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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好久不见 你究竟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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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寒之域,远胜世间任何苦寒之地。
神力被封,失了护体仙元,凛冽寒气无孔不入。身上的白色狐裘大氅在这漫天大雪中形同虚设,冻得悦吟直打哆嗦。
茫茫雪地,天地一色,刺人双目。
雪花落在她的眉睫,双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反倒成了这冰天雪地里,唯一一抹灼眼色彩。
身后雪地拖出一行浅浅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半掩。悦吟一边搓手,一边不停地哈气。
“昭宁神尊啊,照现在的情况,我恐怕是很难完成你的任务了。”
天雷留下的伤未愈,眼下严酷的天气又是一大恶劫。
与扔下凡界历劫,又有何异?
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消除她的记忆。
悦吟轻叹一口气,脑子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不争气”的徒弟。
也不知他是否安然无恙?
凶煞之气有没有影响他?
他当真能够控制凶剑吗?
……
最后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她这般担心他,他未必把她这个师尊放在心上。
她越想越心累,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下来,最后索性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该死的霁寒霄!”她抓起一把雪,揉作一团,“竟然相信噬魂剑剑灵也不相信我!”雪团随着话音被扔了出去,没听着个响,“我对你那么好,你都看不见!”
“早知道,我就听师父的,一剑给你捅死……”寒风刮过她的脸颊,携雪而来,粘在她的衣服上,语气忽然软了下去,“可是你为什么要那么惨,惨到让我止不住的心疼——”
“混蛋。”她仰面躺倒在雪地里,望着铅灰色、不断落雪的天穹,一滴热泪滚烫,自眼角悄然滑落,转瞬便被寒风冻凉,“怎么就是不听我的?”
“现在倒好,连累我跟着受苦……”
口中怨怼,心底却半分怪责也无。
悦吟伸出手,五指徐徐展开,接住飘落的雪花,忍不住感慨:“想我堂堂天界上神,有朝一日也会被俗世难题缠身。”
“嗬~”碎雪落进眼底,清冽凉意漫过双眸,她轻轻阖眼,缓缓垂落了手。
寒风呼啸而过,如猛兽,奔腾在雪地。
她的世界一片寂静。
“悦吟上神,好久不见。”
一道柔柔的声轻叩她的世界,将她的思绪拉回。
睁眼,入目的是一个头戴斗笠,身着浅蓝色衣袍的男子,他衣袂临风轻扬,朝她伸出了手。
悦吟微怔片刻,似是了然,轻笑一声,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忆公子怎知我在此地?”她扫了一眼周围,坦然自若道:“你主人不必躲了,我如今神力被锁,形同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若是想杀我,何须躲躲藏藏?”
“主人没来。”
听闻此言,悦吟顺势轻倚入他怀中,佯装无力,抬手想去撩开遮在他面容前的白纱:“那看来要亲手了结我生命的人是你?”
忆公子察觉到悦吟的小动作,眼疾手快地先握住她的手腕。斗笠之下,他的眸光忽而闪了闪,语气轻缓:“我没有想要杀你?”
“没有想要杀我?”悦吟倒觉眼前之人颇有趣味。
季裴洲曾言,忆公子是由万千尸骨拼补而成,只是一个傀儡。
傀儡,无情无义,冷如霜雪,可悦吟能感受得到,忆公子并非如此。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悦吟站直身子,不苟言笑,拉开与他的距离,“你们还有什么阴谋吗?”
忆公子薄唇微抿,略一沉吟,迈步再度靠,“我?我是为了你才来的。”
“为我?”悦吟的心陡然一紧。“我和你有什么渊源吗?”
“我……”忆公子欲言又止。
过往记忆如碎裂残片,凌乱模糊,拼不成完整轮廓。
但心告诉他,要在悦吟身边才能解开那些封锁的碎片。
悦吟沉声问:“你究竟要做什么?你的主人绝非善类,他的所作所为别以为没人知道,就算要杀了我,也不应该让你来。”
“若上苍怜我阿霁,他必不会为你们所害!”
“你误会了。”他侧过身,似不敢与她对视,“我真的不是来杀你的。”
“主人不知道我来找你。”
“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悦吟诧异:“你自己要来找我?”
“为何?”
“我并非赐予你生命的人,也不曾助你摆脱险境,千里迢迢寻来此处,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他垂眸,天边又滚来一团冷风,吹起斗笠下垂落的白纱,模糊了他的神情。唯有低沉的声音,裹着雪意,缓缓漫开:“我好像记起了我的姓。”
“忆不是我的姓,我姓顾。”
“顾?”悦吟的心猛地一缩,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轰然一片空白,脚下踉跄半步,险些栽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她强忍情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目光却定定地凝在那层薄纱之后,不肯移开半分,“你姓甚名谁关我何事?你同我说有什么用?”
“忆公子和顾公子没什么不同吧。”
“一个称呼而已……”
“这样吗?”失落的声音伴着寒风吹散在雪地。
他微微垂肩,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自嘲与悲凉:“也许,在你的眼里,我们这种从十殿阎罗爬回来,不人不鬼的东西本就应该灰飞烟灭。”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以这副身躯来见你。”
“对不起。”
“……”
悦吟一时觉得他怪怪的。
情绪像阴晴不定的天,让人捉摸不透。前一刻还在诉说重拾的姓氏,下一刻便陷入这般自我厌弃的境地。
“你这是干什么?我没说是你的问题,你道歉作甚?”
“给你带来困扰,便是我的错。”
“好了好了。”悦吟手脚冰冷,再继续站下去真要冻僵了,她敛了心绪,轻声开口:“顾公子,能否帮我一个忙?”
听到“顾公子”几个字,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转身正对着悦吟,准备好要为悦吟做事。
见此场景,悦吟不禁发笑,打趣道:“你也不问问我要你干什么?若是我让你去杀你的主人,你可愿意啊?”
他笑笑:“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愿意为你而死。”
悦吟怔住,恍惚间,梦里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他说他姓顾,她梦里的人也是。
他们相似的地方实在太多,让她不得不怀疑。
可时明跟她说过,梦里的人早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罢了,就当是世间两片偶然相似的落叶,形虽同,根脉却早已殊途。
悦吟垂眸,两颗豆大的泪珠随之掉落。
“你哭了?”他察觉到异样,声音里夹着丝丝缕缕的慌乱。
悦吟抬头,两只眼睛红红的,睫羽上还沾着泪珠,委屈巴巴地搓手:“太冷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避风的地方,给我生一堆火啊?”
“我好冷。”
话音刚落,顾公子直接背对着悦吟蹲下,微微偏头,示意她上来。
见状,悦吟也不客气,此刻寒意早已蚀骨,她麻利地俯身,轻轻趴上了他的背。
她是真的冷。
虽然死不了,但是伤身。
三年之期未到,可不能先在这极寒之地冻成冰块。否则,她有何颜面面对天界一众同僚?
“顾公子,你为何总是戴着斗笠,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身形微顿,迟疑片刻,才哑声答道:“鄙人丑陋,怕吓到上神。”
“丑陋?”悦吟当即轻声反驳,语气认真,“顾公子身形修长,骨相清瘦,指尖利落,怎么看都不觉得会同丑陋扯上关系。”
“再者,美丑并非由外貌来决定。善良的人,不管容貌如何,由内而外散发的美是独一无二的。”
“那上神觉得我是好人吗?”他轻声追问。
悦吟:“这个,还得看你行事作风。”
“顾公子,以后别跟你那坏蛋主人了,不然即使你容貌出众,我也不认为你是一个好看的人。”
“顾公子,做个顶好顶好的人吧,鸟不折翼,总会飞向蓝天。”
“我知道,你不愿意做一个没有血肉的傀儡。”
她一语道破他心底的想法。若他甘愿做一个傀儡,就不会在有了一点碎片记忆后赶到极寒之域,试图找到那遗失的过去。
“上神,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生死由不得我,来去亦是。”
悦吟静了下来,头靠着他的肩膀,眼底的情绪像一团揉皱的纸,层层叠叠,解不开也理不清。
顾公子就这样背着悦吟走了好久的路。
风夹着雪粒一遍又一遍地朝他们迎面而来,砸在发丝、脸颊、衣襟,凝出点点湿迹。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前,二人总算寻得一处山洞暂且落脚。
不知是顾公子有备而来,还是素来行事周全,他的储物袋中,竟备着不少干柴。
看着他不断从中取出枯枝,悦吟不由得睁大了眼,满心讶异:
“顾公子,你平时还带这些东西啊!”
“觉得会用上,便都放进储物袋了。”
悦吟支着腮,安安静静望着他俯身架起干柴,由衷赞道:“顾公子当真是能干。
顿了顿,她又笑着打趣:“有没有兴趣来我承泽殿谋个小职位啊?”
他知道她是在开玩笑。指尖轻轻一指,灵力从指尖而出,一簇明火骤然在柴堆中央燃起。
漆黑的山洞,此刻装满了暖黄色的光,冰冷的石壁似乎在火燃起的瞬间,被温柔地烘暖,褪去了一身寒意。
“顾公子,何不把你的斗笠摘了?”悦吟脱下狐毛大氅,拿在手里,借火来烘烤上面雪化后留下的湿痕。
顾公子见了,从悦吟里将狐毛大氅拿走,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替悦吟烘烤。
悦吟拢了拢身上的衣衫,伸手凑近炭火取暖,轻声开口:“顾公子话一向这么少的吗?”
对面淡淡嗯了一声。
悦吟闻言轻笑,眉眼间漾起温柔的暖意:“你跟我们家阿霁还挺像的,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惜字如金,整日板着一张脸,旁人说十句他未必回一句。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愿意同我说,和我笑。”
“像吗?”顾公子猝不及防地问。
悦吟先是一愣,随后温声解释:“两块玉石,经匠人之手,一同造镯或刻坠,形状大小无二,内里未必能达到绝对的相似。”
顾公子语气稍显平淡:“所以,我和他还是有所不同。”
“对啊。””悦吟微微俯身上前,双手凑在火边轻轻揉搓,经火的一烤,她的脸蛋暖洋洋的,“若是世间真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那可是一大异事呢。”
火光中,面纱之下的嘴角动了动,酝酿良久,才缓缓出声:“你喜欢他?”
“谁?”悦吟望向顾公子。
她睁着澄澈的眼眸静静等待,可顾公子却再度闭了嘴,薄唇紧抿,再也不肯吐出一个字。仿佛方才那句追问,只是火光摇曳间的错觉。
悦吟见他不愿再说,只当是他随口开了个玩笑,便笑了笑,收回目光,不再询问,专心对着炭火取暖。
极寒之域的飞雪大,声音洪如恶鬼吼叫,猛如巨石沉河。
在远方的深渊暗域之中,霁寒霄独坐冰冷的上首,面无表情地握着那把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夺来的凶剑。
“主人,你取凶剑之事已有不少人知晓,为了你的安全,极寒之域便由我去吧!”
话音刚落,黑暗之中一块紫色水晶骤然亮起,水晶之后缓缓浮现出一道高大威武的轮廓。
接着,暗处数枚水晶次第亮起,几道沉厚声音相继附和:
“老三说得对,主人,你还是不要轻易暴露的好,那物让我们去取就好。”
“您体内三股力量尚未调和,身躯负荷已重,理应在此静养。”
“主人安心休养,其余诸事,尽可交予我等。!”
霁寒霄看着他们,平静出声:“以后不必唤我主人,世间万物生来平等,没有谁比谁高贵。”
“我回来,是为了已经死去的人。”
“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众人皆是一怔,面露迟疑:“这……”
霁寒霄摆手:“无事,按照我说的来吧。”
“你们不必事事以我为先,要多为自己着想。”
“从今以后,我只是霁寒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