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月沉霜》问酒几月

3、沈开归来，咫尺天涯

　　她躺在破旧的床榻上，望着天花板，眼中满是绝望。她想，就这样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不用再承受这无尽的折磨，不用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可她又不甘心，她恨吴宸，恨这个让她生不如死的男人，恨这个让她失去一切的吴国。她多想亲眼看着吴宸身首异处，看着吴国覆灭，看着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只是，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被关在冷宫中的这三年，远在大靖的沈开，从未放弃过寻找她。

　　当年，沈开遭遇吴国伏兵，身受重伤，被一位路过的江湖郎中所救，昏迷了数日才醒来。醒来后，他得知李熙悦为了大靖，答应嫁与吴宸，心中痛不欲生，当即就要前往吴国，救回李熙悦，却被郎中拦下。

　　郎中说，他身受重伤，需静养，且吴国戒备森严，他孤身一人，前往吴国，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救不出公主，还会白白送命。

　　沈开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焦急与痛苦，安心养伤。伤愈后，他便四处打探李熙悦的消息，得知她在大婚之日下毒失败，被打入冷宫，心中更是愧疚与心疼。

　　他知道，李熙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靖，为了他。若不是他下落不明，若不是大靖国力空虚，李熙悦也不会被逼嫁与吴宸，不会遭受这般折磨。

　　这三年，沈开走遍了大江南北，联络了江湖义士，又暗中与父亲沈敬联络，集结兵力，准备伺机攻打吴国，救回李熙悦，为她报仇。

　　三年磨一剑，如今，他已集结了一支精锐之师，准备挥师南下，直取姑苏，救回他的熙悦，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那个他承诺过要护她周全的女子。

　　永安七年，秋。

　　沈开亲率三万精锐，从大靖南疆出发，挥师南下，攻打吴国。此时的吴国，因吴宸荒淫无道，苛捐杂税，百姓怨声载道，朝堂之上，奸臣当道，军心涣散。沈开的大军，势如破竹，连破吴国数城，直逼姑苏。

　　姑苏城内，人心惶惶，吴宸得知沈开大军压境，惊慌失措，连忙调兵遣将，抵御沈开的大军，却屡战屡败，节节败退。

　　沈开的大军，兵临姑苏城下。

　　他勒马站在城下，望着那座冰冷的姑苏城，望着那座藏着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的吴宫，眼中满是心疼与愤怒。

　　沈开的声音，透过号角，传遍了姑苏城的每一个角落，威严而坚定：“吴宸，速速放出熙月公主，开城投降，否则，朕便踏平姑苏，将你碎尸万段！”

　　此时的沈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翰林院编修。三年的风霜，三年的磨砺，让他变得沉稳果决，英武不凡。他的眼中，少了当年的温柔，多了几分铁血与冷冽，唯有在提及李熙悦时，才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吴宫之中，吴宸得知沈开兵临城下，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计可施。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沈开的大军，锐不可当，姑苏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他想起了冷宫中的李熙悦，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他想，若用李熙悦作为人质，或许能逼退沈开的大军。

　　于是，吴宸派人前往冷宫，去请李熙悦。

　　可前去的人回来禀报，说公主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根本无法起身，更不愿意见任何人。

　　沈开得知李熙悦抱病，心中更是焦急，当即下令，全力攻城。

　　姑苏城的城门，在沈开大军的猛攻之下，轰然倒塌。沈开身先士卒，率军冲入姑苏城，直取吴宫。

　　吴宫之中，乱作一团，文武百官四散而逃，宫女太监哭天喊地，吴宸的侍卫，节节败退。沈开一路厮杀，杀入吴宫，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冷宫，那就是他的熙悦。

　　他终于来到了冷宫，推开那扇破旧的大门。

　　冷宫中，阴冷潮湿，霉味扑鼻。他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李熙悦。

　　她躺在那里，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头发枯槁地散在枕上，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了三年，发誓要护她周全的熙悦吗？

　　那个当年倾城倾国，才艺双绝的熙月公主，那个在京城公主府中，与他举案齐眉，笑靥如花的女子，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沈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快步走到床榻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而瘦弱，骨瘦如柴。

　　沈开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熙悦，熙悦，我来了，我来救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李熙悦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眸，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开。

　　真的是沈开。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只剩无尽的绝望与羞愧。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转动眼珠，看着他。

　　她看到他眼中的心疼，看到他眼中的愧疚，看到他眼中的温柔，心中更是痛苦不堪。

　　她如今这般模样，肮脏不堪，身怀有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配得上他的熙月公主了。她有何颜面见他？有何颜面面对他的深情？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别过脸，不愿再看他。

　　“你走……我不想见你……”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带着一丝决绝。

　　沈开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熙悦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以为，她见到他，会欣喜，会落泪，会扑入他的怀中，诉说这三年的委屈。

　　可她却让他走，不愿见他。

　　沈开再次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熙悦，你怎么了？我是沈开，你的沈开啊。”我来救你了，我们回家，回京城，回我们的公主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李熙悦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落泪：“回家？我还有家吗？我如今这般模样，身怀有孕，怀着仇人的孩子，我还有何颜面回家？还有何颜面见你？沈开，你走吧，就当从未认识过我，就当熙月公主，早已死在了三年前的大婚之日。”

　　她的话，字字诛心，砸在沈开的心上。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那一刻，沈开明白了一切。他明白了她为何不愿见他，为何如此绝望。他心中的愤怒，如同烈火般燃烧，恨吴宸，恨那个将他的熙悦折磨成这般模样的恶魔。

　　可他更心疼李熙悦，心疼她所遭受的一切。

　　沈开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拭去她的泪水，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熙悦，不关你的事，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经历了什么，你都是我的熙悦，是我此生唯一想要相守的女子。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要你好好活着，一切都不重要。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李熙悦却只是摇着头，眼中满是绝望：“晚了……一切都晚了……沈开，你不懂，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我的心，已经死了，我活在这世上，只是行尸走肉罢了。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她用力推开他，再次闭上眼眸，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

　　沈开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痛苦万分，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她受了太多的伤，心中的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他只能守在她的床边，默默陪伴，希望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

　　他下令，将冷宫收拾干净，派最好的太医为她诊治，送来最好的衣食，亲自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可李熙悦始终闭着眼睛，不看他，不吃不喝，拒绝一切治疗。

　　她的心，早已成了死灰，无论沈开做什么，都无法再点燃。

　　沈开守了她一夜，一夜未眠。

　　他以为，只要他守着她，她总会想通，总会跟他走。

　　可他没想到，这一夜，竟是他与她最后的相伴。

　　次日清晨，天微亮。

　　沈开守在床榻边，疲惫地闭上双眼，刚想小憩片刻，便听到外面传来宫女的惊叫声。

　　“不好了！公主她……公主她跳楼了！”

　　沈开猛地睁开眼睛，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起身，冲出冷宫。

　　冷宫的后院，一片空地上，李熙悦躺在那里，身着一袭素衣，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也染红了冰冷的地面。

　　她从冷宫的屋顶上，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

　　沈开冲过去，将她抱入怀中，她的身体，早已冰冷，气息全无，唯有那双眼睛，还微微睁着，眼中满是解脱，亦有一丝未散的恨意。

　　沈开抱着她，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声音嘶哑，泪水汹涌而出：“熙悦！熙悦！你怎么能这么傻？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熙悦，你醒醒，醒醒啊……”

　　可无论他怎么呼喊，怎么摇晃，李熙悦都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走了，带着无尽的痛苦与屈辱，带着对吴宸的刻骨恨意，带着对沈开的愧疚与深情，永远地走了。

　　宫人在她的枕边，发现了一封遗书，是她用微弱的力气，写下的寥寥数语，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泣血：

　　“沈开，见字如面。
　　此生遇君，何其有幸，举案齐眉，岁岁年年，乃我此生最美时光。
　　奈何世事无常，山河飘摇，我身不由己，被逼嫁吴，身陷囹圄，受尽屈辱，身怀有孕，已非完璧。
　　我无颜见君，无颜见大靖百姓，更无颜苟活于世。
　　此生，我负君，亦负大靖，唯以死谢罪。
　　愿君安好，余生顺遂，忘了我，重新开始。
　　恨吴宸，恨吴国，愿君为我报仇，踏平姑苏，覆灭吴国，以慰我在天之灵。
　　熙悦绝笔。”

　　寥寥数语，道尽了她此生的无奈与痛苦，深情与绝望，恨意与期许。

　　沈开捧着那封遗书，双手颤抖，泪如雨下。他将遗书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将它揉进骨血里。

　　“熙悦，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嘶哑而坚定，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我定会为你报仇，踏平姑苏，覆灭吴国，让吴宸血债血偿，让整个吴国，为你陪葬！”

　　他抱着李熙悦的遗体，回到了冷宫，为她擦拭身体，换上她最喜欢的那袭月白色衣裙，为她梳理头发，如同当年在京城公主府中，那般温柔。

　　他坐在她的身边，默默陪伴，一言不发，眼中的温柔，被无尽的冰冷与恨意取代。

　　那个温文尔雅的沈开，在李熙悦纵身跃下的那一刻，便随她一起死了。如今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复仇，为他的熙悦，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