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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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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荣幸是秋月让我见识到了北大精神文化的另一面——坚韧。“七哥。” 她微笑着说,我却听到了“雨送黄昏花易落”凄苦,“有时好羡慕你还有那么恒久的孩子气。”终于,她还是叹了口气,“我在咖啡厅等你。”
直到门口,我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把秋月送我的那件枣红色的毛衣脱下来,换了件干净些的西装,颇是满意地在镜子前扭扭脖子,心里已是打定主意,讷言敏行,听听她怎么说。
高挽起的发髻,薄施粉黛,宽宽的额头,溜溜圆的眼睛,素净的毛衣下有些纤瘦的身子,秋月这身形显然是宋徽宗纤细的字体,丰腴润朗的魏碑风格已是不见。
当我在她面前落坐时,她还在看五月风中不知名的飞花。我任由着她。她终于回眸,她的脸上似有没有擦净的泪痕,在五月有些并不朗照的日光下,我看得分明。我心里的坚冰正在消融,浑身的甲胄也将刀枪入库。
“秋月,你怎么了?”
“七哥,我……”她别过脸去 ,看着窗外,五月若真有什么飞花,一定是虚无主义的流长,“我被北大劝退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导师他……”她的泪来了,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页纸巾,“他想让我做她的情人。”
深思良久,我无言以对。这样的事情并不稀罕,既不香艳,也不淫靡,无非是讲究一个两情相悦,“若你不想,不答应便是。”
“可是那个老师是个卑鄙猥琐的家伙,有着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坚韧,最近,他说我要是不从就让学院将我劝退,学位也休想得到。”
“要是从了他,也未尝不可。”我沉吟道,可是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此刻若无嗔怪,定然寂寞。寂寞是秋月的,她并不在乎,她明媚一笑,如鲜明红艳的山杜鹃开在三月赭青暗黄的山林之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如果我真的照你所说的从了他,那还有你什么事呢?”
只能是会心一笑,竟笑出那么多飞花乱坠,“那你北京大学不用再去了吗?”
她咬着下唇,摇摇头。
“不去就不去吧。回来继续教你的书好了。”
她蹙眉不语,良久,抬起头,已是杏花沾雨,“这个教育部和北大联合搞的‘跨世纪人才培养项目’,省教育厅很看重这个项目,被北大劝退,怕是实验小学也呆不下去。”
“衣冠禽兽,斯文败类!”我几乎要拍案而起,这不是应景之作,而是愤怒已极。“不行,我要去北京,替你讨回公道。”便开始盘算到北京之后要找哪些部门申诉或是控诉。但显然,一切的迫害只是想像中的,并不是现实。
“不用了,七哥,有你这番话就够了。”在五月的郁郁葱葱中,她的莞尔一笑如花开明艳。
“没事的,秋月。”我呷了一口有些凉的咖啡,“大不了,我养你。”话一出口,我蓦然发现,这些年我的情商也在世事消磨和时光流逝间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
她的眸子里滑过一颗耀眼的流星,在将夜的空中迤逦出长长的轨迹。她垂下头,如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在双溪采莲。
在繁花似锦处我轻挽住时光。
“秋月,我们去‘老凤祥’吧。”认识过的那么多红颜,袖边的,枕边的,转身便忘的,梦里怀想的,都不曾送过一件像样的首饰。
25g的黄金手镯价值自然不菲,但我没有犹豫,秋月小心翼翼收好放进包里。
预想中的北大的劝退信并没有如期而至。甚至假期还没有结束,秋月的班主任就给她打来电话,要她提前回去接待非洲外交代表团(她有艺术天分,尤其擅长唱山歌,未到惊蛰时节,听到她的歌声,虫子们便争先恐后钻出地面)。据她后来说,她的导师如法炮制要胁迫另外一个女生时,不普想这女生的姑父是□□的一个部长,于是,这个导师很快就被流放到新疆石河子医学院后勤部炊事班。
近些日子,局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梁超可能要升任市局的副职,听说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已经下来了,尽管我们和他那种亲密无间、心无嫌猜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他升职于我们怎么都是好事,因为梁超是一个恋旧的人。
梁超也知道他在任时,东湖区的几个要案都没有破,这次升任市局领导有胜之不武之嫌,所以,尽管他没有说,但我知道他对我把明澄和迎春的案子侦破是寄予了多少殷切的希望。
欧阳也快要做爸爸了。他喜气洋洋告诉我这一消息时,我正在火车站送秋月去北京,隔着电话,我都能感爱到他的喜悦如春波拍岸一样一浪又一浪。“欧阳,何时举行婚礼?”他踌躇一阵子,我知道他是在和玉露商量,“立夏。”他肯定地回答,“在哪儿?”又上踯躅半晌,“香格里拉。”爱好面子的玉老爷为小外孙的生日不惜重金请来美国和维也纳童声合唱团,虽说并没有为女儿保住婚姻,但在江湖上留下了仗义疏财的美名,估计这次排场也是不小。
六月的江南,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宁静之美。
诸般植物都呈现一种湛碧到极限、燃尽生命的绚烂。江州城生香的植物大致都已经谢了,四月的香樟花最为馥郁,那样浓稠的香气几乎不留空隙,如池塘里的漂萍,才漾开一道水面,瞬息又挤得满满当当。橘子花也会开在四月,橘子花并不像香樟花那样的细小琐碎,它的花型也并不大,花香也好分辨,不是那种淡雅和缥缈的香气,它有种鲜甜的味道。留给六月的花香已然不多,不过有了含笑,六月倒也并不显得寂寞,含笑的花朵比起橘子花要壮硕,有一种温婉玉的光泽,散发果糖的香味,有一种于繁花似锦处再添花开烂漫的意境。
云彩也变谈变薄,轻飘飘的,一朵两朵徜徉在湛蓝的天光之城。梅雨还在南太平洋的洋面上酝酿,在梅雨到达之前,江南是宁静而祥和的。
随便炒了两个菜,准备喝瓶绍兴的黄酒。江州城也有黄酒,煮煮鱼倒也合用,但和绍兴的黄酒一比,有一种佶屈聱牙、难以卒读的不畅。
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看那种日军在太平洋战场投入的300万人在横店影视城被悉数全歼的抗战剧。尽管剧本粗制滥造,演员也是良莠不齐,台词更是丢三落四,但有时,我看着会感动,甚至会落泪。我知道,这是人因衰老而显得脆弱而多情的外在表现,是一种感时伤怀的流露。
游离于现实的微醺中接到秋月打来的电话,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妙趣。秋月打来的电话,并不长,一般三、五分钟,于嘘寒问暖间不觉时间的流逝,欲言又止中有些话还来不及讲便戛然而止了,虽说有些遗憾,但我却以为将将好,这样不言不语中的呼之欲出正是写意山水中的留白。
浪六的记事本。
2001年1月16日,晴暖,江州城
新年刚过,没来由地,我被区教育局叫过去谈话,谈话从中国加入WTO开始,再谈到美国的常春藤名校,再谈到光明中学的悠久历史,兜兜转转,欲行又止,欲说还休,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浪校长。”一位年龄和我相仿佛的领导叫住我,“浪迎春和腊梅、海棠三位女生的失踪案,已经有人到教育部上访了,教育局领导决定……”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决定给你停职半年。”
老实说,这在我的意料之中。自圣诞节开始,我常做噩梦,我的死状也极是凄惨,不是枭首弃市,就是腰斩于市,还是长安城的东市,在行刑之前,我逡巡四下,希望能看到迎春,可是在围观的长安人中我却找不到迎春,“我死得冤啊。”但见鬼头刀寒光一闪,我闭上眼睛。
一言不发,我走到了门口,轻轻带上门,我走进这个和暖的冬日。
春天也许正从岭南翻山越岭而来,要不了多少日子,它们便会到达江南。橙黄的冬日光有一种春日光的澄朗,暖暖地照在我身上,给我一种不辨时节变换的虚幻,有时,我的确需要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这让我有一种生于现实却又超乎于现在的虚无。
不知道,我是如何走到光明中学的,我如同一个游魂在校园里飘荡,没有人和我打招呼。在走廊上,我遇见了花槿,她胸前抱着材料,她似乎想和我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她走到走廊的尽头,就快消失于灿烂的边界,这时,我听到有人叫她“花校长。”我分明看到她回头冲我歉意一笑,其实,她大可不必这样,这一切,我已然毫不在意。
回到家,一个人也没有,冰锅冷灶,哪像要过春节的样子?一切的欢乐和喜庆都是与这个家无缘的。“这一切,应当都是我造成的吧。”我不无痛苦闭上眼睛,或许我天生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无论是多么美好的生活,都能被我过得一团糟,我天生就是逆美好的人。
眼下,这样的自我苛责并不能解决问题。七儿应当是在芳姨那儿,这倒也无妨,家琳哪里去了,是不是找迎春去了,可是,迎春会是在哪里呢?
这一切,都是梅非造成的,或许,也有花槿的份,那份三人名单无疑就是花槿提供给梅非的,“都怪自己啊,要当什么教育局局长,若不是迷了心窍,何至今日?”我仰面长叹,追悔莫及。
不行,我可以下地狱,但我下地狱之前,他们也别想活在人世间。
也许,爱情是我的唯一救赎。
回望我走过的这些岁月,于我,可以配得上“爱情”两个字的无疑是杏子,可是,杏子的北回归线之旅大约也有两个月了,音信全无。大约,杏子是在等待中寂寞,在寂寞中枯萎,在枯萎中坚硬。
我配不上她的等待。
我如被《聊斋志异》中那些千年的狐妖囚禁了灵魂,似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这轻飘飘、空荡荡的人世。好端端的一个家被我弄得支离破碎,迎春或许已是阴阳两隔,家琳不知所踪,七儿寄人篱下,旧历年底的欢乐气氛离我远去且愈行愈远直到消失在虚无的远方。
逃避或许是我唯一的选择。我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人,遇到难以逾越的困难,我便会选择迂回,那是逃避的一种漂亮说法。
我要赎罪。
以玄奘西去天竺取经的艰苦历程为蓝本,用一种自戕式的苦行生涯来完成自我救赎是我此行的目的。我要徒步走到峨嵋山,再沿北回归线走到西双版纳,呼吸一下杏子呼吸过的空气以示祭奠曾有过的爱情,一路北上,走到五台山,再到九华山,普陀山。如果我还活着,再走回江州城,在含山寺的孤灯诵经中了此残生。
在殡仪馆我被警察带到一个盖着白布的人面前,是家琳,她睁着眼睛,带着无限的遗憾望着空茫的世界,我知道,她是在等迎春,我心如死灰,已经无法悲痛欲绝了。
肇事人是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家伙,他叫嘉华,在梅市长的私人会所我见过他,而此刻,他冷漠地将装有60万元的袋子递给我,我很想朝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上猛击一拳,可是我虚弱至极,没有力气。
我合上浪六的记事本,掩面长叹。
局长办公会议后,梁超并没有走,他示意我和欧阳留下,他想说些什么,我大致也能猜得出。
“小七。”时空的间隔、地位高下造成的隔阂一两句话是难以愈合的,梁超从包里摸出三包烟来,甩给我和欧阳一人一包,“哈瓦那的雪茄,烟气并不呛人。”他看看我们,大约有一阵子不见,官场的消磨、岁月的摧折让他的眼袋愈发明显了。
“小七,欧阳,我九月要调到市局,常务副局长,我走之前,那几个案子希望能有所进展,明澄,迎春等三个女孩的失踪案,这几个案子弄成现在的局面,不怪你们,是我们瞻前顾后,投鼠忌器,束缚了自己的手脚。现在,小七,由你挂帅成立专案组,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你们就大胆地干吧。时间不多了,你们还有两个多月。”他起身,走到门口时,转身,“小七,欧阳,以后我们每周碰一次。”
关于那几个案子的嫌疑人,也就那么几个,关键是证据,物换星移,时过境迁,当年的痕迹物证已经没有了,目击证人要么被灭口,要么缄默不语,犯罪嫌疑人只要不认罪,的确是有些麻烦。
“欧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两个多月。你抽调局里的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痕迹专家,技侦人才,走访高手,要一个不剩,统统网罗进来。另外,你去殡仪馆把那三具疑似迎春等三个女孩的干尸运到法医工作室,尽快完成DNA取样,至于比对,走访高手要派上用场。”
“好的,七哥。”欧阳有些吞吞吐吐,“人民医院传来消息,说林晴嚷着要出院,主治医生说要参考警方的意见。”
“普鲁士蓝起作用了?”我思忖道,“她腹中的胎儿怎么样了?”
“已经胎死腹中,在她昏迷期间,已经做了引产处理。”
“她知道吗?”
“不清楚。”
“我们去人民医院看看吧。”
在梅雨来临之前,阳光澄澈清朗,干净澄黄,合欢花开在六月迤逦的碧绿葱茏间,细长的花蕊、不事张扬的洋红想必是中国山水画的鲜明一笔。
长长的黑发、纤细的身材、在阳光下有些泛黄的面容,托着腮,倚着窗,凝神于窗外一株高大的合欢树在树杪处开出的团团簇簇的花朵,我和欧阳站在门口已有30秒了,林晴却浑然不觉,还是主治医生拍拍她,她才转过身来,恍恍然看了我们一眼,也就是这个眼神,我断定,她并没有认出我。
“林晴。”欧阳说,“我们是区公安局的,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晴。”我轻声对她说,“你认识我吗?我是警官学院的,是你和明澄的朋友。”
“明澄?”她摇摇头,眼神迷茫而游离。
我和欧阳对视了一下,心想眼前的林晴似乎不是之前的林晴了。
“你家在哪儿?”我问。
“我家在哪儿?”她蹙着眉,似乎从一条悠长悠长的小径走进另一条山重水复之路,“我家在九里香。”她兴奋地叫起来,我想打断她的思绪,因为她很快就会联想到她腹中的胎儿,她自顾自抚摸着肚子,“我的孩儿呢?”她满是疑虑地看着我们。
我和欧阳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我的孩儿啊,他去哪儿了?”她流着泪,抚着扁平的肚子,错愕地看着我们,“可是,他去哪儿了,你们知道吗?”
“嘉鱼回来了吗?”走出病房,我问欧阳。
“明天京都到上海最早的一班飞机。”
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让林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