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海世家》烛影斧生

1、南台 今岁季夏，

　　今岁季夏，闽中仍是酷暑难耐。

　　日头毒辣，透过榕叶，洒下斑驳光影，小孩睁开惺忪睡眼，听山泉汩汩流过，背他那人还在上山的百步阶上走着，有些百无聊赖，黑眼珠提溜转了一圈：“听阿母说，你是跑江的，在闽浙两省做苏木生意？”

　　小小年纪，但跟着他那两个人精一般的父母，说话难免拿腔拿调，许汝孝不觉好笑，跨过一阶，纠正道：“是做茶叶生意。”

　　“哦……”他似懂非懂的样子，“我阿爹也做茶叶生意，不过不是在江上，是在苏门答腊……对了，你知道苏门答腊么？”

　　许汝孝把人往上一带，有些吃力，没有接话。

　　小孩语气讥诮：“祖父说，闽中的大生意都在海上，我今天才知有江，还有人在江上做生意。”

　　与长江、珠江相比，闽江并不是一条适合输运的水道，闽北多山，江上滩涂多达八百四十二处，素有“一滩高一丈，邵武在天上”的民谣。

　　官府也无意修整，极少的几次整治不过小打小闹，在海运兴起后，闽江很快衰弱下来，连带闽北也没落至今，她沉默不言，只见亭台楼阁隐现于苍烟落照之间，终于要到了。

　　小孩这时开口：“一会儿到上面，你送到清凉界就行了，我自去荔阴别业。”

　　许汝孝没说什么，只道了一声“好”。

　　赤乌当空，炎威赫赫。

　　又上几十阶，两人衣衫皆已被汗水浸透，路旁一泓清泉自石罅流出，水声琮琮。

　　许汝孝将人放下，俯身以手掬水，沃面洗汗，凉意直透心底，小孩虽有些嫌弃，却也学着她，洗了把脸。

　　山风阵阵，往高处走，四下地势尽收眼底。

　　南台岛，闽江中第一大岛，北为闽江，南为乌龙江，二水合抱，云气蒸腾，广轮一百一十八里。

　　传闻，福州城南旧有越王台，临江而立，汉高祖五年，无诸受封闽越王，筑台于此，岛在台江之南，故名“南台”。

　　他们登的宝盖山，正是全岛最高处，山形如宝盖浮空，玉树千家，香雪如海。

　　走过牌楼，两侧树木高大，树下凉风习习，背上的小孩好奇地四处张望，头一回来三山会馆，不想这里的楼台格局竟比家中还要宏阔，馆前古榕一株，虬枝横出，荫覆数丈，苍然入画。

　　朱漆大门外，此刻已立了一片黑漆漆的人头，许汝孝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地打量——铁质明盔、顶有朱缨，盔体高，眉庇宽大，这是正宗的“碗罗帽”。

　　她眸光忽暗，将黄圭放下，扭了一下酸麻的肩膀，歇口气的工夫，西面一路脚步声已向这边过来：“你们是哪家的人？”

　　许汝孝侧过身，见为首者面皮黝黑，双目如鹰，此刻正打量那穿锦衣绸缎的小孩和她这个灰布麻衣的大人。

　　对上他的目光，她露出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样子，转头抽出名帖递过去。

　　“闽县黄氏”四字，钤印朱红，他面色稍缓，又抬眸看她一眼：“你是黄家何人？”

　　许汝孝拱手：“在下与黄家二房做一些茶叶买卖，此次受黄大小姐之托，送小郎君到此。”

　　“单送人，还是要入馆？”他盯着她的脸，立刻追问。

　　许汝孝只得淡然一笑：“算是兼而有之吧。”

　　“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他蓦然拔高了声音，瞥过她衣衫上一大一小两个补丁，一红一蓝，三山会馆什么时候接待过这样的人，黄家是不是弄错了：“入馆的规矩，可清楚了？”

　　许汝孝：“客随主便，在下听凭几位安排。”

　　部曲眸色微深，回身唤来两名侍从引路，又命人上前去背黄圭。

　　黄圭却退后一步，见这些人都一副凶神恶煞的影子，只抓住许汝孝的袖子，仰头道：“我要她背。”

　　部曲微怔，看向许汝孝。

　　许汝孝也有些诧异，却平淡地回了他一个眼神。

　　两人被侍从带进馆中，大门内是一片空旷的大堂，廊柱漆朱，梁枋描金，地上铺着水磨青砖，光可鉴人，行不数步，一股沁凉扑面，原来四面都摆了冰鉴，又有木风扇数架，侍从在暗处拉动，清风徐来，暑气尽消。

　　几个小案上果酒数樽，鲜果满盘，皆闽中时鲜，黄圭眼珠一转，打起了精神，坐下来吃果品的片刻，许汝孝已随侍从折入了偏堂。

　　侍从看了她一眼，拱手：“得罪了。”

　　例行公事，许汝孝没说什么，只双手展开，两名青衣上前，从肩到踝，上下搜检。

　　青衣摸过她垂下的广袖，似乎有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摸出来，是个白釉小瓷瓶，问道：“这是什么？”

　　许汝孝低头看了一眼，道：“药，治跌打损伤的药。”

　　以往带进三山会馆的药也有很多，但无疑皆是毒药，青衣与同伴对视一眼，目光微沉。

　　许汝孝这时开口：“诸位若不放心，可以先留下，找个识药理的来看。”

　　这话正中下怀，见她如此通达情理，那几个青衣的脸色也温和下来，将瓷瓶放在一旁的木几上：“那就先留下了。”

　　搜检一番，没有利器夹带，许汝孝跨过门槛，侍从站在她身侧，再一拱手：“请。”

　　三山会馆占了宝盖山的山头到东面山腰，来这儿的人多是备了滑竿，一路被抬着往别业去，真要靠双腿走，怕要把腿给走废了。

　　侍从也不想会有这样的人家，竟然让人背着个半大孩子走，岂非存心折腾人，好在这人行走如风，应该是个练家子，这才放心了些。

　　过了穿堂后，地势陡然向下，石径苔滑，两旁林木蓊郁，夏夜后风自谷底涌上来，将满山雾气搅作一片混沌，丈把远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风穿林杪，如涛如诉，许汝孝跟在侍从身后，只看得见前面一领青衫，走了不知多久，雾气渐薄，前方透出灯火数点，便是清凉界了。

　　西面立着一座石坊，镌“清凉”二字，隶书古拙，坊后数间精舍，错落于竹树之间，窗纸透出暖黄烛光，与山雾相映。

　　石坊下灯火摇曳，人声嗡嗡，许汝孝背着黄圭，隔着数丈便放缓了脚步，但见坊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几个戴四方平定巾的，三三两两聚作一堆，交头接耳，脸上皆带着倦意与焦躁，几个青衣在人缝里穿梭，手里捧着账簿、算盘、匣子，个个步履匆匆，汗透衣背。

　　她侧身让过两个抬着箱笼的仆役，向坊下那名部曲走过去：“劳驾，前面出了何事？”

　　那部曲一手按刀，回头望了一眼，眉头紧锁：“几家查账，从午后查到此刻，眼下太平、闽安、梅花三港的账目对不上，连带着福州城里的几家分号也搅了进来，恐怕今夜是完不了了。”他顿了顿，拿眼一扫许汝孝风尘仆仆的模样，“你们先回前山吧，明日再来。”

　　许汝孝微微侧首，背上黄圭脑袋歪在她肩窝，呼吸绵长，睡得正沉，她压低声音：“在下受闽县黄家之托，送他家小郎君去荔阴别业，孩子困了一路，能否指条小道绕过去？”

　　“闽县黄家？”部曲眉间一跳，脸色变了变，“这就有些麻烦了。”

　　许汝孝一蹙眉：“怎么说？”

　　部曲左右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下来：“此刻荔阴别业外头，一众耆老都已去了，堂里坐满了人，厢房也已收拾出来给几位管事暂住，你们现在过去，恐怕无处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