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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昏暗潮湿的山洞深处,昏睡数月的星溶终于悠悠转醒。

      她揉了揉眼,茫然四顾——此处并非阴司地府,莫非……她还活着?

      挣扎坐起,见不远处静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闻声起身,朝她走来。

      待走近了,星溶方看清对方样貌:一袭墨衣,风姿清卓,容色秀美,尤其一双眸子明澈如星。只是眉目间,隐隐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见星溶醒来,她神色微松,轻声道:“你总算醒了。身上可还有不适?”

      星溶摇头:“是你救了我?不知该如何称呼?又为何相救?”

      女子回道:“我乃通灵珠转世,唤我空烟便好。”

      星溶一震:“通灵珠?可是……苍河手中那颗天珠?”

      听到苍河之名,空烟眼中掠过哀色:“不错。我便是他一直护在手里的那颗天珠。当年他携我同入仙河结界,后来我们都入了轮回。”

      星溶细看她容貌:“那你……是苍河的什么人?”

      空烟回道:“我是苍河的生身之母。”

      “母亲?”星溶惊住,旋即恍然,“难怪他拼死护你……”

      她说罢欲起身行礼,空烟忙扶住:“你身子未愈,莫要乱动。不必这般客气。”

      星溶依言坐定,急问:“我昏睡了多久?如今外界如何?陆界可曾攻天?”

      空烟轻叹:“半年前……陆界确已攻天。只是……”

      空烟语声滞涩,面露悲容。

      星溶心口一紧:“宗曳……他可还好?”

      空烟见她这般情急,终是实言相告:“宗曳率军攻天,本已占尽上风,可素郁当众揭穿他身怀妖力之事。陆界众生畏妖如虎,又受素郁劝诱,纷纷罢战归返。”

      “那宗曳呢?”星溶声线微颤。

      “宗曳……他被‘除妖剑’贯胸而过,又遭仙火灼瞎双目,修为尽废,打落凡尘……永世不得再修。”

      星溶霍然起身,泪水顷刻滚落。

      “还有玄灵。”空烟眼中亦浮起水光,“他为宗曳挡下焚烬剑……已化为飞灰。”

      星溶踉跄欲往洞外奔去,却被空烟拉住:“你现在不能去寻他。素郁正遣人四处寻你,若你现身,他必不会放过你们。宗曳已够苦了,让他安安稳稳度此残生罢。”

      星溶心口如被利刃反复绞剐,蹲身掩面,痛哭失声。

      空烟抚她肩背:“我知道你痛苦。我身为他的母亲,又何尝好受?这些时日见他受尽折辱,几度想上前相认……可我们尚有未竟之命。”

      “若此时相认,待来日你我离开此世,不过徒增他一次伤悲。如今仙河之水已自结界渗出,恐将再度泛滥。大劫将至,此番我们定要彻底根治河患。你……也须振作,与我一同阻止这场灾厄。”

      说罢她亦红了眼眶。

      星溶泣不成声。苍河曾以性命清除仙河之水,为何兜转轮回,又回到原点?

      还有素郁——他怎么能狠心至此?杀玄灵,废宗曳……

      天道何以对他们这般残忍?

      她攥紧拳头站起身,恨声道:“我现在便去杀了素郁。”

      空烟拉住她:“我与素郁,皆是上神之子。素郁他……是苍河的舅舅。”

      “什么?”星溶如遭雷击。她只知自己与素郁皆属天珠,未料还有这层亲缘。

      “我与素郁虽同为六天珠其二,却血脉相连。”空烟语声低涩,“当年我为与苍河之父相守,违逆天规,私逃下界。后被仙帝擒回……恰逢仙河自结界破出,为镇河水,我怀揣苍河跃入河中。幸得上天垂怜,我在河内产下苍河,他父亲以大半修为保他性命。”

      “那时其余五颗天珠散落人间,浮灵珠亦转世为素郁。苍河长大后,为救我攻上天界,终将我带离苦海。他这一生太苦……上一世为清仙河丧命,这一世又……”

      说到此处,她喉间哽住,再难成言。

      星溶跌坐在地,哭得肝肠寸断。天道弄人,总教良善之辈受尽磋磨。她的苍河,她的宗曳,在这世间历遍了苦楚。

      良久,空烟平复心绪,轻声道:“你也莫太伤怀。宗曳总会振作起来的。素郁已然变了,虽治世有方,可执念太深,戾气过重,长此以往必生祸端。况且他乃浮灵珠转世,亦有他的宿命。”

      “仙河之水泛滥,唯有我、你与素郁三人合力,方能彻底根治。我与素郁身承上神血脉,两颗天珠相融可启惊天之力,而你……便是引动这股力量、清除河患的关键。”

      她叹了口气,又道:“仙界曾有一把开启仙河之门的‘钥匙’,原由水月执掌。不知何故仙河突泛,众皆疑是水月故意为之,她极力否认,试图遁逃,终被仙帝擒回,封于西河。而那把钥匙……在她逃亡时已化为人形,流落人间——那人便是你,星溶。”

      星溶震愕难言。

      难怪水月曾说她能压制仙河,难怪她的喜怒哀乐皆与河水相系,连梦中都有人嘱她与素郁共救苍生。

      原来她竟是那把钥匙。

      “那……常入我梦中的女子,又是何人?为何总在梦中示警?”

      “那是我的母亲。”空烟眸光渺远,“上神时期,天地大旱数万年,河枯地裂,生灵涂炭。母亲为救苍生,以自身鲜血幻化水源……那水却是彩色。后来旱劫虽解,彩水却愈聚愈多。父亲恐生祸患,将其封于结界之中,并将掌管之责交予水月之母。”

      “待其母身故,职责传至水月,钥匙亦落入她手。彩水虽成隐患,却是母亲以血换来的生机。许是母亲心系此水,才常托梦于你我,盼我们能阻此灾厄。”

      空烟道尽了他们与仙河千丝万缕的牵绊,也道出了那无从挣脱的宿命。

      他们的存在,伟大而悲怆。纵使命途多舛,却注定要为这世间倾尽所有。

      星溶不知该哭该笑——哭的是她此生竟为镇河而生,笑的是她尚有力挽狂澜之能。

      若当初跳入仙河的是她,是否便不必牺牲苍河?是否他便不会转世后仍受这般折磨?

      “苍河亦有他的使命。”空烟语声低涩,“他体内亦流淌着上神之血,可缔造万物,本为天命所归的下一代君王。这一世他本可威震天下,却因身负妖力,又被素郁断去前路。他必须振作,必须更强,如此我们方能同心协力,护住这世间,护住苍生。”

      几人各有使命,皆无可推脱。

      星溶哭肿了眼,那沉甸甸的宿命压得她几乎窒息。

      空烟扶她起身:“星溶,你如今灵力尽失,已无启钥之能。你必须重新修行,尽快恢复灵力,方能助我们阻此河患。那些儿女情长,暂且放下罢。我们皆无资格贪恋这些。你在此静心修炼,我会设法让宗曳振作。我知你爱他难舍,他终会明白的。”

      星溶怔怔立着,泪落如珠,喉间哽得发不出声。

      半晌,她哑声问:“那素郁呢?要如何劝他同心镇河?”

      她心知如今的素郁,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空烟轻叹:“相信素郁,终有一日会醒悟的。如今结界已有河水渗出,他应当也察觉了,或正为此忧心。”

      星溶默然点头,片刻又问:“我能远远看他一眼吗?我保证不教他发现。”

      空烟本欲拒绝,可见她眼中哀恳,终是松口:“纵使你立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见了。你可常去探望,但万莫让他察觉,更不可被素郁知晓。”

      星溶含泪应下,一刻也等不得,匆匆往洞外去。空烟随行指了宗曳如今的住处。

      初时星溶步履甚急,可愈近那处,步子却愈缓。

      心口那阵钝痛与无从抗拒的宿命感交缠,几乎将她碾碎。她亦自责——这一世的苍河那般出色,若非她出现,或许他不会沦落至此。

      她星溶,该拿什么来偿?

      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他所居的院门外。荒山脚下,一处破败院落瑟缩在初春风里,看着竟比寒冬腊月更显凄清。

      她远远藏在一株老树后,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想从里头寻出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

      许久,一道黑色身影才摸索着从屋内挪出来。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额下那道白色眼纱格外刺目,刺得星溶心头一揪。

      他瘦了太多。昔日那张如玉面容,如今已染风霜。唇也干裂着,微微翕动,不知在低喃什么。

      他扶住门框,缓缓跨出门槛,仿佛还不习惯眼前的永夜,一双手总向着虚空里茫然探着。

      一步步挪到院中,摸到槐树下的石凳,慢慢坐下。

      微风拂过,他轻轻仰起脸,似在感受风的来处。破落庭院里,那道身影显得那样孤清,坐姿无力,又透出深深的无措。

      星溶攥紧了衣角,死死咬住唇,泪却止不住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素白衣衫上,像无声诉说着难以言说的思念。

      这一刻,她多想冲过去唤一声“宗曳”。

      可她不能。

      半年前还意气风发的人,如今竟消沉至此,往日神采荡然无存。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人,院中的宗曳忽然缓缓转过脸来。星溶下意识往树后一缩,怕被他瞧见。

      随即却是一阵酸楚涌上——他早已看不见了。

      “谁在外面?”他忽然开口,随即站起身来。

      星溶屏息不敢应声,那熟悉嗓音却如刀割过心头。

      “是阿溶吗?”他朝着门外,轻声问。

      久久无人回应。他双肩微微一塌,又慢慢坐回石凳上,低首轻轻一叹。

      那姿态,仿佛一直在等她回来。

      星溶终是忍不住,悄然转身离去。她怕再多留一刻,便会不顾一切奔到他面前。

      这一刻,她真恨这弄人的命数,让近在咫尺的两人,不得相认。

      回到山洞,她独自呆坐了许久。空烟过来宽慰,递上一碗薄粥。

      星溶接过,却久久未饮。心口堵得发疼,什么也咽不下。

      半晌,她轻声问:“他胸口那柄剑,要如何拔出?”

      空烟叹息:“那剑是为镇住妖力所铸,能压住他体内邪气不至苏醒。拔出不难,可他如今灵力尽失,一旦离剑,便会沦为妖王那样的怪物。”

      星溶低下头,泪珠大颗落进碗里。她不敢想,心口常年插着一把剑,该有多痛。

      “星溶,从今日起,你便在此修炼。”空烟语气温和,“你体内有一股异力,我却辨不出渊源。你需学会驾驭它,化为己用,如此方能尽快阻止仙河之水。”

      星溶点点头,默默端起粥碗。粥入口中,却苦涩难咽,一如她满心的苦楚。

      入夜落了雨,简陋的屋里淅沥声格外清晰。

      宗曳躺在榻上听雨,胸口剑伤又渗出血来。他却浑不在意——心里的痛,早已胜过身疼千万。

      白日里,他分明感觉到星溶就在院外。那极力隐忍的哽咽,他也听见了。

      可她为何不进来?为何不进来抱一抱他,唤一声“宗曳”?

      只要她肯走进来,走到他面前,他定会毫不犹豫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他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她回来,他依旧会如从前那般爱她。

      可她没有进来。

      她还是走了。

      他从未恨过她。哪怕看见她奋不顾身为素郁挡剑的那一刻,他也不曾怀疑过她。她定有苦衷罢。

      记得那夜她跪在他面前,求他无论如何保住那怀有身孕的女子性命。原来那女子就是她自己。可既然选了素郁,为何又来招惹他?还装作那样情深?

      星溶,你究竟为何如此?

      究竟要到何时,你才愿来与我说个明白……

      屋外的雨愈发急了,淅淅沥沥敲得人心头发慌。宗曳躺在榻上,心口那股滞闷越来越重,几乎喘不过气。

      他阖上眼,强迫自己睡去。仿佛只有沉入梦中,才能暂忘这蚀骨的痛楚。

      这一夜梦很长。

      梦里,他看见一位女子纵身跃入仙河;又见一位被他唤作父亲的男子哭得撕心裂肺。后来,一个男婴在仙河中降生,那父亲拼了半条命才将他捞起。

      男孩渐渐长大,却被妖王掳去,受尽折磨。后又眼睁睁看着父亲自戕于眼前,他跪在雨地里,哭得声嘶力竭。

      再后来,他在一间破屋里遇见个护着兄长的小女孩。那女孩化作七彩小狼,被他带回身边,一养就是多年。女孩长大后总想逃,他不忍见她痛苦,终究放她走了。

      多年后重逢,她却为他挡下一剑,死在他怀中。

      数万年过去,女孩转世投胎。他们在仙门宫中相遇,他成了她的师父,爱她如命。几经生死,他屡次表明心迹,她却始终未应。他痛极伤极,不能自已。

      直至他跳入仙河那日,临死前她才说爱他。

      可一切,都已太迟。

      这是一个漫长又哀伤的梦。

      也是宗曳的前世。

      他从剧痛中惊醒,浑身颤抖着撑坐起来,伏在榻边一阵急咳,鲜血自唇间汩汩涌出。胸口的伤也在不断渗血,浸透了大片衣衫。

      他边咳边笑,笑声里满是苍凉。

      原来他真是苍河。

      原来他真是那个爱她如命的苍河……

      当初听闻苍河的故事时,他曾那样害怕自己就是他。怜悯他一生坎坷,也为他的痴情动容,可那样不得善终的结局,令他心生畏惧。

      他怕自己成为第二个苍河,怕永远得不到心爱之人。

      可到头来,他不仅就是苍河,甚至命运比之更惨。

      星溶……那个让他爱到无法自拔的女子,为何偏偏离他而去?这一世他想要握在手中的天下,又为何终究落空?

      是他太软弱么?无论是上一世为情自毁的苍河,还是这一世立志统领天下、福泽苍生的宗曳。

      难道就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难道又要败给那个男人?

      他不甘心。

      他该振作起来,去完成这一世未竟之事;该找到星溶,亲口问她是否身不由己。

      他应当去做这些,应当让自己再度强大起来。

      想到此处,他攥紧了拳。

      片刻,他取出空老昔日所赠的那枚墨色羽毛,轻轻一吹。

      羽翎微颤,泛起一层莹光。旋即,一道黑影掠过,宗曳便从昏暗的屋内消失了踪迹。

      ——

      九重天上,东方疾步踏入仙殿,朝素郁行礼道:“仙帝,彩水确是仙河之水无疑。”

      素郁蓦地起身,不祥之感骤涌:“结界裂了?”

      “尚未。”东方回道,“彩水是从结界周遭渗出来的,眼下愈渗愈多。”

      “走,去看看。”素郁拂袖而出,步履匆匆。

      至仙河畔,果见结界四周彩水漫溢,已汇成一滩。

      素郁蹙眉蹲下,细察那道封印——确未破裂。当年苍河以自身封住结界,照理仙河之水不应再现,为何突然渗出?这仙河之水,究竟从何而来?

      “仙帝,现下该如何是好?若叫众仙知晓,必致人心惶惶。此水之威,众人皆亲眼见过。”东方忧声道。

      素郁默然片刻,方道:“挑几位灵力高强的仙人守在此处,持续向结界注入灵力,尽力压制。消息全面封锁,绝不可外传。另外,下界搜寻遗落的天珠,无论是否尚有灵效,尽数寻回。”

      东方领命:“是,我这便去办。”

      东方离去后,素郁也未久留,转身径直往水月的住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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