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
-
鹰澈又行一礼欲走,怀瑾却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她望着那本《修仙秘籍》,怔了片刻,颤声问:“你,是玄灵吗?”
澈鹰愣住,摇了摇头。
他想抽身离去,她却再度拽住他,语带哽咽:“你若见到玄灵,告诉他,我怀瑾会一直等他回来。他既已是我夫君,这辈子都休想再从我眼前逃走。便是死,也要死在我面前。”
澈鹰身形一僵。
这般强势又滚烫的情话,他头一回听见。玄灵这位妻子,似乎爱他极深。
可玄灵的魂魄尚寄于他体内,未全苏醒,他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只得狠下心,再度拂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怀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无声滑落。她低头看向手中那卷《修仙秘籍》,眉间锁满愁绪。
澈鹰离了凤凰宫,一路行至一座山脚下。
山脚处有座荒废已久的院落,院内槐树下,坐着一名与他同样装束的男子——正是洛北王,宗曳。
此时的宗曳微微仰首,似在感受风过衣袂的温度。
澈鹰走至他跟前,行礼道:“玄灵之事已办妥。石门镇以北,如今亦归入我们辖地。王上眼下是暂留陆界,还是回北郊城?”
宗曳起身,沉声道:“在此住几日再回。我觉出附近有一股异样的强大力量,似源自天地,却又让我觉得熟悉。不妨查探查探。”
“是。”澈鹰望了一眼那破旧的屋子,“王上要宿在此处?”
宗曳颔首:“当年龙宫焚毁,我与父母妹妹曾隐居于兹。如今他们虽已在别处安顿,可我总忘不了那些他们为我忧心的日子。还有她,不知是否来过。”
澈鹰并不清楚这个“她”指谁,只听空老提过,宗曳曾深爱一名女子,而那女子似乎早已离世。
此刻宗曳忽然提及,想必,仍未放下罢。
他对宗曳道:“这屋子荒了许久,王上先在此稍坐,容我进去收拾一番。”
宗曳撩了撩玄色衣摆,重新坐下:“有劳了。”
澈鹰推门入内,本以为会见到满室尘灰、凌乱不堪,却不料屋内异常整洁,仿佛近日才被人细心打理过。
坐在树下的宗曳听他迟迟未有动静,问道:“怎么了?里头很乱?”
澈鹰应道:“不,很干净。似乎,不久前有人来过。”
宗曳心头蓦地一颤。
难道是星溶?
可他也曾听闻,仙后星溶已诞下一子,名唤空锦,如今该有一岁多了。一家三口,似乎过得美满和睦。
自恢复苍河的记忆后,他对星溶的思念愈发汹涌。那种爱而不得的滋味,几乎要将他淹没,却又不得不咬牙承受。
他曾屡次派人往仙界探听,可每每回报皆是:仙后一切安好,容光焕发,与仙帝恩爱非常,不似有半分勉强。
有段时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星溶明明那样爱他,为何又能与素郁那般缱绻?为此他煎熬辗转,夜不能寐,却无法立时冲去问个分明。
他轻步朝屋内走去。
这一年多,他已渐渐习惯目不能视的日子。看不见,反而教他更用心去感知周遭。有时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踏入房中,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总觉得,这里残留着她的痕迹。她一定来过。
他在床沿坐下,垂首默然。
澈鹰终是忍不住问:“王上,是在为那位姑娘伤神么?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王上这般念念不忘?”
这是澈鹰头一回问及宗曳的私情。近来玄灵残存的意念不时浮现,让他对宗曳的过往生出几分好奇。
或许待玄灵魂魄完全苏醒那日,他便能知晓全部了。
宗曳轻轻叹了口气:“她是我拼尽一生,都未能得到的人。往后,大抵也不会得到了。”
话音落下,尽是苍凉。
见他这般神伤,澈鹰心下也莫名跟着一沉,可他从未尝过情爱滋味,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
“澈鹰。”宗曳缓声道,“再过几日你便可修成仙身。届时上了九重天,替我寻两个人。他们,对我很重要。”
“不知是哪两位?”
“长云与长姗。他们是我旧友,亦是仙人。当年陆界与仙界大战时,我尚见过他们一面,之后便再无音讯。”
“好,属下必定设法寻到。”
澈鹰又望了一眼空落落的屋子:“属下先去置办些日常用物,王上可有什么想带的?”
宗曳默然片刻,低声道:“替我带串糖葫芦罢。”
“糖葫芦?”澈鹰微怔,旋即应下,“是。”
澈鹰离去后,宗曳在床头静坐了许久。
空烟为近仙河之水,半年前已修成仙身,顺利上了九重天,如今在仙后水月宫中当了一名小仙娥。
初见水月时,空烟亦是一惊——她与星溶生得实在太像。细看虽有些微不同,可言行举止、音容笑貌,竟都与星溶无异。起先空烟只道是巧合,后来才发觉,是水月刻意模仿星溶,只为讨素郁欢心。
星溶曾说,当初水月答应替她上九重天查探仙河之水时,尚是一副凛然模样。可一去之后,便再未回头,甚至断了与星溶的感知牵连。
这半年来,空烟冷眼瞧着,发觉素郁似乎早知水月并非真正的星溶,却仍对她百般疼惜。
素郁像在欺瞒自己,将水月当作星溶来爱。而水月亦在自欺,以为摹得越像,便能换得他真心。
这般扭曲的情意,或许不为世所容。可无法否认的是,他们看上去,的确过得美满。
素郁表面仍是那位心系苍生、大义凛然的仙帝,暗地里却不断挑动陆界各族纷争,只为查明那位名动天下的洛北王,是否就是当年被他废去修为的宗曳。
宗曳当初忽然消失,空烟也曾疑惑许久。直至洛北王现身,她才确信——她的儿子没有死,只是换了个身份,活在这世间。
洛北王在陆界声望日隆,素郁因此愈发惶惧不安,旧疾复发,咳血不止。
——
星溶隐居灵青山已一年有余,平日很少外出,只偶尔去宗曳曾住的那处院子看看。她总会将屋内细细打扫一遍,仿佛如此,便能留住那一点渺茫的盼头。
这日,她格外想他。
她在山上摘了几个梨子,洗净后放进竹篮里。这是她在山中栽的梨树,今年头一回结果,滋味竟意外清甜。她想把梨子送到他那院子里去——明知他已不在,却还是忍不住这样做。
提着竹篮至院门外,空落的庭院依旧透着萧索。
她走进院子,来到他住过的那间房门前。如往常一般轻轻推开,却在推开门的那一刻,蓦然怔住。
震惊不过一瞬,泪水已夺眶而出。心口激荡,连提着竹篮的手都微微发颤。
她怔怔望着坐在床沿的那道人影。
玄衣如墨,身姿挺拔,眼上覆着白纱。那张脸,清俊如昔,只是更添几分寂寥。
“澈鹰怎么这样快便回了?”听见推门声,宗曳站起身。
星溶见他动作,慌忙向后挪了半步。
她未出声,他眉心倏地一蹙。
两人相对而立,一片寂静。
“阿溶?”
宗曳忽然轻声唤道。
那一声“阿溶”落下,星溶眼泪淌得更凶。她死死咬着唇,不敢泄出一丝呜咽。
“阿溶……”他又朝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好想你。”
竹篮自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星溶转身就往院外跑。
奔出大门,她蹲在一棵老树下,终于失声痛哭。
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回来了。她爱入骨髓的苍河,也回来了。
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起身,回头便见宗曳已追至不远处。她急急向前走——她的使命,还不允她此刻与他相认。
“阿溶,我知道是你,别走,好不好?”宗曳步履匆促,明明目不能视,却走得那样快。
星溶加快了步子,不愿叫他追上。
“阿溶,我是苍河,我真的好想你。若你有苦衷,告诉我,好吗?”他几乎是哀恳地唤着她,盼她能留步。
星溶一边抹泪一边疾走。眼见他快要追近,她纵身一跃,转眼消失在林间。
脚步声骤然止息。
宗曳也停了下来。
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他立在那儿许久,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澈鹰抱着一堆日用杂物回来时,见宗曳怔怔站在院门外,身子僵直,满脸痛楚。
唤了几声,他都不应。澈鹰只得搀他进院。
瞥见门边散落的梨子和竹篮,澈鹰不解:“王上,方才有人来过?这梨子是。”
宗曳未答,只缓缓蹲下身,将地上的梨子一个个拾起,轻轻放回篮中。
他提着竹篮进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梨,咬了一口。
梨肉清甜,是他尝过最甜的滋味。可心里,却苦得发涩。
吃着吃着,他忽然哭出声来。
分明在哭,那双眼里却再流不出泪。
澈鹰慌了手脚。相伴这一年多,他头一回见宗曳哭得这样痛。
他哭得浑身发颤,连握着梨子的手都在抖。
澈鹰不敢问,只能静静守在一旁。
宗曳与澈鹰在此住了下来。
宗曳每日都会坐在院中那棵槐树下,面朝院门。像是在等谁回来,有时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
几日过去,星溶再未出现。她带来的梨子他已吃完,她却像一场梦,消散无痕。
又过两三日后,澈鹰兴冲冲领了一人回来。
“王上,我寻到能治您眼睛的医师了!这位老先生行走江湖多年,医治过无数眼疾之人,因年事已高,隐居数年。今日恰巧被我遇上——他说,他能医好您的眼睛。”
宗曳心头微动:“当真能治?我的眼,是被仙火所伤。”
那位白发苍苍、面容慈和的医师拱手道:“您且宽心。老朽原是九重天上的仙医,后来下凡济世,见过各式因由失明之人,皆已治愈。想来您这伤,亦非无解。”
宗曳将信将疑,终究还是点了头——他何尝不盼能重见天光。
医师请澈鹰暂避门外,掩上房门。
他立在宗曳身前,抬手轻拂,覆眼的素纱悄然落下。随即取出一只通透的玉盒,盒身泛着莹白柔光,里头盛着两颗浑圆如珠之物。
医师以灵力托起那两颗莹珠,缓缓移至宗曳眼前,双掌轻推——珠子便这般没入他眼眶之中。
不过简单几个动作,却让宗曳心口涌起久违的希冀。
片刻,医师温声道:“您试着,睁开眼看看。”
宗曳微微一怔,未料这般快便好了。他缓缓掀开眼帘,竟真的看见了。
起初还有些模糊,渐渐却清晰起来。
医师望着他讶然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微光。
宗曳朝他郑重一揖:“多谢先生再造之恩,此情此生难忘。”
医师连忙扶他:“不敢当。医者本分罢了。若无他事,老朽便先行告辞——尚有病患等候。”
宗曳又行一礼,亲自送他出门。
候在门外的澈鹰见他出来,伸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晃:“王上,真能看见了?”
宗曳颔首,一双眼静静望向他。
这是宗曳第一次,看见澈鹰的模样。
澈鹰喜不自胜,连连向医师行了大礼,才恭敬将人送走。
重见光明的宗曳立在院中那棵槐树下,环顾四周,这是他头一回看清此间景致。
他缓步走出院门,朝那日星溶离去的方向望去,心中仍存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本想在此多留几日,可陆界几族纷争愈烈,他不得不动身前往调停。
离去时依依回望,终究再未见她的身影。
——
灵青山上,山洞之中。
星溶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榻上,脸上、手上皆是血迹,连身下的褥子也浸透了大片猩红。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伸手向旁摸索,好一会儿才触到盛着凉水的杯盏。
她捧起杯子,急急饮尽,又探身从榻边的木桶里舀了一盏,再次仰头灌下。而后将杯子搁回案上,重新躺倒。
昏暗的洞里未点灯烛——自今日起,星溶大约再也不需要光亮了。
她能觉出双眼仍在淌血,忍着剧痛,从衣衫下摆撕下一长条布,摸索着缠住流血不止的眼眶,随即运转周身灵力,试图止住那温热液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匆促脚步声传来,接着是老者一声叹息:“姑娘,你再忍忍,过上两日,便不会这般疼了。老朽方才在山上采了些葛明草,待会煎好服下,或能舒缓些。”
星溶微微张开干裂的唇,嗓音沙哑:“多谢医师,此恩,星溶日后必报。”
医师望着她双目渗血、憔悴不堪的模样,心疼得连连摇头:“姑娘不必如此。只是你将眼睛给了他,往后,怕是苦楚不少。”
星溶涩然一笑:“这点苦算什么。我本就是将死之人。”
医师又叹一声,转身去煎药。
当初星溶寻到他时,跪在地上哭了许久,求他无论如何要将她的眼睛换给那人。她说,她盼他重见天光,因他还有许多要紧事需做。又说自己寿数将尽,这双眼迟早埋入黄土,不如赠予更需要的人。
这份痴情,终是打动了他。
剜目之痛,非常人所能受。她却生生捱了过来。为保那双眼睛完好,她连麻沸散也未让用。他一面动手,一面忍不住落泪——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痴心的女子。
眼看着她疼晕过去,又疼醒过来,反反复复。那份坚韧,连他都为之动容。
医师煎好了药,扶她服下,轻声问:“姑娘家中,可还有旁人?寻个人来照应,总要方便些。”
星溶摇头:“我自幼无父无母,独个儿惯了。劳医师挂心。”
医师闻言心头发酸,扶她躺好:“那老朽便在此多照料姑娘几日。往后,姑娘莫再同我客气。”
星溶低应一声,心下暖涌。这世上好人终究是多的,人人都在拼力活着。只可惜,天灾面前,凡人总是渺小无力。
近来她频频入梦,总见仙河之水不断外溢,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结界,肆虐人间。
这一回,无论如何,她都得阻止这场灾劫。
医师待星溶极尽细心,每日煎药换药,不曾懈怠。约莫七八日后,星溶觉着眼痛稍缓,便催医师离去——他尚有其他病患待救,能照料她这些时日,她已感激不尽。
临行前,医师反复叮嘱,又煎好数日的药,整整齐齐码在榻边。
这日,星溶正摸索着去取药碗,一只手忽然紧紧握住了她的腕。
接着,便听见空烟哽咽的声音:“星溶,你怎么这样傻?这该有多疼啊,”
听出是她,星溶鼻尖一酸,倾身扑进她怀里:“我没事,一点儿也不疼。”
空烟抚着她消瘦的脸颊,难过道:“傻孩子,你为他付出太多了,你们都是苦命人。相信老天,总有开眼的一日。”
星溶苦笑:“若老天当真开眼,早该眷顾苍生黎民了。何至于让那仙河之水,悬在众生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