼唤。
“钟沐宸!给我回来!”这是钟母凄厉的声音,那声音中是满满的痛苦与绝望。
裴梓谦手掌心手的温度消失了。
他转身望去,见钟沐宸正呆呆地站在原地,而他目及之处则是满脸是泪的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