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女庙》冷涧滨

16、第十四章 十五、

　　十五、
　　人力车停在镇口，大少奶下车。坐得久了，双足着地，腿便一软，强支撑。
　　黄崇付了车钱。
　　她朝着家里的方向走，一言不发。
　　黄崇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你还想回黄家？”
　　大少奶不回头，不回话，只往前走。
　　他便快步赶在她侧，拉住她一臂：“这么多年，你独守苦熬，为的是完名全节。现在呢？黄家怎么看你？整个叶篓镇怎么看你！名声没了，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大少奶停了，看看他，唇角抽动，什么也没说，继续走。
　　已进镇，黄崇不敢太放肆，只得跟着。
　　眼见已是黄府朱门。
　　门外平静如常，大少奶站定，稳了稳神，举手叩门。
　　手尚不及门。
　　‘嘡啷——”重响，大门自内而开。门里站着吴管家，久候了。
　　“大少奶，黄买办。”老吴一如既往，颔首招呼。
　　静得可怕，大少奶点一点头，朝里走。
　　“大少奶。”老吴的声音波澜不惊，“请您到老祠堂走一趟。老太太交代下，若是有什么人送您回来，也请一道过去。”
　　大少奶站住了。
　　她不动，所有的人也不动。
　　这么多年的处尊居显，她剩的，是体面。
　　她淡淡道：“知道了。”
　　转个方向走，步不乱，面色苍白如死。
　　院子里的男女佣人静静垂着首，谁也不敢出一声。
　　黄崇经过亲信小厮身边，声音压得不能再低：“马上给金乾归通电话，说黄崇请他速来一趟黄家老祠堂。”

　　贞女庙。
　　四角屋梁挂起明灯，供桌上是香烛纸马。
　　大少奶先进去，黄崇也进门。
　　“吱——呦——咣当”沉重的大门紧合上。
　　屋里仍昏暗。昏暗中，可见正面而坐的黄老太，身边是老叔公。老叔公年纪太长，已站不得。
　　全族的男女老幼都到齐了，还有——念祖，他也夹在人群间。
　　大少奶的心疼了，那是孩子浑浑噩噩带些惧的目光。

　　近午了，雨后的阳光炙人。炙人的阳光将夜来的泥水烙成衣角上的一层浆。灰土土，带着泥腥气，人和马都很委顿。
　　郑善存在门前翻下马。小滚子一个箭步冲出来：“少爷——”
　　一院子下人如临大敌般紧张。
　　郑善存意识到四下的不寻常，一把抓住小滚子肩：“她回来了？”
　　小滚子犹豫着，点点头。
　　“她——”他抓在他肩上的指头越发使了力，“她……”
　　小滚子不忍心了：“和姓黄的一道回来的！”

　　黄老太铁青着脸，且不发话。老叔公将拐杖地上重重一顿，拼了力气吼，嗓子嘶哑：“你们去哪了！”
　　黄崇并无可惧，斜靠门柱，手插进裤袋：“西山。”
　　“西山那么大，哪里！”
　　他低头叼根烟，打着火。
　　族人怒目而对，并没人拦他。
　　“西山，伊露莘。”他含混着，甩灭火柴。
　　一阵骚动——
　　“什么莘？”
　　“那是干什么的？”
　　“饭店，能吃饭能留宿！洋鬼子开的！”
　　“洋鬼子？那种地方，最是诲淫诲盗伤风败俗！”
　　老叔公双手一挥，怒斥：“去那干什么！”
　　“聊天、吃饭，天不好，就留下过夜。”
　　‘过夜’二字炸开了锅。
　　老叔公起气得踉跄欲起：“你们——”
　　“我们，是两情相悦。”黄崇站直身子，掷了烟，“我喜欢赵夕淼。”
　　一片哗然。喧闹中，黄老太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