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莫晨欢

8、159（完） 第四视角番

　　第四完整番外

　　吃一个人该从什么部位开始？

　　不能是头，头骨太硬。或许是手腕，嘴唇咬上血管的刹那，滚热的动脉血喷涌而出，强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鼻腔。
　　浑身的酸臭被这股恶心的气味冲淡。

　　先得撕咬皮肤，接着是肌肉，最后浑浊的牙齿死死抵上硬骨，不放过每一寸血肉。

　　等到那脆弱的身躯再也没了动静，就是大脑。

　　……

　　嘶吼声，哭泣声，充斥着昏暗无光的地下实验室。
　　最后只有一道道无尽的呜咽。

　　日月交替，没有白天。
　　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次从生死边缘绝地还生？

　　……

　　“吞食大脑暂时没有明显症状。”

　　“44号死亡。”
　　“236号死亡。”
　　“159号当下表现良好。”

　　……

　　“347号觉醒特殊能力！”
　　“12号觉醒！”
　　“159号觉醒！”

　　……

　　成年人的声音冷肃平静，像没有感情波动的机器。他们穿着惨白的大褂，灯光映得这些衣服像雪一样洁净。
　　笔尖在资料上唰唰留下声音，实验室地底的深坑里，却只有微弱的呼吸声，一点点打破寂静。

　　从159号被扔进深坑，已经过去了很久。
　　没有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甚至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叫159。
　　很久以前，就是159。

　　好像在遥远的记忆深处，她应该有另一个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
　　不记得了。

　　但是她应该是有姓的。
　　曾经在一栋有着绿色草坪的大房子里，她有姓，她还有一个很甜的小名。
　　会有两个人，牵着她的手，一声声喊她的名字。

　　他们在笑，她也在笑。她应该笑得很开心，就像那天的阳光一样灿烂明媚。

　　可是那个名字是什么？
　　那个姓又是什么？

　　这个坑太深了，坑的最上方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勉强地透照进来，只能在坑的边缘照亮一个极其小的角落。
　　其他地方都是无边无际的深黑。

　　159号能听见一些呼吸声，还有血液在血管里细小的流动，心脏跳动的微弱起伏也像在耳边炸开。
　　她好像听到……

　　有人来了？

　　*

　　戴着眼镜的研究员忽然皱起眉头，他推了推鼻梁上冰冷的镜框，用笔尖点点纸面：“这个347号是什么特殊能力？”
　　他的身旁，一个女研究员扭过头看了眼他手头的资料：“347号的特殊能力暂时还没有探测出来，好像和感知他人是否拥有特殊能力有关，是个废物能力。不用管他，他可能活不了几天了。”
　　眼睛研究员愣了下，接着点头，在347号的名字上画了个刺眼的“×”。

　　实验体很多，不缺这一个两个。
　　大多数觉醒的能力都是废物，目前仅存的39个实验体力只有159和235两个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强大的能力者往往都会拥有同样强大的□□能力，347号的□□能力很一般，身体也很瘦弱，大概率不是什么太强的能力者。

　　159号听到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走得越近，那个很轻的脚步声就更加轻。直到只剩下几米的时候，这脚步声几不可察，但她听见了。

　　“喂？”

　　脚步声戛然而止，但呼吸和心跳却无法隐藏。

　　159号躺在地上，也不去看快要走过来的人，她的声音是稚嫩的童音，但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残酷：“你是想来偷袭我，然后吃掉我吗？”

　　黑暗中没有声响。

　　“你声音再轻我也听得到，我能听到很多很多声音。你的脚步，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上面大人们的说话。”

　　可是依旧没有人回应她。

　　“我真的听得见，我没骗你！”再怎么成熟，也只是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159号感觉很憋闷，她在很认真地说话，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为什么对方不信呢。“我全都能听到，我真的知道你在那儿，你为什么不理我？”

　　“啊砸额唔……”

　　159号突然愣住。

　　啊呜哦嗯嗯……

　　一连串奇奇怪怪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知怎的，159号动了，她慢慢地往前走。

　　光太少了，坑太暗了，她很艰难地走到几乎快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臭味，才接着氤氲的微光，看见了那个孩子。

　　159号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

　　“你多大？”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

　　这孩子有五岁吗？
　　她好矮，她浑身好脏。
　　她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头发那么长，好像从来没被人打理过。

　　159号在这个地方待了好久好久，或许有好几年。
　　那这个孩子呢？
　　她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会走路吗？

　　她还没学过说话。

　　……

　　黑暗中的每一天，除了杀戮，就是无尽的啃咬进食。
　　当黑坑中有一天不出现新的尸体，每个幸存者脚踝上的锁链就会发出红色的光，接着就是一串接连的电击穿体而过。

　　“咦，347号怎么还活着？”
　　“他和159号在一起。”
　　“什么？”
　　“你是不是很久没关注实验了。一个月前347号突然走到159号的附近，159号没有在第一时间吞食他，接着这两个实验体就一起行动了。”
　　“我记得347号实验体很脆弱，□□力量很差，特殊能力也没有攻击性。”
　　“一直是159号在杀戮。”
　　“那她为什么不杀347号？”

　　她为什么不杀347号？

　　明亮的实验室里突然沉默，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声音奇怪道：“谁知道呢？这群实验体已经是怪物了。347号进入实验室的时候才两岁，没有形成自我人格，不算人类。159号是8岁才被捕捉，可能具备一定的自我意识。”
　　“159号或许以前有个弟弟？”
　　“根据资料来看，她没有。”
　　“那她为什么一直戴着347号？算了不管了，反正归零实验最后只有一个幸存者。我比较看好159号，她很强。”
　　“我也看好159号，我赌十份C等物资。”
　　“我赌十五份。”
　　“谁会和你们赌？大家都看好159号。”

　　*

　　“最后是我活下来了啊。”

　　132号污染区。
　　悠远低沉的叹息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夜幕低垂，冰凉刺骨的晚风如同利刃，吹起地面干枯碎裂的落叶。

　　荒无人烟的污染区里，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双手插袋，微微仰头看着天空那轮皎洁的明月。
　　他仿佛随意漫步，走得很慢，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前。月光拉长他削瘦的身形，在满是灰尘的路面上照出一个模糊绰约的影子。

　　周围破败的工厂早已荒败。
　　-没有人会进入一个污染区。

　　黑夜寂静，哒哒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荒废街道里回响，格外刺耳。
　　谁也不知道他走了多久，直到他忽然停步，站定在一座废弃厂房前。

　　和周围工厂几乎相似的宽广车间，四层高的办公楼，绵延的白色顶棚。
　　还有被雨水冲刷生锈的金属雕刻字迹——

　　『美加药业』

　　年轻人没有动，他就这样站在工厂前，站在月光下。
　　清澈皎洁的月色仿若轻薄的纱，静静地撒在他的身上。

　　很久很久。
　　当天空中那轮寂静的月被乌云掩盖，漫长而无声的夜晚一步步地走向黎明，他才动了。他微微俯身，捡起地上一片干枯的碎叶。

　　可这叶子实在落在地上太久了，他的手指刚刚捏起叶柄，整片书也如同细沙，瞬间在空气中风化殆尽。

　　他微微一愣。

　　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人，也曾经像这片树叶一样脆弱。明明那么强大，明明可以轻松地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屹立着活到最后。
　　可是她突然就垂下了头。

　　漆黑幽静的深坑里，347号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寂寞的影子。

　　“我累了。”女孩声音嘶哑。

　　才六岁的男孩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他还没有学会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159号也从来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想起我叫什么了。
　　“我叫上雨珊。”

　　*

　　好像下雨了。

　　高瘦清秀的年轻男人抬头，一滴雨落上他的脸颊。上司谨慢慢划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他忽然转身离开。

　　多年后的今天，那黑暗中的厂房早已空旷无人，但他依旧抬起手，背对着那处寂静的死地，无声地挥了挥手。

　　这个世上总有人要为那些沉眠地底的冤魂付出代价。

　　嘻，下一个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