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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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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河想造一个无灾无难的人间,想为他所爱之人铺就一条平安喜乐的路。
他一直在努力,一直提着那口气,也一直在想——若他们真能转世,该如何相遇,才不至再受伤害。
长云见他眉宇深锁,又重重一叹:“苍河,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该学着接受,只要有了生命,哪怕只得短暂欢愉,哪怕只享须臾温情,那也是值得的。总好过让他们一直飘在这仙殿之中,不见天日。”
这话在理,可苍河仍是鼓不起那份勇气。
一旁的澈鹰也跟着叹息:“陆界有几户人家,门第清贵,教养得宜,又颇有权势。家中夫人皆已怀有身孕。若让他们投生在那样的门户,往后应不会吃太多苦。一直这般拖延,终究不是法子。只要我们尽心造福世间,他们定能过上好日子。”
苍河听罢,神色稍缓,似有几分意动。
澈鹰又道:“素郁临去前留下自己那双眼睛,一直妥善收着。他说,若有机会转世,便将这双眼还予她。”
说到此处,他看了一眼苍河脸色。
苍河明显蹙了蹙眉,静了片刻方道:“他的眼睛,不适合星溶。我会另想法子,让星溶转世后复明。”
要说苍河对素郁全无芥蒂,自是不能。许多因果皆系于素郁一身,纵使他后来幡然醒悟,纵使他为苍生舍命,可曾经加诸于身的伤痛,并非一时能抹去。
他怎可能将素郁的双眼予星溶?那只会令星溶心生亏欠。即便再入轮回,他也不愿那二人再有半分牵扯。
“那,我去投胎殿打点?”长云试探着问。
苍河未应声。心头纷乱,始终缺一份底气。
长云朝澈鹰递了个眼色。澈鹰会意,抬手一挥,将那悬于空中的三样物事收入一只木匣。
二人向苍河行礼,携匣退出了仙殿。
他们前脚刚走,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忽然跑了进来,一见苍河便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道:“仙帝伯伯,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兽灵吗?我们何时去呀?”
苍河捏了捏他小脸,无奈道:“同你说过多少回了——莫叫伯伯,唤兄长。”
“可你明明很老呀!大我那么多岁,我唤不出口。”男孩也学着耸了耸肩。
苍河轻叹,静了会儿才道:“随你罢。你这性子,真与你爹一个样,半句劝也听不进。”
“伯伯,我爹,究竟怎么没的?”
“你爹他,是为救这天下而走的。”
“那爹还会投胎转世吗?”
“许会吧。”苍河顿了顿,柔声问,“空锦,告诉伯伯,你长大想做个怎样的人?”
“我要像伯伯一样,做个福泽苍生的君王。”
“好。”苍河揉着他的脑袋,“待你长大了,我便将这仙帝之位传你。可空锦,你要永远记得——无论何时,遇何事,都不可退缩,不可懦弱。”
“要做个正直之人,良善之人,心怀大义,胸襟开阔。莫困于一段情里难以自拔,要懂得拿起,也懂得放下。莫强人所难,更莫内耗己身。有些东西,命中注定是你的,便是你的;若不是,强求也无用。”
“嗯!”男孩重重点头,“伯伯的话,我都记下了。现在能带我去看兽灵了吗?”
“好,带你去。”
——
澈鹰与长云赶到转世殿时,殿主正欲关闭转世隧道。
长云急急上前拦下,掏出一大袋灵石递去:“大人,我先前预留的那三个名额,可还作数?”
殿主一面收下灵石,一面皱眉:“你们来得太迟。如今只剩两个位置了。今年转世的人格外多,好的去处早被订空,这两个还是我勉强为你们留住的。”
长云忙问:“眼下是哪两家?”
殿主答道:“一是白虎族三公子家,一是宗亲王世家。白虎族雄踞北路,族势庞大,三公子才德兼备,其夫人温婉贤淑,如今身怀有孕三月。宗亲王世家世代经商,是陆界头等财阀,家主门风清正,修养极好,且用情专一。”
“娶妻多年未有子嗣,如今年过半百,夫人好不容易怀上,已有六月身孕。这位夫人曾是陆界第一美人,聪慧灵秀,只是偏爱修仙,可惜天生仙资不足,至今未成仙身。这两家皆是陆界显赫门第,仙君,欲如何安排?”
澈鹰听罢,不由竖起拇指:“说得我都想投一回了。”
长云轻轻一笑:“你这一说,我倒也有些动心。澈鹰,你觉得该如何安排?既是两个位置,自然要给空烟与星溶。”
澈鹰琢磨片刻:“白虎族,给星溶?”
长云摇头:“白虎族族群庞大,关系复杂,恐不太平,也难相处。”
“那宗亲王世家给星溶?那位夫人爱修仙,或能助星溶修行。”
长云思索半晌,仍是犹豫——这等财阀世家,仇敌也多,未必安稳。
世殿大人见二人这般纠结,叹道:“其实命数一事,非我等能定。有时投得好胎,后来遭逢大难者,也多的是。”
长云轻叹:“那便将白虎族予空烟,宗亲世家予星溶罢。”
说罢看向澈鹰,澈鹰点头:“便这么定。”
他取出木匣,打开后露出三样光华流转之物。
先将那把彩钥递给世殿大人:“这个,投往宗亲王世家。”
世殿大人接过,置入归盒,作了标记。
澈鹰又拈起一颗莹珠递去:“这个,投往白虎族。”
长云按住他手腕:“你可看清了?这两颗珠子一模一样,莫弄混了。”
澈鹰拂开他手:“怎会弄错?素郁那一剑捅的是我,他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世殿大人接过珠子放入盒中,亦作标记。
长云望向澈鹰手中最后一颗珠子,重叹一声,眼中掠过不忍。
澈鹰却似浑不在意,扬眉道:“将他,放入空灵界?”
长云倒吸一口凉气:“未免太狠了些,他终究是苍河的舅舅。”
听见“舅舅”二字,澈鹰面色微僵,垂首默然。
“怀瑾不是有孕了么?”长云忽然道,瞥了眼澈鹰神色。
澈鹰皱眉:“你找死?让杀我玄灵之人做我儿子?”
长云憋住笑:“对不住,我忘了你与玄灵已是一体。”
澈鹰耳根微红:“往后莫拿此事说笑。纵使我澈鹰不与玄灵计较,可你别忘了——咱俩之间还有过节。”
长云微怔:“咱俩有过节?什么过节?”
澈鹰懒得同他掰扯,合上木匣,打算出门后随手处置。
世殿大人却拉住他:“等等,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位置。只是,”
“快说。”长云催道。
“只是不在陆界。那家族早已没落,万年前被贬入空虚结界。家中女子身世凄惨,受人强迫怀了身孕。空虚结界环境极恶,妖魔鬼怪横行,若在那里降生,怕难有好结果。”
世殿大人语气无奈,似觉投生此处,反不如不投。
澈鹰立时道:“就投这儿。这是他该受的劫。”
说罢将手中木匣塞给世殿大人:“劳烦了。越凄惨,越好。”
长云有些不忍:“这,会不会太过?”
澈鹰睨他一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等长姗有孕了,再让他投胎?”
长云眼睛一瞪:“万万不可!其实,空虚那处也非全然不可。便投那儿罢。”
世殿大人望望二人:“定了?不改了?”
澈鹰摆手:“不改。有劳大人。”
他又塞去一袋灵石:“还请大人保密。”
世殿大人眼中亮光一闪:“自然,二位仙君放心。”
如此,三人转世之事便定下了。
澈鹰与长云去向苍河复命,将安排细说了一遍。
苍河面上瞧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澈鹰心中也没底——星溶转世后会成何等模样,尚未可知。苍河至今对她念念不忘,若还想与她相守,便得从头再来。
三人坐在殿中喝茶,倒似多年老友,苍河也无甚仙帝架子。
苍河抿了口茶,理了理袖口,忽然问:“长云,不如说说你是如何追上长姗的?我记得长姗从前,”
话到一半,他自觉不妥,顿住了。
长云瞥了眼澈鹰,见澈鹰神色如常,便放开话头:“以真心待她,对她好便是。”
苍河想取取经:“展开说说。”
一说要“展开”,长云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总之,只管对她好,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只管对她好,尊重她的一切——苍河对星溶,似乎向来如此。
澈鹰插话:“你若想这一世追上星溶,依我看,强取豪夺或许更合适——毕竟你是仙帝。”
长云摇头:“太粗蛮,会吓着她。不过,从她投胎到长大成人,尚需许多年。现在谈这些,是否太早?”
澈鹰摆手:“不早不早。上一世我与苍河筹备了几万年,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要我说,前奏也不必了,什么情投意合都是虚的,直接娶回家,日久生情也不迟。”
长云仍觉不妥:“此事还是慎重些好。星溶这一世是何性情,我们尚不知晓。万一她心性坚韧,难以打动,便麻烦了。”
澈鹰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如何?”
长云也无良策,望向苍河。
苍河低头沉思,良久方道:“这一回,无论如何都要娶到星溶。若再错过,我可真要入土了。”
这话不假,苍河年岁也不小了。
澈鹰与长云对视一眼,齐声道:“放心,有我俩在,绝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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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星溶与空烟投胎后,苍河看得极紧。不仅日日盯着宗亲王世家的院落,更在宗王府与白虎族上空布下天兵天将。
他终日寝食难安,总怕她们转世之后遭遇不测。
这日,宗亲王夫人临盆,天忽降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得往来奔忙的接生婆与丫鬟们睁不开眼。
房内点满灯烛,接生婆忙得满头是汗。
屋外雷声滚滚,宗王爷撑着油纸伞在门外踱步,拳心紧攥,大气也不敢喘。
“王爷——保大还是保小?”接生婆忽然冲出来喊道。
即便雨声震耳,那句“保大保小”仍清清楚楚。
宗王爷想也未想:“保大!无论如何,定要保住夫人!”
“是!”接生婆应声又折回房中。
此时仙殿之内,正透过灵境望着宗王府的苍河猛然起身:“澈鹰,快来!”
门外的澈鹰匆忙入内,未及发问,便听苍河急道:“速去寻雨神,立止这场大雨!”
澈鹰瞥向灵境,只见宗王府上下忙乱,产房内传出阵阵痛呼。
苍河催促:“还愣什么?快去!”
澈鹰应声急退,苍河亦身形一晃,消失于殿中。
苍河飞临宗王府上空,双手挥运,朝产房源源不断注入灵力。
不多时,雷雨骤歇,宗王府上空乍现一片明光,耀得整个宗王城的人都仰首观望。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寂静——宗亲王府,添了新丁。
接生婆喜滋滋奔出房门:“王爷,生了生了!母女平安!”
宗王爷心头大石落地,冲进房中,见夫人气息微弱,含泪道:“颖儿,苦了你了,”
刘颖摇头:“不苦。”
她目光落向一旁的女婴——小家伙白白嫩嫩,一双眸子格外清亮,不哭不闹,乖巧得很。
刘颖露出温柔笑意:“王爷,你瞧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似的。不如,就叫她星溶罢?”
宗王爷连连点头:“好,星溶这名字甚好。”
宗亲王府喜得千金,消息传遍宗王城。宗王爷大喜过望,连摆三日宴席,又向城中每户人家分赠米粮。百姓感念恩惠,纷纷登门为小星溶送上祝福。
这出生时雷雨骤停、天现祥光的孩子,被全城乃至陆界传为吉兆,都说她是带着祥瑞降世,是万民之福。
——
转眼一年过去。
这位生而不凡的小星溶,却被发现天生目盲。虽生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起初宗王爷并未察觉异样,直至满月后方才发觉女儿眼不能视。夫妻俩如遭雷击,寻遍名医,却无一人能治。
这一年里,宗王爷为女儿的眼疾愁白了头。每每想到这般可爱的孩儿余生将沉于黑暗,便心痛难当。
约莫又过半年,夫妻二人正愁眉不展时,忽然有位气度不凡的俊朗男子登门拜访。
自称能医好小星溶的眼睛。
宗王爷如遇救星,忙将他引至女儿身旁。男子抱着小星溶单独入内,片刻后抱出,只留下一句“不久应能复明”,便匆匆离去。
夫妻二人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跪地叩谢。
果然,一月之后,小星溶当真重见光明——只是仅有一眼能视物。
宗王爷再请名医,众医皆道:这般情形能复明一眼,已是奇迹。
夫妻二人不敢再贪,只求女儿平安康健便好。
——
转眼八年过去。
刚满十岁的星溶,已在宗王城崭露头角。她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且自幼通晓商事,五岁时剑术已令人惊叹。
虽仅有一眼能看清这世间,她心中的天地却无比明亮。她较同龄人更为懂事沉稳,出落得美丽大方,仪态端方。
十岁生辰那日,她忽然向全府宣告:
“我星溶此生,要完成一件大事——那便是修仙。”
众人闻之,并不惊讶。因王妃刘颖自嫁入王府,便一心向道,只惜仙资不足,至今未成。
星溶的仙资如何,尚不可知。但作为王府掌上明珠,凡她所想,阖府上下无不倾力支持。
又过八年,星溶已至及笄之年。
成年的她容色绝佳,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尤其那身气度,高贵中透着仙灵之气,宛如天人临凡,教人一见便再难忘怀。
她的风华绝代之名,传遍了大江南北。十六岁起,便有无数贵族公子登门求娶,皆被她一一婉拒,理由皆是:“未成仙身,不谈情爱。”
可修仙一事,又谈何容易?两年过去,她不仅未能飞升,就连那重振于世的修仙圣地——仙门宫,也未能踏入。
这八年里,她走过不少弯路,拜过许多师父,却始终未能如愿。后来听闻数万年前没落的仙门宫忽然复兴,她便又动身前往西山,欲入宫修行。
然入仙门宫需经考核,除却灵力、剑术、耐力种种,尚有仙规一关。
星溶考了两回,两回皆折在仙规之上。
今年仙门宫的考核定在中秋前后,她早早便准备起来。
这日,她清晨即起练剑。父亲的属从匆匆回府,见了她匆忙一礼便要走。
星溶叫住他:“何事如此慌张?”
那人回道:“咱们运的货又被空虚界的人劫了!这已是第四回了,那群人实在猖狂。我正要去禀报老爷,商议对策。”
星溶闻言蹙眉:“父亲近日身子欠安,此事交由我来办罢。”
属从迟疑,星溶又道:“空虚界行事愈发嚣张,须得尽快了断,否则恐损王府声誉。我听闻那处有个叫南闵的男子,出身凄苦却才智过人,十二岁便聚起空虚界一众人马四处劫掠,还扬言要带领全界子民重返陆界。”
属从忧心:“确有此人。只是他手段狠厉,空虚界又是虎狼之地,岂能让小姐亲身涉险?”
“正因他不简单,才需及早应对。若能谈和,自是最好。”
属从犹豫片刻,终是应下:“那,我这便去安排人手,多带些弟兄。”
星溶稍作打点,佩上一柄称手的长剑,领着众人往空虚界去了。
空虚界乃罪人流放之地,地势险恶,四面环山,终年无雨,寸草不生。界中子民生计艰难,弱肉强食,杀伤抢夺、残害同胞之事日复一日。
常言道,能在空虚界活过中年者,皆属勇士。而这等勇士,寥寥无几。
星溶一踏入空虚界地界,便闻见一股腐臭之气。再行几步,干裂的大地上,每隔百十步便见一具腐烂尸身。
此处非常人所能存活。
星溶带着数百人浩荡而来,空虚界中那些瘦骨嶙峋、无助茫然的百姓见了,纷纷围拢跪地,磕头乞食。
枯瘦老者,羸弱孩童,腹挺如鼓的妇人,他们不住哀求,只求一口饭吃。
星溶心下不忍,将随身银两与干粮尽数散予他们。
又行一段,在一处荒凉山脚,她终于见到了今日要寻之人——南闵。
此时的南闵正为一群人分发食物,瞥见星溶,明显怔了一瞬。
星溶透过人群望去——那少年与她年岁相仿,面容清秀,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仿佛历经极大磨难,瞧着教人心疼。
可那双眸子却凌厉如刀,透着不容摧折的刚毅。
星溶本是为讨说法而来,甚或打算除了这后患。可亲眼见此间惨状,竟一时心软。
她翻身下马,穿过人群走至南闵跟前,朝他微微一礼:“公子心怀慈悲,赈济难民,星溶敬佩。只是,公子所散这些粮食,原是我宗亲王府运往别处的货物。今日被劫,我们该如何向商户交代?”
她语气平和,不愿轻易挑起争端。
南闵放下手中谷物,侧目看她。那双冷冽坚毅的眼,掠过一丝微光。
他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原来是你家的东西。晓得了,下回不劫便是。”
声音清朗,如琴弦轻振。
话说得轻巧,仿佛不知这批货物于王府何其要紧。
星溶见他态度尚可,取出一纸一笔递去:“公子若能立字为证,今日之事便作罢。此外,我愿每月送些粮米过来,救济此间百姓。”
南闵盯着那张纸,迟迟未接。眸光流转,似在思量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我曾听闻星溶姑娘自幼聪慧,文武双全,不知可愿收我为徒?”
星溶一怔。
她才十八年纪,连仙门宫都未考入,哪有资格收徒?
她摇头:“收徒之事莫提。我修为浅薄,恐误人子弟。况且空虚界民不得擅出,你屡次越界劫我府货物,已犯天规。若叫天宫知晓,定不轻饶。”
南闵被拒,也只是淡淡一笑。一双沾满尘灰的手在破旧衣衫上擦了擦,接过纸笔,洋洋洒洒写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