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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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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当是幻听,并未抬头。
“阿溶。”
那声音又近了些。她迟疑地仰起脸——覆眼的红纱早已浸透血迹,一张憔悴的面容也被鲜血染得斑驳。
“阿溶!”
随着一个紧紧拥住的怀抱,这声呼唤再次落进耳中。这一回,她终于确定——是苍河在唤她。
“苍河……”她轻轻唤出这个许久未敢出口的名字。
“阿溶,对不起,对不起,”宗曳将她拥在怀中,一遍遍低喃,泪水止不住地滚落,环着她的手臂因心疼而微微发颤。
“苍河,这怎能怪你?别哭,阿溶没事。”她强作镇定,温声安慰。
怎会没事?那双仍在渗血的眼,只消看一眼,便疼得他几乎窒息。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护好你。”他颤抖着捧住她血迹斑斑的脸,“阿溶,真的对不起,”
他自责得无以复加,恨不能立时将这双眼还给她。
星溶抬手轻抚他的脸颊:“苍河,莫再道歉了。阿溶从未怪过你。我真的没事,过一会儿便好了。”
宗曳心痛难抑,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消失在房中。
宗曳带着星溶急急赶回北郊城,慌张寻来祖父,跪地恳求他将眼睛还予星溶。
苍青沥望着被宗曳点了穴道、昏迷不醒的星溶,震惊之余长叹一声,上前为她诊脉。
良久,他摇头叹息:“她眼内经络已毁,即便将眼睛还回去,也复明无望了。”
“不可能,定能治的,祖父您再想想办法!”宗曳泪流满面,哀声恳求。
“孙儿啊,祖父当真无能为力。纵使请来仙医,也回天乏术。当初她为保这双眼完好,生生剜下赠你,后又未得妥善照料,如今,是真的无力回天了。你,且接受罢。”
宗曳瘫坐在地,仿佛整片天地都在眼前崩塌。
“孙儿,莫再因儿女情长误了前路。你将来是要登临帝位之人,这双眼,留着尚有用处。”苍青沥又劝。
宗曳苦笑。
仙帝?若当初他不曾攻打天宫,便不会伤眼,星溶也不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走到榻边,将星溶轻轻抱起,只留下一句“我定会寻到法子医好她”,便消失在房中。
星溶醒来时,发觉自己正偎在宗曳怀中。她动了动,想坐起身。
宗曳扶她坐起,一手揽着她,一手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又哽咽道:“阿溶,对不起。”
见他又要道歉,星溶微微蹙眉,抬手抚上他的脸:“你若再说对不起,我便真走了,走了以后,再不会让你寻到。”
宗曳泪水又落下来,声音发颤:“阿溶,你怎么这样傻,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待我?”
星溶轻轻笑了:“你不也一样?拼了性命护我。我星溶又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待我?”
“阿溶,我爱你,真的爱你。”
“苍河,我也爱你。早在你还是魔尊时,便爱上你了。只可惜兜兜转转这么久,我们终究,没能在一处。”
“往后,我们再不会分开了。”
“苍河。”
“嗯。”
“我们,不攻打天宫了,好不好?不是因我怕你伤到素郁,而是战事一起,又会累及许多无辜性命。只要天下太平,谁坐那君王之位,又有何分别?在天灾面前,你我皆渺小如尘,我们一同抵挡天灾,可好?”
“好。我答应阿溶,什么都答应。”
听他应下,星溶唇角浮起欣慰的笑意。
她的苍河回来了——那个心怀悲悯的苍河,终于回来了。
“我往后还唤你苍河,可好?不是因我不喜宗曳这名字,只是我偏爱唤你苍河。”她又轻声问。
“好。阿溶唤我什么,我都欢喜。”他温柔回应。
其实于他而言,名号早已不重要。他始终是那个最爱她的人。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唇。
吻得极轻柔,唯恐触痛她的眼。
星溶亦柔柔回应,双手环住他的颈项。
终于,恢复了苍河之身的他,得到了这个迟来万余年的吻。
——
乱糟糟的仙殿里,素郁瘫坐于地,唇角犹带血迹。
水月抱着孩儿远远立着,泪水涟涟。他此刻定是痛极了吧?可她竟连上前宽慰的勇气都没有。
当初她自私地以为,只要扮作星溶便能改变一切。
可她错了。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素郁在殿中枯坐良久,哭了许久。
几万年了,他的泪也快流干了。到头来,自己竟真成了个笑话。
他不敢去想她覆着眼纱的模样,更不敢想她是如何熬过那剜目之痛。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从头至尾,皆是他一手造就。
是他将她逼至这般境地,是他亲手斩断了那段本该纯粹美好的情意。
也是他,永远弄丢了她。
“素郁,一切还不算晚。只要你肯放下执念,星溶不会怪你的。”
一道温和的女声轻轻响起。
素郁缓缓抬起头,看见一袭白衣的空烟缓步走来,面上露出惊诧之色。
空烟行至他身前,蹲下身,抬手在自己心口处轻轻一挥——只见一颗光华流转的珠子在她胸前隐隐浮现。
“天珠?”素郁脱口而出,难以置信,“你,就是天珠?”
“是,我是你的孪生姐姐,通灵珠。”空烟声音平静,“你我皆是上仙之后,身负天命。如今仙河之水已冲破结界,不日将泛滥成灾。若此番无法阻止,这世间,便要尽数湮灭了。我们当同心协力,共抗天灾,而非彼此残杀。”
素郁怔然垂首。
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这世间并非为他而存,而是需他来救。
许久,他撑着身子踉跄站起,一步步朝殿门外走去。
抱着孩儿立在门外的水月早已泪流满面。她怀中一岁多的锦儿瞧见素郁,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他抱。
素郁望着那稚嫩的小脸,泪水再度决堤。
水月轻拍他的肩,柔声宽慰:“素郁,无论你作何抉择,月儿都会站在你这边。等锦儿长大了,我定会告诉他——他有一个极好、极爱他的爹爹。”
素郁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满心愧疚:“月儿,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让水月觉得什么都值了。她含泪微笑:“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若有来世,月儿盼能早些遇见你。”
素郁重重点头,从她怀中接过锦儿,轻抚孩子软嫩的脸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大概是数万年来,他头一回发自内心地笑罢。虽来得迟,可他终究,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
风和日丽,山脚之下。
那处总是透着凄清的院落,今日却显得格外温煦。
苍河与星溶并肩坐在院中槐树下。星溶将头轻靠在他肩头,微微仰脸,感受着暖阳洒落。
她眼上覆着一条洁净的素纱,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苍河一手揽着她,另一手轻抚她的脸颊,低声道:“阿溶,你可知道,玄灵成婚那日重逢,我的目光便再移不开你。那时你抱着我不肯松手,哭得像个泪人,我也跟着心揪。后来你随我回龙宫,我们一同用膳、一同就寝,见你欢喜我便欢喜,见你难过我也难过。”
“你为我受厉雷之苦,我苍河何德何能,要你这般付出?我从未给过你一日安稳喜乐,却累你受苦至今。阿溶,我该如何弥补?”
他说着说着,语声又哽咽起来,眼底泛起泪光。
星溶握住他的手,轻声应道:
“苍河,你值得。值得阿溶为你做任何事。初见那日,我看着奄奄一息的素郁手足无措,是你出现救了他,也是你将我带走,悉心照拂多年。”
“在仙门宫时,你为我做了许多许多;仙河泛滥时,也是你奋不顾身挡下所有。苍河,我们这一生都太苦,所幸我们相遇了。昨日在天宫,我几欲一走了之,甚至祈求死后永无来世。可你又来了,又一次救下我,让我明白,我活着,仍有意义。”
“可阿溶,你将眼睛给了我,我这辈子都偿不清了。”
“你连性命都可为我舍,一双眼睛又算什么呢?”
她说得那样轻淡,他听得却那样沉重。
“阿溶,可有想去的地方?苍河带你去。”他柔声问。
“苍河,可否带我去一趟石门镇?我还想同你走走那条长街。”
“好,我这便带你去。”
他站起身,蹲在她面前:“阿溶,上来。你长大以后,我还从未背过你。”
星溶伏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颈,脸颊轻贴他宽阔的肩头。
他稳稳起身,背着她走出院落,一步一步朝石门镇的方向行去。
走得很慢,很缓。
因为他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光阴。
“苍河,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岁那年,你给我买了一个布偶。我觉得它生得丑,一把火给烧了。可你非但没恼,还反过来宽慰我,说是你眼光不好,才挑了那么丑的玩意儿。后来你又亲手缝了一个给我,我仍嫌丑,将它扔进了河沟里。那时候的阿溶,是不是太任性了些?”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着往事。
“怎会?”他温声应道,“那时你虽性子倔,我却觉得可爱极了。你闹脾气是因连着烧了好几日,身子不爽利,心情自然差些。只怪我那阵太忙,没能好生照看你。”
“还有一回呢?你花了半月工夫画成一幅画,说是要赠给邻族的王上作贺礼。我因你总不带我出门,一气之下把画撕了,还挠伤了你的胳膊。可那次你也没怪我,只皱了皱眉,便又重画了一幅,那时你为何不生气?”
“其实也气的,只是舍不得怪你。当时确实是我拘着你不让出门——那时狼族肆虐,我怕你有闪失。一幅画罢了,撕了再画便是。可若阿溶气了,却难哄得很。”
“那,当初我与素郁通信的事呢?他的回信,是不是都是你写的?”
“那些信确是素郁亲笔。我只瞧过几封,其中一封,是教你怎么杀了我,再逃走。可我晓得,我的阿溶,怎会舍得杀我。”
“苍河,对不起。”
“阿溶不必道歉。是你的出现,暖了我十年阴郁光阴。该说谢的,是我。”
“苍河,若有来世,你希望阿溶变成什么模样?”
“来世的话,阿溶莫要变。我怕,寻你寻得太辛苦。可是阿溶,莫提来世。这一世我尚未好好爱你,剩下的万年、十万年光阴,我都会陪着你。”
“但阿溶来世仍想与你相遇。若真有那一日,苍河只需唤一声‘阿溶’,我定能立时认出你。”
“到了石门镇,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他轻轻转开话头。
“我吃什么都好,不挑的。”
她似乎总是这样,每回问起,都说不挑。
“阿溶对吃食穿戴,为何总是这般易满足?”
“小时候总饿着肚子,能填饱便知足了,不敢多求。”
“可如今不一样了。阿溶该学着多疼惜自己些。”
“嗯,那苍河给我买串糖葫芦罢。”
“好。只要阿溶想要的,我都给你。”
从苍河那院子到石门镇,其实很远。纵是快马加鞭,也需一两日脚程。可苍河执意要背她走去——他觉得这相伴而行的过程,比抵达更要紧。
从前,他已错过太多与她相处的光阴。
二人从天明走到天黑,苍河背着星溶寻了处镇上的客栈落脚。
要了一间房,他抱她至榻边,轻轻放下,细心为她褪去鞋履,理好鬓发。
他挨着她躺下,一手轻拍着她的背,盼她睡得安稳些。
星溶摸索着抚上他的脸,仰头想亲他。苍河却翻身将她拢在身下,低头吻住她柔软的唇。
他捧着她的脸,舌尖轻轻探入,一点点描摹。她柔柔回应,温热交融。此刻无须言语,只有无尽眷恋与深浓情意。
双唇辗转,似诉无声衷肠。他的吻渐深,一只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纤长的颈,臂上青筋微显,克制着汹涌的渴望。他沉醉在这本该属于他、却又迟来太久的温存中,轻轻移开唇,吻上她细腻的颈侧。
一阵酥麻袭遍全身,星溶难以自持,双手攀上他坚实的胸膛,呼吸渐渐急促。
他从颈侧吻至泛红的耳廓,张口含住她柔软的耳垂,惹得她不自禁轻哼出声。
“阿溶,”他在她耳边低哑问,“我要你,可好?”
周身燥热早已难耐,她环住他的颈,轻声应道:“好。”
得她应允,他心潮激荡,吻得愈深,再度含住她的唇辗转索取,一面褪去身上衣衫。
他结实滚烫的胸膛贴上她柔软的肌肤,她又轻轻一颤,逸出一声低吟。
床头的流苏坠子随着轻晃悠悠缠作一处,如同两相缱绻的人影,摇曳缠绕,尽享此刻欢愉。
星溶伏在他胸膛上,指尖自他额际缓缓滑落,一路描摹至腰间。虽目不能见,她却想以触碰留住这一刻温存。
他望着她绯红的脸颊,双手轻托她的腰身,将脸埋入那片柔软之中。
这份情意,原该在数万年前便如此交付,却迟延至今。
——
北郊城内,澈鹰自梦中猛然惊醒。
他坐起身,气息微乱,抬手抹去额上冷汗。就在方才,玄灵的魂魄忽在他体内苏醒,那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玄灵——凤凰宫那位自幼活在争议中的二公子,一生都在情爱中纠葛不清。曾有一位名唤长姗的仙子爱他数万年,他却抛下长姗,沉陷于苍河与星溶的牵绊中难以自拔。
后来他娶了妻,名唤怀瑾,新婚不久却欲与她和离。最后,他为护苍河,挡下素郁一剑,殒身于仙火之中。
这个连自己心意都辨不明的人,如今魂魄却寄宿在他澈鹰体内。而他澈鹰,从未尝过情爱滋味的人,在接收这些记忆后,竟莫名想起了那日在凤凰宫遇见的怀瑾。
她是玄灵之妻。他死后,她仍在凤凰宫等着他。
澈鹰慌忙起身,推门而出,直往凤凰宫去。
可到了怀瑾院门前,他却久久驻足,不敢踏入。
在门外立了许久,直到一道身影自房中走出。
一袭白衣的怀瑾见到澈鹰,微微怔住。
高大挺拔的身形,棱角分明的面容,一双带着几分郁色的眼——望见她时,竟掠过一丝慌乱。
陌生,却又熟悉。
二人默然相望良久,怀瑾的泪倏然落下。
下一刻,她冲至澈鹰跟前,一把揪住他耳朵就往屋里拽,口中嘟囔:
“玄灵,别以为换了模样我就认不出你!既回来了,休想再离我半步。如今我也修成仙身,灵力不弱,你若再逃,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揪回来!”
澈鹰疼得龇牙:“疼、疼,轻些!我虽是玄灵,却也不全是玄灵,我是澈鹰,只是魂魄里有玄灵!你、你先放手,”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讲什么,只觉这女子与外表大不相符,实在粗蛮得很。
怀瑾揪着他耳朵拽进房中,“砰”一声踹上门,将他往床榻一推,一边落泪一边骂:“玄灵你个混账!竟敢背着我寻死,信不信我真杀了你?我在这儿等了你两年,这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可知道?”
她性子显然急躁,说着还不住捶他胸口。
澈鹰被她骂得发懵,握住她乱捶的手:“你先别急,他魂魄虽在我体内,可我并非全然是他。我是澈鹰。”
怀瑾一把甩开:“我管你是谁,你就是我夫君,休想再抛下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澈鹰怔住。
他头一回被人这般表白,一边打他,一边哭得梨花带雨。
也不知是玄灵残留的心绪,还是他自己动了情,只觉此刻心头一软,蓦然生出想要护住她的念头。
怀瑾挽了挽袖子,还想踹他一脚,澈鹰却忽然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怀瑾惊得睁大眼,抬手要打,却被他轻轻握住。
只听他低声道:“我比玄灵厉害得多。往后,不许再打我骂我。从今起,我是玄灵,也是澈鹰。而你——就是我的妻。我会疼你、护你,此生绝不负你。”
他说得认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怀瑾呆呆望着他,平日的嚣张气焰忽然消散大半。
这人气场太强,她竟有些,怕他。
“不愿?方才不是挺凶的?”
“我……”怀瑾微挣了一下。
澈鹰不松手,瞧着她神色变幻,不自觉弯起唇角。
昏暗宽阔的大殿之中,空烟跪在苍青沥面前,恳切道:“仙河之水已破结界,此番无论如何必须清除。我生来便为苍生,死亦无怨。可城儿一生太苦,心又太善。上回他能跳入仙河阻灾,这次,定还会如此。但纵使他跳进去,也未必能彻底清除河水,只会白白送命。求您无论如何拦住他,莫让他再去天宫。”
苍青沥望着这命途多舛的儿媳,叹息着扶她起身:“当年若非我向仙帝透露你与城儿私奔之事,或许你们,还能躲过一劫。是我糊涂了。你放心,我定会阻住城儿,不教他冲动。我耗费万年心血打造这支队伍,便是为助他日后统御天地,福泽世人。”
空烟微微蹙眉:“我明白您的苦心,也知您能耐卓绝。可有些事,并非武力能解,强行动戈,只会伤及无辜。素郁有一子,身具上仙血脉,有造化万物之能。望您,能留那孩子一条生路。”
苍青沥沉默良久,缓缓道:“孩子的事,便交由城儿定夺罢。”
空烟抬眼望向苍青沥——面前这位满面风霜、白发苍苍的老人,早已失了昔日的威厉。那位野心勃勃、倨傲孤高的魔尊,似乎已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