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我怀疑司机 ...
-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楼下,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打电话,我全都没接。我接他电话干什么呢?说不了几句又要吵起来,每日在外奔波已经够让人受罪了,我不能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昨天下了雨,天色暗沉沉的,我没开房间里的灯,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头也不抬,但绝对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压根不知道我在哪个户型哪层楼,要不早就叫上开锁的来私闯民宅了。
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我还是接了,他大概是完全没想到我会接电话,可想而知,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我看他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站定,然后朝手机竖了个中指。
……
我挂掉电话,换鞋子下楼去,他有病,我也有病。我在窗户这儿待几分钟都被寒风吹得受不了,他只穿了件薄外套,很长时间没修剪的头发又湿又冷,这是我从后边抱住他时感受到的,就像抱着一个人形冰块。
有时我想他是否真把我当作,当作好朋友那样的存在,他可以一连四个月无影无踪,也许他真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进组演戏去了。
然而我从来不和他争执这些,因为到头来只有我哑口无言,你永远也想不到他下一步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要是我能预判他的行为轨迹,那么我早就在心理研究这一方面出类拔萃了!
我接了杯热水给他,他缩在沙发角落摇头。
爱喝不喝,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扭头洗澡去,半晌,厕所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一听就不像有什么好事。
我关上花洒问干嘛啊,他在门外沉默一会儿,说有事要告诉我。
我抹了一把湿淋淋的头发,开门探出头准备洗耳恭听。
但是门外空空如也。
我真想立刻出去给他一下子,但是寒意顺着我的腿根四下流窜,于是我关上门重新打开花洒,直到把身上的泡沫彻底冲干净,我穿上睡衣走出去。
他坐在原来的位置翻看我的手机,我从来不反对谁动我的私人用品,直到他把我手机当面摔出去。
那手法跟打水漂一样,无论是角度还是力度都完美无瑕,使我的手机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才一路电光火花地滑进厨房。
“你有病吧。”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当然啦,我应该心虚才对,相册里有一张和陌生女孩的合照,太大意了,那是上个月在酒吧认识的妹妹,待人温和、善解人意。
“周靳琰。”这是我半年以来第一次叫他全名,平时都是喂来喂去的,我想这么严肃的时刻我一定要说几句对得起场合的话。
“三千块,给你个折扣价,记得赔我。”
说完去捡起烂糟糟的手机,用自制的回形针取卡器捅开卡槽,里边的两张电话卡顺势掉出来。
这个过程中,周靳琰一直在阳台上走来走去,鬼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回到客厅的时候顺手打开电视,嘈杂的广告声让这个冷清的屋子总算有了点“生机勃勃”的味道。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我盘算着今晚吃点什么,如果周靳琰一直待在这里的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偏过头问道。
“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他有时看起来真像个没事找事的,我换了个方向跷二郎腿,要是我拒绝的话他不会从窗户那里跳下去吧?
“我这里可没有给你睡的床。”
他气势汹汹地站到我面前来,挡住了一大半的电视,我满鼻子都是他身上的气息,那给人一种坐在茫茫雪地的错觉。
“我们去酒店好不好。”他说。
“不去。”
“为什么不去。”
“不为什么,你挡住电视了。”
“我赔你手机。”
我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去你就不赔,是吧?”
周靳琰一言不发地拉扯我的胳膊,这才像他嘛,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总是装聋作哑。
我站起来面对着他,他和我差不多高,眼睛有些泛蓝,鼻梁旁有颗小小的痣,我曾无数次在商场的宣传大屏上看到这张脸,那颗痣总是让美颜滤镜给磨没了,现在这么近距离一看,我甚至有些喘不上气,多亏了这张脸,周靳琰能在圈里迅速站住脚。
“我睡沙发你睡床,满意了吧。”我最后让步,又在沙发上坐下。
临近新年,院子里的人十有八九都回老家去了,要不然到了半夜,周靳琰绝对会扯上我一同跻身热搜,他倒无所谓,有的是后台给他洗,但我又不干这一行,暴露在公众之下的场景我光是想想就浑身发麻。
“我要把车开进来。”周靳琰在漫长的沉默中突然开口,我正看到电影最精彩的地方,闻言只是客套地让他快去快回。
周靳琰绕过桌子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说:“那我走了。”
我只盯着电视:“你记得路吧。”
回答我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电影给了一个漫长的镜头,从昏暗的森林过渡到群山环绕、雾气弥漫的湖泊,色调很是压抑,我摸到身旁的遥控器随便摁了个数,大屏画面一转来到综艺电台,上面播放着当下正火热的访谈节目。
我一眼看到嘉宾席中熟悉的身影,准备换台的动作停下来。
“这次回归,你有什么新的计划呢?不妨和我们还有电视机前的朋友们说一说。”
“没有。”
这是最新一期的访谈,今晚首播,主持人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都没得到明确的回答后便将重心转移到其他嘉宾身上。
周靳琰真的一点互动的意思都没有,他所坐的位置灯光都不那么亮了,我看他把玩着签字笔,把玩着手机,导播把镜头拉高,缓缓往他背后转去,周靳琰在这时抬头朝摄影机望过来,目光交汇的瞬间,我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摔坏的手机就在垃圾桶里,我跑去捡起来看了看,真的没法用了。
访谈快要结束时,周靳琰突然起身走出演播厅,我已经能猜到他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了——消失了四个月第一件事就是上我这儿找不痛快。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卧室找了件算得上暖和的外套,抄手电筒再次下楼去,我一路来到院子大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辆灰色SUV,它停靠的位置交警见了做梦都要笑醒!
我走上去,车窗照着我草率的衣着,我看不见里边有没有人,便试探性地敲敲车窗,半天没有动静只好站回人行道上,远远有人朝这里走来。
周靳琰的大衣被风吹起,这真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我看着他慢慢走进,把装有新手机的袋子交到我手里,接着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坐进去。
“你这就走啊。”我没让他成功关上门。
周靳琰自顾自启动车子,他的车钥匙被我声东击西一下子拔走了。
“你想开几百公里的高速回工作室?”
周靳琰坐着不动。
“今晚哪里也不准去。”我伸手把他从车里拉出来,我就知道他在里边不好使劲儿,一下车就挣脱开,掉头往反方向走,我关门追上去,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转过身。
“我都把床让给你了,酒店哪有家里舒服,你说是不是?我给你把车开进去,你就在楼下等我,好不好。”
他还是抗拒地推开我,不过没那么大的力度了,要知道刚下车那一下子,他简直要把我甩到马路对面去,我猜他可能是有点不好意思参杂在里边,不然也不会一声不吭的任由我摆弄。
回家睡下没多久,周靳琰来到沙发旁,他的动作很轻,而我根本就没睡着。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在我身边坐下,从被子里掏出我的手握着,手心很烫,我笑他自己要穿这么薄,笑完还得爬起来弄药,翻箱倒柜之后找出一盒没吃完的布洛芬。
到了后半夜,周靳琰有时会睁开眼睛,见我就在他身边,开始乱七八糟地说话,让我用不着管他,又让我哪里也别去,中文和其他语言混在一起,我听不懂,就在他身边躺下了。
他眨眨眼,看起来有些难过,那样的神情在他脸上太少见了,以至于我对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记忆犹新,我一直以来外语就没及格过,就记下这么一句,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那一夜对于我来说安静又漫长。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就像真正的情侣那样:一起做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再一起跨年。
我几乎已经得意忘形了,大年初一那天早上,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沙发垫子下,等周靳琰洗漱完毕,便兴奋地拉他到客厅。
“我,我跟你说件事——”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一点期待的神情都没有,为什么他还是保持着那副客套的笑容,过去每次他接受采访,十有八九就是这种表情。
我宁愿他说点什么拒绝的话——他明明很清楚我要做什么,但却非要以这种看乐子的方式拒绝我,我还剩一半的话如鲠在喉。
周靳琰轻车熟路地拿出我的行李箱开始装他自己的东西,几天前一起买下的小猫在他身边蹭来蹭去,当时付钱的时候,我还真觉得这段感情能够长久的维持下去。
两台电脑,没有手机,一大把数据线,还有几件衣服,我看他把这些东西装好后检查一下签证,捞起小猫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一个眼神也没留给我!我坐在那里鼻子酸酸的。
他自己走就走,还把猫一起带走了,这种“顺手牵羊”行为就该谴责,让我以后想睹物思人的时候上哪儿找“参照物”啊!房租还没到头,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没有盼头的日子里,我自己买工具修好厕所漏水的洗手池,就当为下一个租客行善积德,不用像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房东投诉,最后那些投诉全都石沉大海。
家里人给了我一大笔钱,就当收购我团队的报酬,原本他们是一分也不想给的,因为像我这样不学无术、懒惰成性的人也能摸到家族产业的门路,显得他们苦心培养的继承人多么无能似的,但是他们又确实想拿走我的心血,高昂的报酬也成了封口费,团队从头到尾都和我无关。
靠着这些钱我去了很多城市,每次飞机向天空冲去的时候,我都有种解脱的快感,仿佛我就该这样漂泊无根。一晚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突发奇想要弄清周靳琰那晚最后给我说的话是什么,于是我打开翻译软件像模像样地把那句话背出来,手机屏幕一黑,我怎么也摁不开了。
不会是什么病毒吧?我刚翻身坐起来,手机一震,屏幕上慢慢显出几行好几种语言标注的话:“抱歉,您暂止没有登陆权限”接着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我再也睡不着,左思右想买了张飞往异国的机票。周靳琰本名不叫这个,他给我说过他的名字,那里的名字都太绕口了,我就只记住了姓氏,姓氏让我勉强确定了一个坐标,我想这算是赌运气的事,看在我买彩票从来没中过的份儿上不要让我空手而归。
我转机又转机,复杂的路线看得我晕头转向,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寒风又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出租车司机看到我给出的地址,摇头咕隆咕隆地说不能把我送到目的地,我问为什么,他说这个地址离机场太远了,接近国境线,他车子里的油跑完都不一定能到。
我说油费我来付,让他能送到哪就送到哪,司机犹豫片刻同意了,他一路都用后视镜打量我,仿佛我是什么有所企图的恐怖分子。
车窗外黑了又亮,浓雾贴着大路,司机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我起初以为他是担心大雾,但是司机却摇头,我只好悻悻地下车,没往前走几步,我怀疑司机是不是送错地方了,国道在这里截断,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森林。
出租车早就一溜烟没了影,我握紧背包肩带硬着头皮往前走去,幸好指南针还没有失灵,不知走了多远的路,我的鞋底和裤脚裹满了稀泥和枯烂的树叶。
雾气逐渐散开,我隐约看到远处有人影在晃动,那是我视力的极限,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欣喜若狂。
随着距离渐近,我百分百确定那就是一个人,而不是树苗什么的,他背对着我,步伐不那么平稳,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总之那人看起来不紧不慢的,说不定对这里的路了如指掌——我为什么找他打听打听呢?
希望顿时像力量一样充斥我的四肢,我打起精神来大步朝那身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