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硝石 赵兄,令嫒 ...
-
江天雾茫茫。
赵敬宗一身黑袍,纵身在渡口下马,大步走向前,大抵是早年在海上跑船的缘故,他虽年过五十,却仍精神矍铄。
淙老在船头相迎,江风荡来,衣袂飘飘。
两人也算是故交,一见面,便忍不住闲话家常。
淙老想起方才那一幕,神色颇有些为难,“赵兄,令嫒的事,只怕要缓缓了。”
赵敬宗没头没尾听了这么一句,沉默一时,才疑惑地看向他:“这事,同三爷说了?”
“还没。”
“既然如此,有什么可缓的。”赵敬宗不以为意,边与他说话,边提袍走上了甲板,夜来江风冷彻,却吹得人心激荡。
淙老跟上他的脚步,想说什么又咽回肚子里,兀自叹气。
赵四爷劳苦功高,这回若非他率先起疑,派人盯梢船主陈阿四,顺藤摸瓜,走私硝石一事不会这么快就查得水落石出,今日他又亲自带人马去查抄永泰昌,足见对令嫒之事抱有极大期许,他若此时泼冷水,恐怕也不太合适,倒不如让他自己去看。
两人走到舱门口,里头灯火正晃。
赵敬宗抬眼看去,舱中摆一张矮几,两人对坐,隔着三尺距离,李三爷一身玄衣,袖口紧束,正低头翻看什么,灯火从他侧脸照过去,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
坐在李三爷对面的,却是个女子,一身青苍色长袍,素净落拓,一头乌发只松松绾着。
赵敬宗的目光在女子身上停留许久,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在他眼里,自家女儿襄茹比她好看百倍,模样还更俏丽。
只是她不在这船上,他目下一阵刺痛,心底冷了半分,面上却不显,大步走了过去。
淙老站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赵四爷因阿姊嫁给了李家六老爷,早有亲上加亲之意,先前林老夫人在世的时候,他便派人旁敲侧击地在其面前提过自家小女儿赵襄茹,只是李老爷子那关过不去,而刚巧今年李老爷子不在泉州,此等天赐良机,岂能草草放过。
不过,要说这桩婚事,还得怪在李家六老爷头上。
六老爷李自珍好勇斗狠,还有个酒后胡乱夸口的臭毛病。
当年他与人火并,被困在闽浙交界的四礵列岛上,冲破敌阵之前,曾与赵敬宗酒后许诺,倘若今日全身而退,日后便要缔结儿女亲。
只可惜他自己没有儿子,于是夸口让其女儿嫁与兄长之子完婚。
而待一行人回到了闽中,赵敬宗提及此事,李自用那里自然不认。
赵敬宗为此耿耿于怀多年,做多番打算,次次落空,但他仍然不死心。
李自用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李廷劼走了科举这条路,便与闽中的海港再无干系,泉州七大港最后的主子,只能在那另外两位之间抉择。
次子李廷勋业已出局,即便他活着回来,因着当年那件事,泉州各家也不会认他。
至此,形势已然明朗。
他赵敬宗也算是为李家出生入死多年,他的女儿必须要嫁给未来泉州李家的继承人。
风声乍起,冷雾拂来。
赵敬宗大步跨进舱内,径直走到李廷勘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三爷。”
“赵叔不必多礼。”
李廷勘举步上前,托住了他的胳膊,两人既有上下之别,又有长幼之分,很多礼节都要由场合来定。
赵敬宗听他一声“赵叔”,悠悠起身,心中已有成算,转身落座。
侍从已将碗筷添好,赵敬宗正要说什么,对面女子却撑着竹拐起身,行了一礼。
许师孝自小远洋出海,船上多为长她一辈的人,见礼倒成了一种习惯。
只是她礼数周到,赵敬宗却全然不理会,许师孝不免有些诧异。
侍从上前,将一副干净的碗筷摆在其面前,又往他碟中布了一箸鲥鱼。
“赵叔连夜奔波,先吃些东西垫垫吧。”李廷勘坐了下来,向椅背一靠。
赵敬宗道了声谢,拿起筷子。
许师孝默默看着,想到此人刚刚查抄了永泰昌,不如还是从这里搭茬:“四爷此番查抄永泰昌,上至南安洪濑分号,下至惠安獭窟、崇武两处分号,再加上晋江法石的总号,真是辛苦。晚辈初闻此事,也惊讶非常,想那‘永泰昌’都是多少年的老字号了,竟然也会出这样的事,真是骇人听闻,四爷您究竟是怎么觉察出来的?”
赵敬宗听出她在拍马屁,筷子顿了顿,随即又夹了一筷醉蟹,并不接话。
李廷勘看了过来:“此事干系重大,海防同知那边可曾知会?”
“尚未。”赵敬宗抬眼,“想着先来禀报三爷,听三爷示下。”
李廷勘靠在竹椅里,沉吟片刻:“既如此,明日一早,我让人去请同知过府。说起来,此番能揪出这条线,赵叔当居首功。待案子审结,该请的功,一样也少不了。”
赵敬宗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匆匆起身,行礼:“三爷言重了,敬宗不过跑跑腿罢了。若论真正的功劳——还要落在小女身上。”
李廷勘目光微凝:“赵叔,此话从何说起?”
烛火惶惶,许师孝也看向了赵敬宗。
赵敬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三爷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港署命各保商栈复核今年以来的往来单子,小女襄茹,正巧在一栈帮闲,就接了这个差事。”
舱内疏忽一静。
许师孝垂眸看着面前的鸡汤,方才夸赵敬宗居功至伟,原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却不曾想,会引出这么一番话来。
赵敬宗目光沉着,接着道:“她月前就察觉出了‘永泰昌’的‘辑里干经’有异,只是没有声张,先告诉了我,我这才派人盯梢陈阿四那条船。若非她心细,这份单子就是堆在库里落灰,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说得轻巧,话中的得意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许师孝抿了一口茶,一言不发。
赵敬宗则眯眼打量着李三爷,只等他接话,便将请小女到后泉堂一会的事提一提。
却见李廷勘靠坐在竹椅里,面色微凝,半晌才开口:“令嫒在保商一栈帮闲?”
语气不咸不淡,不像是惊喜。
赵敬宗面皮微抽,近来安平港人事复杂,又闹出了清查“吃空饷”的事,三爷有此说,莫不是把他当成了陈炳台之流?
看来先前那番话说得不够圆滑,险些弄巧成拙了。
他于是补救:“小女自小随我跑船,账目上的事,比寻常账房还明白些。一栈的栈主几次三番想留她做正,她只说不必,帮忙归帮忙,不占那个缺。”
李廷勘倒没说什么,手指搭在膝上,走私硝石是杀头的罪,永泰昌敢做,必然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而一个只是帮闲的孩子,能在行家的伪装下看穿实情,这份眼力,也着实让人意外。
“辑里干经是湖州产的上等丝,向来走的是苏杭—广州那条线,往泉州出的本就不多。永泰昌做这宗买卖,不知令嫒是从账目上看出来破绽,还是货运上觉出了不对?”
三爷问得这样细,可见是上了心。
赵敬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心下思量起来,他若随口敷衍两句,反倒显得这桩本事不够分量。
权衡片刻,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去,“三爷若真想知道详细,不如改日让她进后泉堂,当面回话。”
“也好。”李廷勘点了头,笑道:“后泉堂近日正缺人手,令嫒既有这等本事,来看看也好。”
赵敬宗心头一松,连忙起身要谢,却见他抬手止住。
“赵叔不必多礼。”李廷勘仍旧靠在椅背里,面色温和疏朗,“天色不早了,船要起锚,赵叔早些回去歇着。”
赵敬宗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袍站起身。
舱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江面上的雾比来时更浓了,白茫茫地铺开去,只有船头风灯还在雾里挣扎。
李廷勘起身相送。
许师孝也撑着竹拐站了起来,立在矮几旁。
赵敬宗走到舱门口,忽又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许师孝身上,那女子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侧脸被灯火映着,安净得像一页没有写字的笺纸。
赵敬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嘴角微微牵了牵,三爷什么人物,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对这个,大约也不过是瞧着新鲜罢了。
他收回目光,大步跨过跳板,身影没入雾中。
江风飒然。
舱内,许师孝没急着走,坐下来拿了一只空盏,给自己倒了碗热茶,方才赵敬宗来得匆忙,她连口汤都没喝利索。
李廷勘靠回椅中,朝外扬了扬下巴:“淙叔。”
帘子一动,淙老走进来,才见赵敬宗已经走了,许六堂却还在这里,他猜测着方才都说了什么,不禁有些怅然。
李廷勘不知他所想,只看向他,“一栈的卷宗现在何处?”
淙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露难色:“三爷,天色不早了,即便要看,也等明……”
李廷勘听这话头,就知道卷宗已经被搬上了船,放下茶盏:“去拿来。”
淙老见他神色肃然,便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许师孝斜眼看向李廷勘,也明白了几分,这人原对此事不甚上心,可别人把东西递到了眼前,他就忍不住翻一翻。
她喝完那盏茶,把空盏搁在矮几上,撑着竹拐就往外走。
李廷勘抬眼看她,灯下一身青苍色长袍,乌发松绾,步履轻盈,从方才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吭声,先前赵敬宗进门时,他不曾引见她,她倒是能忍。
许师孝走到门口,只见外间已是白茫茫一片,江风吹来,浑身冷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