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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晋江 ...

  •   大雨连天。

      卯时初刻,一架乌蓬马车出了南安县城向北,走在金溪的小石桥上。

      雨天水涨,四下潺潺有声。

      许师孝睁眼,向外望去,马车已经过了潘山镇渡口,再前面,就是紧邻晋江的九日山。

      此刻雨势浩大,雨中有朦胧山影,却也不知道,是不是九日山。

      “这般大雨,”坐在对面的陈宗朴搁下碗,望了过来,“就算到了晋江的安平港,如今还是封港,货栈紧闭,来往的账目文牒,怕也未必能轻易见到。这一去,只怕要有些日子了。”

      许师孝自知进安平港查李家事,绝非一日之功,也对今后的情形有所预料。

      她眼下担心的,还是身份的事:“保商栈的差遣,到底是怎么说的?”

      保商栈,顾名思义,在“六栈一巡检”中,专管保人之事,连同商民登记、连坐担保、争端调停,皆有权知。

      而黄家、蔡家的几笔由安平港作保的买卖,都出了纰漏,许师孝便料定,此处关节必有猫腻。

      陈宗朴叹了口气:“原想,保商栈的一栈、二栈,最是要紧,进出数目都在那儿。可眼下,这两处都是李家老爷子和四老爷的人把着。不过,倒也不是进不去,怕就怕你到了那里,冷不伶仃要撞上李三爷,莅时场面难看。”

      陈老说得委婉,场面何止难看?

      倘若李三爷知道六堂混进了保商栈,怕是要把上上下下的人,都给撸一遍。

      届时,恐怕整个安平港,都不得安生……

      “我使人打听了,四栈倒是有个缺。只是委屈您了,只是个二柜,管管零碎进出,恐怕见不到什么大关节。”

      许师孝点了点头,有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劳您费心了。”她看了他一眼,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喉间吞咽得很慢。

      陈宗朴看着,心里叹了口气,今早便听她低咳了几声,如今出来,还要受这舟车劳顿。

      “六堂何苦赶早?那边横竖封着港,晚几日去,也是一样的。”

      许师孝喝完了粥,将碗轻轻放回几上,笑道:“头一天到任,总得拜会一下几位上峰,礼数上不能缺了。”

      陈宗朴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眼瞅着许师孝,眼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深意:

      “六堂啊六堂,都是逢场作戏,您可别真把自个儿当成那保商栈的二柜了。”

      许师孝看他展颜,平淡一笑。

      这些年她经营万安栈,是混过一天算一天。

      无论是茶栈,还是货栈,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真正想做的事,为了生计而做,有些人兴许能做好,可放到她这个人身上,只能惨淡经营。

      此番,借着这股东风,倘若真能回到港口上,哪怕是做个二柜,她也算得偿所愿。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大雨茫茫,山路迢迢。

      此地距离晋江主城,还有五六里。

      夏末秋初,年已过半,每年这个时候,泉州各家都要盘账。

      泉州李家的账,更是在半月前便从六县装车,陆续送往晋江城。

      雨水,越过两人高的风火墙,落进了空旷的堂下。

      堂极大,深广得有些寂寥。

      侍从托着茶盘,脚步轻悄,快步走来,目光却不由得被那一片乌压压的影子攫了去——后渚、安平、深沪、崇武、蚶江、永宁、围头,泉州七大港的主事人,已经坐了满堂。

      他们或端直,或侧身,衣衫上似还带着码头吹来的风,此刻却都敛在静默里。

      李廷勘坐在主座上,手里拢着一只盖碗,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碗沿。

      才听完了几位主事人的账,他抬眼,又望了过去。

      “杜巢,安平港作保,上月替石湖城孙家走的那笔货——暹罗的锡锭,并二百包胡椒,船是七月初三从安平报的关,账目上‘货色两清,保银入讫’,你可有印象?”

      杜巢心下早已紧绷,除却后渚,安平可算第一大港,平素李老爷子在时,都是先过问他们这里,此番李三爷竟把自己留到最后,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站起来,躬身一礼。

      李廷勘看过去,只见他面容沉肃,一身赭红色衣袍倒是富贵有余。

      “三爷明鉴,孙家是老主顾,货是暹罗旧港‘兴隆栈’的底单,船是孙家自己的,沿途停靠、税引、保结,都是专人验过,孙家归档时,也未说什么。”

      “既是如此,那我倒有几处闲笔,与你参详参详。”
      李廷勘将册子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后仰。

      “暹罗的锡,大宗出在洛坤、北大年两府。六月正是雨季,山里矿坑多塌方,水道也常泛滥。旧港的‘兴隆栈’,往年时节,收上来的锡锭不过常年的三成。孙家这一船,账上记着足足两千斤。他家的路子,竟比暹罗王商的采办还硬么?”

      杜巢面上带笑:“这……兴许是往年存下的陈货?”

      “这便是其二了。”李廷勘接着道:“若是陈货,锡锭久存,面必生‘锡锈’。可月前孙家小少爷满月,我曾派底下人去打过照面,他家的锡锭,断口亮白,分明是新近出炉的货色。”

      杜巢脸色有些发白,强笑道:“许是……许是今年兴隆栈开了新矿源,也未可知。”

      李廷勘点点头,似在赞同,却又抛出一句:

      “好,就算有新矿。那二百包胡椒呢?暹罗胡椒,五月末、六月初才上市。七月在旧港能收的,应是旧货。”

      “可这账上只记‘二百包,每包百斤’,却没写新旧。若是新椒,按湿重算,二百包晒干了,实则只有一万四千斤干椒的货,却按两万斤的价保了;若是旧椒,价码又不同。这里头的差额,保银可是按货值抽成的!”

      “安平港的账房,连本行当最要紧的‘新’、‘陈’二字,都忘了问么?”

      他每说一句,杜巢的脸色就灰一分。

      厅堂里静极了,在座几位港口主事面面相觑,屏息静气。

      今年,李老爷子离泉休养,李家当家人变了。

      李三爷坐在后泉堂上首,当然要杀鸡儆猴,借着夏末盘账的机会,对下先行立威。

      偏这个杜巢,担着安平港天大的干系,还看不清形势,在此时触了霉头。

      真是安乐日子过久了,失了体统。

      俗云: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

      只是不知这回,李三爷要如何处置?

      众人各自悻悻,收回目光,看向了上首之人。

      李廷勘的眼神清冷如刃:“杜巢,孙家的货,怕不是走了一趟暹罗。那锡,我倒疑心是就近从吕宋的华人熔炉里出来的;胡椒,或许是去年屯在占城的陈货,在海上并了船,换了单。”

      他冷眼看向他,声音愈沉:
      “这等‘漂货’,风险几何,你该清楚。”

      “安平港的招牌,再让你办下去,恐不只是蒙尘,而要惹得天怒人怨了。”

      “三爷!”
      杜巢早已汗透重衣,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干涩发颤:“卑职玩忽职守,但却真的不知,为何账目上会出这样大的纰漏!等……等我回去,一定把经手的人全抓过来,交由三爷处置!”

      李廷勘不再言语,只挥了挥手。

      杜巢猛地一怔,他绝不相信!他可是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在安平港扎根了十数年,李廷勘根基未稳,就敢动他?

      可下一瞬,两名部曲从身后围了上来,牵制住手脚。

      他怒目圆睁,刚要喊,就被堵住喉咙,往厅堂外拖去。

      ·

      堂议散后,执事们陆续起身,往外间迷蒙的雨里走去。

      淙老坐在原位,等众人离去,看了过来,忧心忡忡道:“三爷,杜巢既已革职,安平港不可一日无主。您看,是后泉堂这边直接委一位得力人手过去,还是依照旧例,从七港的执事班子里,轮补一位?”

      李廷勘的目光从雨幕收回,落在淙老脸上:“今年的纲首,轮到谁了?”

      淙老会意:“回三爷,是陈家的炳台公。”

      “陈炳台……”李廷勘眸色渐深。

      陈家在泉州是百年大族,根基深厚。
      陈老本人也年过半百,在泉州人脉极广,其为人谨小慎微,虽做不出什么改天换地的大事,但也不至于与一些人同流合污。

      “由他去安平港暂摄,倒也压得住阵脚。”

      淙老微微颔首,此人的确是个妥当的人选,不过……他摩挲着袖口,脸上浮起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淙叔,有话直说。”李廷勘见他不接话,看了过来。

      淙老略一点头,目光有些复杂:“说起陈老,昨日倒有一事,不知当禀不当禀。”

      李廷勘沉默一瞬,听这话头,陈炳台年逾半百,难道还干出了什么出格的事?

      “讲。”

      “昨夜,他府上递来一封书信,是保商栈那边,四栈的二柜出了缺,陈老荐了个人来。”

      李廷勘目光微凝:“他荐了个什么人?”

      “说是远房侄女,叫荀泾。”

      李廷勘目光微怔:“‘荀’这个姓,倒是少见。”

      淙老点头,泉州本地,没有姓荀的大户,这人,多半也不是泉州本地人,更可能是从外地赶来投亲的。

      他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安平港‘六栈一巡检’,像保商栈、梁头栈的一栈二栈,是重地,用人要经过后泉堂。而四栈五栈,位置就不那么要紧了。一些闲职上,各家往里头荐些亲戚子侄,吃一份例钱,也是常有的事。”

      李廷勘静默了片刻:“他荐来的人,何时能到?”

      “信上没说。”
      淙老顿了顿,“不过,那人并不在晋江城内。今日这般大雨,路途难行,也未必能赶过来。”

      李廷勘听了,端起茶盏,目光转向堂外滂沱的雨:

      “倘若今日不来,那她就不用来了。”

      他语气冷肃,听得淙老心头一凛。

      眼下到底不是老爷子执事的时候了,三爷对这些“吃空饷”的腌臜事,容忍度极低。

      这回,怕有不少人要遭殃了。

      他深深低下头:“是,这便吩咐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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