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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擎云宫宴 “参见神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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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仙随平鹿步入正殿,第一眼便觉空间开阔得近乎空旷。殿内并无人间宫廷那般密集陈设,大片留白铺展开来,仿佛能容纳云气流动。玉白色的地面如静水般延伸,隐约可见极淡的纹路,像远古水脉在石中缓慢地呼吸。
殿中散落着许多小几,并不成列,只如星子一样随意摆布。每一张小几皆以整块温润古玉雕成,几面低平,其上摆放着鲜艳欲滴的灵果。果皮或透出淡金光泽,或如赤霞凝露,或呈现清雅的淡青色,几种灵果混杂着云雾交织成一片沁人心脾的香气。每一几右侧上方皆有一白色瓷瓶,内插着一枝浓紫色的万年春,花瓣厚重如绒,雍容盛放。
殿宇尽头高出九阶玉台,其上并列两座御座。御座之间彼此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彼此独立,又似互为犄角。其上并无图腾花纹,古朴而素净,似从整块白玉山岩中直接剜出,只留下最原始的曲线。
御座两旁垂落层层叠叠的纱帐。纱色极淡,近乎无形,从殿顶一直垂至地面,彼此重叠,形成深浅不一的雾影。远远望去,御座仿佛置于云海之后影影绰绰,既清晰可见,又仿佛隔着不可触及的距离。
灵果的香气、万年春的紫影、古画的循环与轻垂的纱帐共同构成一种安静而深远的威压——这里不像是宴会之所,更像是某个早已存在于天地之前的中心,静静等待万物前来朝见。
众仙们却没有任何一人有心思去打量那灵果、那鲜花、那御座,只因他们全部的心神尽被御座之后那幅高悬的图画攫取了!
那是一幅恢弘而古老的画卷,半掩映在纱幔之后:看不清左右两侧的内容,只有中间两位人首蛇身的神灵盘踞其中,他们额头相抵,四目相对,双手交握,只留下低垂的侧脸面对众生。两条巨大蛇尾互相绞缠,尾尖相接,形成一个古怪的螺旋。两道身影既彼此依存,又彼此牵制,线条缓缓回旋,像昼夜交替,又像生灭轮转。
众仙竟生出一种时间在画中循环往复的错觉,仿佛只要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那蛇尾便会真正缓慢游动,开启命运的螺旋.....
天地莽莽,众生茫茫,上下四方,今来古往。
我在何处?
我在其中.....
我在.....
“啪!”
平鹿双手一拍,清脆的击掌声回荡在宫殿中,明明如此空旷,却诡异地引起了多次相同的回声。
在回声中,众仙惊疑地发现他们竟然不站在一处,而是许多人逼近了那副古画,更有甚者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玉阶,好像要伸手触摸那蛇尾!
刹那间,众仙尽皆冷汗淋漓——
这只是一幅图画而已!就算这是娲皇和神王的图画,那也是一幅画而已!
以他们历经封神之战的坚毅心智,竟也不知不觉被这幅图卷所摄取!
伏羲,女娲!
“这到底是......”哪吒回过神来,几乎是有些恼怒喃喃了一句,紧接着被长兄金吒狠狠瞪了一眼,方讪讪地吞下了后半句。
伯邑考摇了摇头,他知道哪吒想说什么:如此妖异,这到底是神还是妖?
他的心智还是不够成熟,等他再大一点就会知道:神与妖,都不过是相对人而言罢了。就像人族会称赞蜜蜂,而厌恶蚊子一样。其实都是为了种族繁衍,谁又比谁高贵呢?只不过人族可以取走蜂蜜,却憎恨被蚊子吸血而已。
爱世人者为神,害世人者为妖。
其实神与妖都不在意人如何看待他们。
韦护手背一抹额上的冷汗,想起刚才仿佛魂魄都被吸进去的虚无感,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着对杨戬道:“真惨。”
杨戬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想说:你妹妹在这待了这么多年,真惨。
可他的心脏亦怦怦直跳,能维持住表面的漠然已经是尽力,没有更多的余力了。
“请诸君就座。”
女官们没有给予指引,众仙们面面相觑,却不约而同地按照神位大小,选择距离御座由近而远的位置。
几位肉身成圣者坐于御座左手下方,几位帝君则落座于御座右手下方。
一时间满殿寂静,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于是那声短促而满含惊惧的抽气声如惊雷一般炸响。
原本闭目养神的杨戬豁然睁开眼睛,神目如电,穿透了曾薄薄的一层纱幔,看见那紧紧拽着纱幔的秀美的手,和那一双清丽而胆怯的眼眸。
那是一个女子,以一个窥视的姿态半倚跪在柱子后方,掀开帘幕,眼眸湿润。她没有像其他女官一样用珠簪挽起长发,任垂落的青丝遮住了她半张脸。此刻,见众仙目光汇聚她身上,她不禁又急促地吸了口气,躲在帘幕后面。
哪吒看到那个女子的半张脸,惊得睁大了眼睛,他运足了目力仔细瞧了又瞧,方扯了扯韦护的衣袖,“不是幻化!真的一模一样!”
韦护摸着下巴点点头,“双生子嘛,当然一模一样。”
不过比起杨婵清愁中带着坚毅勇敢的眉目,这位妹妹可就......怎么说呢?
意态幽娴而楚楚。
当真可怜。
不过下一瞬他就没有这么自在了,“杨戬!你疯了?!”
原来一旁的宣崎匆匆上前掀开帘幕,咋一见到杨妩的姿态打扮,饶是以她的定力都不禁发出一声惊呼,“长宁,你怎么.....”
清源妙道真君眼前的小几被一脚踢翻,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纱幕后方,右手手臂被韦护紧紧钳制着,让他只前进了三步便无可奈何地停在原地。
平鹿瞬息间挡在他们面前,目光冷漠,“请两位就座。”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却足够众仙看清了。龙吉和邓婵玉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眼,伯邑考等男仙瞬息间便移开眼眸,或是低头研究小几上的灵果,或是低声与身边人盛赞怒放的万年春。
碧霄对云霄悄声道:“当真是.....”
云霄拍拍她的手,对琼霄好奇的眼神避而不见。
韦护头疼地闭上眼睛,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因为那个长宁元君,她穿的是男子的衣袍!黑金绣着玄奥图腾的衣袖被堆叠在手腕处,过长的衣摆逶迤在地上。那一袭黑衣松松地包裹住她,似是庇佑,又似是无穷无尽地禁锢!
这浩浩云阙,哪还有第二个男子?
怪不得杨戬能气到发疯,换成他,他也冷静不了。
杨戬额上流云一样的神目流转着金光,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越是恨极怒极,越是不动声色,只有唇上冷白得像雪。
“不管怎么样,不能在这里发疯!你想带着你妹妹一起死吗?!”韦护狠狠掐着他的肩膀。
“放开。”他从唇齿中挤出一句,“我要去见她。”
“她不是你妹妹,起码现在不是!别忘了,杨婵还在等你!”
杨戬如被惊雷劈上天灵,那霹雳如此锐痛,从喉咙直直劈向胸腔百骸,让他身形一晃,左手竟然不自觉的紧紧攥住胸口。
韦护见他如此,便将后半句咽下没说:从前你带不走她们,让她们在九天宫和擎云宫长大,现在你依然带不走她!
不是你杨戬的妹妹就格外尊贵的,在场的诸位女官,哪一个不比杨妩出身高?有意义吗?
这个三界是强者说了算的。
现在这个宫殿里,就有最强的那一位!
帘幕垂下的那一瞬间,杨妩看着杨戬朦胧的身影,只是微微闭了闭眼,连一声叹息都不能发出。
她握了握宣崎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便消失在原地。
远处的某间宫室里,神王正端坐在镜前等着她。
杨妩见他竟还穿着她离去时那身白色中衣,不禁无言以对。
那身中衣如流云一样流转着清冷光辉,衬着他的容颜如玉,身姿如松。
神王上下打量她一番,道:“我的名声可被你毁了。”
杨妩听出他语气里竟透着一丝满意,简直匪夷所思,“您还在乎那种东西?”
她自己都不在乎,要说毁名声,她的才是被毁了个干净吧?
杨妩摇摇头,身上的黑金衣袍便从容褪下,露出她原本的淡紫色衣裙。衣袍搭在她小臂上,正要给神王披上,却听他淡淡道:“穿着吧。”
“不敢。”
神王的衣服都是他年少时的蛇蜕所化,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寻常仙家得一鳞片就了不得,用来做衣衫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神王奇道:“你脱我衣服的时候怎么......”
杨妩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然后两个人都怔在原地。
他是那样危险的存在,可他的唇却是温热而柔软的云彩。
好像.....好像跟寻常世间的男子也没什么不一样?
红晕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她发誓那真的只是本能!手比脑子快!
如触电一样,杨妩的手骤然从他唇上离开,她别过身子,手攥成拳背在身后,左手将衣袍扔到神王身上,结结巴巴开口:“都说了.....做戏要做全套.....”
在那场谈话之后,杨妩便制定了自己的“人设”:一个柔弱的、胆怯的、依靠着神王的菟丝子,真的是伏羲选定的“守望者”吗?
只要“他们”有一刹那的疑惑,便已足够。
神王颔首,“要做全套?”
“是,要做全.....啊!”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她已跌落在神王怀里。多少年后,她终于再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探寻他的眼睛。
“有我。”她喃喃地说。
浩瀚而辽阔的黑色里,那曾经流转着无数坚韧与苦痛的眼眸里,摒弃天道与责任,崩塌宝座和权柄,在此时此刻,短暂地盛满了她。
“有你。”神王说。天道在上,众生在下,你在中间。
她从他心里走出来,然后走进他的眼睛里。
于是命运粲然绚丽。
她知道,他也知道,这是很短暂很短暂的。短的像露珠一样,太阳一出来,他们就得继续前进了。
可是,可是......
神王俯下身,在杨妩惶然紧闭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吻吗?不知道。
但那是一个极其珍视的,尊重的,但从容而坦然的触碰。
一触即分。
“是真的吗,那天......在朝歌......”杨妩仍然闭着眼睛,仿佛只要睁开她就再也没有问出来的勇气。
【按照三流小说的设定,您应该从未吃过这种东西,觉得我又新奇,又灵动,从此对我一往情深,矢志不......】
【嗯,我对你一往情深。】
神王注视着她的颤抖的眼睫,默默许久,才道:“做戏,要做全套。”
你从我心里走出来,就不要再走进去了。那不好。
杨妩的眼角悄然出现了一点湿润。但只有一点点,一点点而已。甚至没有汇集成泪。
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玉铃。
不像钟声,不像鼓声,仿佛只是某人经过某种古老器物时带起的一点回鸣。
杨妩猛然睁开眼睛。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那片狭小而安静的空间,不过是被人为隔绝的一瞬。此刻,那层无形的界限正在消散,外界的气息缓慢流入。
神王已经松开了她。
他的神情恢复得极快,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抬手整理衣襟,白色中衣化为玄黑冕服,剔透的黑色玉冠束起青丝,和衣摆一起如水般垂落。
“开始了。”他说,女娲来了。
杨妩怔了一下,“这么快?”
神王淡淡道:“他们等得太久了。”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她。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周围空间仿佛层层展开,重叠的殿阁如潮水退去,远处正殿的光线透入。
殿中众仙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静。
不是安静,而是——
有什么东西正在到来。
纱帐无风而动,女官们悄然跪伏。
御座之后的古画微微一暗,仿佛昼夜轮替。
下一瞬——
两道身影已然出现在御座之上。
没有光华,没有异象。
只是出现。
但所有仙人都在同一瞬间起身,垂首。
“参见神王陛下。”
“参见娲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