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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息的蝉鸣（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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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田雅纪略微福了福身，然后一言不发地出了书房。
经过一场葬礼，这座偌大的黑田宅依然是那副看上去古板、守旧，又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庭院里的翠竹郁郁葱葱，只有鹿惊时不时因为蓄满了水翘起而发出一声清脆的“咚”声。
北部地区的夏天比横滨凉爽很多，中午时太阳还算炎热，但到了下午时分，已然凉了下来，走在木质走廊上甚至能感受到几分凉气。
不过近日的侍女虽然依旧是温温柔柔地低头而过，神色间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动，过了侧屋拐角的走廊前，还听到了两位侍女窃窃私语的声音，不过在黑田雅纪露脸后，都连忙垂下头散开来。
“真是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孩子这样没规矩的一面。”黑田雅纪叹了口气，神色里颇有些歉意，“昨日葬礼上，吉郎他很失礼地要求来往的客人和下属们拥立了他成为首领，我的父亲（公公）和他的下属…也有些失态，当时闹得实在是有些难看……啊，抱歉，我不该说这些话的。”
鹤卷凛下意识地回答道：“没事的，我和江户川先生都会当做没听到。”
不过听起来昨天似乎还真是有些刺激。
但是……鹤卷凛还是忍不住说：“其实黑田小姐，像这样要求雇佣来的侍女做到旧时代所谓华族的标准，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黑田雅纪愣了一下，才语气平平地说：“父亲和伯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因此这些年他们有意让一些还不上债的人家，把孩子送过来，她们现在已经有些样子了。只是可能昨天的事实在是叫这些孩子们太过于担忧了。”
虽然她依旧是没什么大的面部表情和语气波动，鹤卷凛仍然凭借着直觉，察觉到她的心情似乎有些复杂。
黑田雅纪带着一大一小往黑田大昌尸首所在的停尸房走，绕了几次，才从房屋后的一间和室小屋走了进去。
所谓的停尸房，是黑田家单独划出来一间原本计划储存酒的有恒温恒湿系统的库房，然后仿照医院太平间的样式，临时加了一些简陋的设备。
“家里的用房规划都是父亲决定的，据说最开始建这座宅子时，也是父亲设计的。”
昨天葬礼上，因为需要尸体“停灵”，所以黑田家将尸体从冰库里取了出来，经过夏天一整天的户外放置，如今就算重新被推入冰库里，仍然散发着已经相当不妙的气味来。
“这个就是……伯父了。”黑田雅纪站在冰库门口低下了头，几缕发丝略微垂了下来，更加显得她弱不禁风。
“嗯……”鹤卷凛走上前观察，并没有上手，毕竟她现在还没有学习到尸体解剖的相关知识。
就黑田吉郎和黑田吾山的体型来看，黑田大昌应当也是恰好的中等身材，但是当他的尸体就这样被扔在冰库的正中间，躺在巨大的冰库里，他又是这样矮小、皱巴巴地。
尽管死因并没有导致任何狰狞的伤口，但是这具尸体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丑陋。
鹤卷凛微微皱着眉头，绕着停尸的铁床转了一圈，然后仔细观察了尸体：“唔……就外观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损伤。”
“家里的医生已经从外观上仔细检查过了，只有一道伤口有些奇怪……”黑田雅纪轻声回应。
江户川乱步递过去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拿过来的长筷子，示意鹤卷凛：“你翻翻看他的手掌心呢。”
“手掌心？”鹤卷凛奇怪地依言翻开，果不其然，在尸体左手心，有一道弧线形的焦黑的灼伤，伤口周围皮肉微微绽开，已经有些碳化了。
鹤卷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个！这个是电击伤？”
她已经见过不少尸体，虽然不能分辨出各种外伤的区别，但是对于这种特殊的伤口还是有那么一些了解的。
其实她对于这起案件已经有了猜测，但是之前都是猜药物或者惊吓导致的心脏骤停，没想到——
“原来是电击导致心脏抑制或者心室纤维性颤，引起心脏骤停而死！乱步先生，难道死因是触电吗？”鹤卷凛一下子找到了答案，期待地看向江户川乱步，圆溜溜的绿色猫眼忽闪忽闪地看向另一双眯起来的绿色猫眼。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肯定了小助手的答案，随后又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率先走出了停尸房，“好了，接下来就该去书房揭开……”
然而这时，一向温顺得仿佛没有自己的思想的黑田雅纪难得地反驳了江户川乱步的建议。
“江户川先生，现在已经到了用饭的时候，不如先去用完餐再揭开谜底……”黑田雅纪垂下眼，卷翘的睫毛忽闪了几下，“毕竟……这几天大家都没有好好地坐下来吃一顿了。”
江户川乱步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那好吧，要给我多来点甜品。其实吃饭的时候顺便揭开谜底也没有什么，你叫人把那个撞鱼的罐子也一起搬到餐厅吧。”
黑田雅纪顿住了，她声调有了一点变化：“您说笑了，江户川先生，那是固定在桌子上的。”
“那就连桌子搬过来嘛。一个人搬不动，可以多叫几个人。”江户川乱步摆了摆手，“你总不能说那张桌子也是固定在地面上的吧，拖拽的痕迹都没有完全被抹去呢。”
“如果那只罐子不方便搬过来的话，把外面罩着的木壳一起搬过来也行。”
黑田雅纪不说话了，江户川乱步也沉默下来。
很快，这两个人就像是忘记了罐子一样一前一后地走入了饭厅，跟着摸不着头脑的鹤卷凛。
黑田吾山和黑田吉郎已经到了，两个人正激烈地正朝着什么，他们面前都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摆着每个人的餐品。
餐品很丰盛，有刺身也有手握，还有海胆、蟹，江户川乱步的桌上还摆着羊羹和草莓形状的甜点。
然而江户川乱步并没有动面前食物，他看向了此时已经针锋相对到差点打起来的黑田叔侄。
“话说，你杀害兄长时，真的坚信自己一定能当上首领？”
黑田吾山的话语一下子被打断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户川乱步：“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黑田吉郎则是更加激动地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怀好意！你昨天阻挠我时我就开始怀疑你的目的了。”
“凡事要讲证据。”黑田吾山稳住了神色，不去理会黑田吉郎，依旧是那副派头很足的样子，“我那天，可是从始至终没有踏入过那间屋子。”
鹤卷凛直接说道：“我们去看过尸体了，黑田大昌是被电死的，尸体左手掌心有被灼烧过的电击伤。”她看到黑田吾山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来。
鹤卷凛补充道，“是因为……那只罐子吧？”
“什么罐子？”黑田吾山笑了一下，“你不会说的是书房里那只鱼缸吧。”
“那是一只金属罐子，黑田雅纪小姐说那只罐子不能搬动，又和木桌子固定在一起，只要从木桌子被掏空的桌腿部位引入一根电线，然后打开电闸，只要黑田大昌触碰罐子，就会被电死。”
鹤卷凛笃定地说出答案。
“哈哈哈，你这家伙真有意思！”黑田大昌笑了起来，“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只罐子里可是养着鱼的！如果是那只罐子电死的大哥，鱼怎么可能活下来。”
那鱼甚至是稀有品种，极难弄一条进来，鱼身上也有着每一条鱼都不太一样的独特的花纹。
鹤卷凛一怔，她确实没想到这一点，但是尸体既然是被电死的，又倒在罐子附近的地面上，只有这一种解释。
“不，不是因为那个罐子，而是因为罐子外面的木纹装饰壳。”江户川乱步说，“那其实是刷上了木纹的金属装饰，同样具有导电的能力。”
“如果只连接那一部分的话，就会形成类似法拉第笼的结构，因此尽管是装在金属罐里的鱼，也会在罐子通电后安然无恙。而给鱼换水的黑田大昌，自然就会因为接触到了罐子外的结构而触电身亡。”
“而侍女听到的古怪的蝉鸣声，就是电流经过人体后发出的声音。”
黑田吾山不说话了，他喘了几口气。
与此同时，黑田吉郎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站了起来，一下子掀翻了桌子：“你这家伙！父亲那么信任你，把书房也交给你装修，你却做出这种事情！”
“你好意思这么说？！”黑田吾山大喝一声，“当初我的大郎死得那么蹊跷，他的车技甚至能够甩开全日本的警察，却因为疲劳驾驶，死在了一条安全的盘山公路上！”
“那天早上，是你给他端去的咖啡！”
黑田吾山满脸狰狞，面部扭曲成了一团，他双目发红，咬牙切齿地看着黑田吉郎：“要不是……要不是当时雅纪还怀着孩子，我当时就杀了你！”
黑田吉郎往后退了一步，半晌，他咬牙说：“我没有动手脚，不管你相不相信，那天，我只是想让他身体早点好起来，谁叫他总是不按时吃药，所以我按照父亲的吩咐，把感冒药多倒了一些进去。”
“而且，平时都是司机开车的。”
“我……不知道感冒药会让人犯困，我从来没想过让大郎哥死啊！”
“那雅纪的孩子呢？这是怎么回事？！”黑田吾山手撑在桌子上，蓄势待发，瞳孔急剧缩小，死死看着黑田吉郎。
黑田雅纪站了起来，这让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向了她。
木偶一样温驯的黑田雅纪突然像是有了灵魂一样，她抬起头，第一次充满了敌意地说：“那是我的孩子，一个健康的男孩子，本来都能感受到他的胎动了。就因为伯父的疏忽，让一个贼闯入了家中，惊吓到了我，那个孩子就这样没了。”
黑田吉郎朝后又退了一步：“雅纪姐，那不是……那不关我和父亲的事，那也是……”
“血债血偿是天经地义。大哥已经偿还了他的债了。”黑田吾山平静地说。
鹤卷凛连忙挡在了江户川乱步的面前，她觉得黑田吉郎的状态实在是太危险了一点。
然而黑田吾山只是就这样平静地坐了下去：“其实，我本来也念在你或许无知的份上想饶过你，毕竟黑田家只剩下你一个后代了，可是你那天千不该万不该提我的儿子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