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头》一个白羊

4、胃疼

　　一张空白卷。
　　连名字都没写。

　　云枝把这张卷子抽到最上面，拿起黑笔，左上角写下简熙的名字。
　　接着换为红笔。
　　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详细的解题步骤填满空白处，知道简熙没耐心，担心写乱了简熙看不懂，写得很工整，习惯的连笔一下都没有。
　　整张卷子，密密麻麻一片红。

　　赵晶来取卷子时，她唯独留下这一张。

　　亲自进去班级送卷子，发现简熙不在。

　　“简熙呢？”
　　云枝问安洋。

　　“老师，她请假了。”

　　怎么请假了。
　　身体不舒服吗？
　　还是……情绪的问题。

　　云枝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上午第四节课回来了一趟，拿着书包就走了。”
　　“知道了。”

　　云枝把那张对折的卷子压在简熙书下面，出了教室，热风掠过酸胀整天的眼，她俯瞰诺大的操场，幽幽叹息。

　　-

　　「小简，今晚我有事，不回家了，你记得锁好门。」

　　时钟滴答滴答，十一点了。
　　简熙口渴，趿拉着拖鞋去客厅，倒了杯水。

　　仰头喝水时，隐隐听见外面传来细弱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谁大半夜不睡觉？

　　听郑璇提起过，业主群最近有人从监控看到常有小偷溜进来偷东西，估计是小区安保出了问题。

　　究竟是人是鬼。
　　一看便知。

　　简熙不怕，把门推开。

　　声控灯啪地亮了。

　　照着蹲在地上的云枝，头靠着墙，脸色煞白，看起来十分难受的样子。

　　简熙不自觉皱眉。
　　“你怎么了？”

　　云枝满脸隐忍，逞强对她笑。
　　“没事。”

　　“没事？”
　　简熙语气不悦。

　　抱着胳膊，靠着门框，看着云枝的眼神里，三分不在意，三分不耐烦，三分不想理。
　　还剩一分，是……

　　是无法自持的悲伤吗？

　　那一分悲伤，千倍万倍地续在云枝眼底，她眼神凌乱，苍白的嘴唇间，挤满颤抖。
　　“小简……”
　　整个人都在抖，连带声音都是。

　　“说。”
　　简熙开始心烦。

　　云枝低头，额发跟着顺下去，直冒冷汗的额角血管清晰。

　　沉默再沉默。
　　有多久。
　　灯都灭了。

　　简熙不想再跟她在这里浪费时间，想关门，门刚咯吱响一声——

　　云枝捂着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像是害怕简熙会走，柔弱而无助道：“胃疼。”
　　“小简，我胃……胃疼。”

　　若有若无的哭腔，把简熙挽留了。

　　云枝一步一步上前，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很近。
　　近到简熙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酒气。

　　“你喝酒了？”
　　简熙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里质问意思多明显。

　　“喝了一点。”
　　“作死。”

　　云枝靠着门边，撑住虚弱的身体。
　　眼睛湿漉漉的，直勾勾地看着简熙，“小简，我好疼啊。”

　　“胃疼就回家吃药，我这里又没有胃药。”
　　“我没有家了。”云枝呢喃。
　　“你说什么？”

　　云枝手微微抬着，小心翼翼勾在简熙睡衣倒数一二颗纽扣中间。
　　“我说，我前天刚搬过来，指纹还没来得及录，周茵公司出了点突发状况，她上司把她喊回去加班，我现在，进不去家。”
　　好长一段话，说完，气都喘不顺了。

　　没录指纹，还有密码。
　　太拙劣的戏码了。

　　她眼巴巴想要干什么，简熙非不如她愿。

　　“没录指纹，你可以输密码进去。”
　　“我不知道密码。”
　　“我知道。”

　　简熙不顾她诧异的表情，越过她，戳亮密码屏，手指按了没两下，后背热热的气息就急切地靠过来，肩一重——

　　云枝额头抵住她的肩。
　　“小简，别推，你别推开我。”

　　云枝滚烫的密密麻麻的气息贴在脖子，简熙犹如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身体给不了任何反应，是喜欢，是讨厌，都不知道。
　　但情绪是鲜活的，是黑是白，都在她越攥越紧的拳头里，每分每秒，她都想推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不想做一个暴力狂。
　　只是缓缓闭上眼睛，一下一下顺着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简……”
　　云枝声音很闷，“我真的很难受。”

　　“难受就回家吃药。”

　　简熙又去按密码，快要戳到井号键了，被从腰后穿过来的手，覆住手背。

　　“胃难受，心里更难受。”

　　“关我什么……”

　　她的话结束在云枝把她的身体转过来，把握着她的那只手放向心口的时候。

　　“小简，姐姐很想你，你听到了吗？”

　　隔着裙子薄薄的料子。
　　简熙听到——「砰」「砰砰砰」「砰砰」。
　　云枝的心跳，又乱又快，撞击她的掌心。

　　听到了。
　　这样节奏的心跳声，就是想念的声音吗？

　　简熙能够听清自己的心跳，和掌心感受到的频率，是一致的。
　　所以，她也同样想念云枝吗？

　　不，不会的。
　　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想她。

　　简熙大步往后退，冷声道：“云老师，我是你学生。”

　　云枝愣了下，勾了抹分辨不出意味的笑。
　　是不是自嘲，都在她说话的声音里。

　　“小简，你是我学生又怎么了，你是想要……想要跟我保持距离吗？”
　　胃里阵阵剧痛，她断断续续地说。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姐姐，我们是姐妹，一起长大的姐妹，我们从小就，就睡一张床，床很小的，要侧着身，互相抱着才能睡得开。我从来都不知道，我需要跟你保持距离。”
　　“嗯？我们该怎么保持距离啊？”
　　“小简，你告诉我。”

　　“呵，既然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请你跟我保持距离。”

　　云枝笑了下，接着步步逼近她，带着一点侵略性。

　　还是白天穿的那条裙子，落去裙摆的粉笔灰，还在。白天阳光底下的云枝，简熙和别人都能看到的云枝，很好欺负。

　　只在简熙眼里的云枝，有点不同了。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
　　逼近的动作里带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眼神却是柔弱不堪的，她还是很好欺负，只不过人怎么能这样呢，带着侵略性的靠近，只是为了——
　　停在她面前，微微仰头，说：
　　“你可以欺负我，怎样都可以。”

　　“你病了，脑子也不清楚了。”

　　“我很清醒。”
　　云枝一脸虚弱，“小简，你别讨厌我了，你喜欢我吧，像小时候一样。”

　　“喜欢？呵呵，可笑。”
　　简熙紧盯她，“那我不妨告诉你，我非常非常讨厌你，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你知道我现在看着你，我想做什么吗？”

　　“什么？”

　　简熙尽力调整呼吸，一字一顿道：“我想掐死你。”

　　云枝忽然笑了。
　　挽了下头发，她看着简熙的脸，开始解顶扣。

　　“你干什么？”简熙拧眉。

　　云枝缓缓摇头，轻声安抚，“你别紧张。”

　　解开两颗扣子的手停了，两只手把裙领往两边扯开，她把头往后仰，露出白皙纤弱的脖子给简熙。
　　喉咙吞咽一下。
　　纵容的语气哄着说：“好了，现在你可以掐死我了。”

　　她们本就是最熟悉最亲密的人。

　　姐姐在妹妹面前，怎样都不算丢人。

　　可是简熙，不想再认她这个姐姐了。

　　再待下去，简熙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

　　输入密码，叮一声，门开了。
　　云枝可以进去了。

　　她丢下云枝，回了家。

　　云枝没有挽留，轻轻说了一句话。
　　“晚安，小简。”

　　一句带着胃疼的晚安，简熙听到了。
　　后半夜，就没有再睡过一秒钟好觉。

　　-

　　周一。

　　云枝在别的班级上完课，路过四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教室里乱哄哄的，楼顶要被炸开了。

　　“安静一点！”
　　云枝喊。

　　可是没有人听得见。

　　一个高个男生高高举着手，拆开粉色封面的信，大声去读信里的内容。
　　“简熙同学，我是安洋。”

　　“哈哈哈哈哈……”
　　肆意的嘲笑声不断。

　　安洋红着脸，急得跳脚，想去抢那封信，可是那些又高又壮的男生像堵墙，死死挡着他。

　　“……鼓起勇气给你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好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哈哈哈，安洋你小子疯了吧，表白之前，也不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

　　云枝喊多少句安静，都没有一点效果。
　　她太温柔了，给不了一点压迫感。

　　肩膀被人擦过，发梢扫过脸颊。

　　简熙跟她擦肩而过，走向聚在那里的一群人，站在一米之外，“都给我让开。”

　　她心情很不好。
　　是因为这些人，是因为这两天晚上没睡好的觉，还是因为……
　　站在教室门口的云枝，还穿着那晚那条裙子，扣子系到最顶，却在她经过她身边时，伸手覆向顶扣，指尖轻轻摩挲。

　　可能是很少跟他们说话的简熙突然说话，他们迅速安静下来，并且从她的座位散开。

　　简熙对高个男生说：“手里拿着什么，给我。”

　　男生没忍住再次发出嘲笑声，把信给了她。

　　那群人等着简熙看完信，和他们一样嘲讽安洋。

　　谁知简熙坐到座位，居然笑了。
　　“你喜欢我？”

　　安洋愣了愣，才意识到简熙真的是在跟他说话。
　　“嗯嗯。”他使劲点头。

　　“想让我做你女朋友，是这个意思吗？”

　　“对。”
　　安洋看着简熙的笑，做梦都不敢想，直接傻了。

　　周围人都急了，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简熙目光很散，慢慢地，聚向一处。

　　云枝表情凝重，不知为何突然转身就走，像是在逃避会听到什么。

　　没意思。
　　简熙突然没了兴致，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把信甩给安洋。
　　“死了那份心吧，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