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喇叭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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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宣瑜一下课就揣着图稿跑去百货商场后面办公区，他兴冲冲爬上二楼，脚步轻快去往走廊最里的经理办公室，刚扬手敲门，里面传来了赵经理盛怒的声音，
“你是怎么管的人，让人胡说八道，随意举报。”
房间里传来唯唯诺诺的声音，下一秒，门猛得打开，两人打了个照面，
谢宣瑜见是门市主任，讪笑着和对方打了声招呼，或许是刚刚挨了训，脸上挂不住，门市主任冷冷扫了他一眼走了，
房间里，赵经理正双手叉腰站在窗前平复怒气，听见声音，转身神情平静，“你来啦，”
“来了，”谢宣瑜轻阖上门，从布包里掏出图稿递了过去，“您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赵经理接过画稿，瞪大眼睛，“你这是裤子？怎么像扫帚，”指着说，“这哪像正经衣服。”
谢宣瑜呵笑，“这叫喇叭裤，是时尚，”
赵经理嗤一声，“奇装异服也叫时尚？那你们的时尚我确实看不懂。”
谢宣瑜说：“您看了电影《追捕》没有？这就是那个男主角穿的裤子。”
“电影我看了，穿着这种裤子？”赵经理重新拿起画稿一寸一寸仔细端详，“就算电影里有这个裤子，不代表生活里就有人会穿。”
谢宣瑜想要怎么解释说这就是早期的时尚跟穿，简直不要太风靡，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到赵经理说：“你是不是想从我这进这个裤子卖？”
谢宣瑜点点头，“您可以把这个画稿递给服装厂让他们比着做，咱们就可以卖。”
赵经理起身主动给谢宣瑜倒了杯茶，递给他，“小谢，这次你算盘打空特了，设计权不在我这，在纺织局的设计室，服装厂生产后百货公司要么统购包销，要么指标分派，一句话，百货公司不能自主选货更别说让人按设计要求生产。”
谢宣瑜想到了计划经济下的层层指派，却没想到这么死板，正经路子走不通，他心里一盘算，立刻打起了别的主意，“咱这最近有要处理的布不？”
赵经理扫了他眼，随手拿起放在左手边的库存报告，“你小子脑子转得真快，瑕疵布有，处理布也有，是的确良和灯芯绒，”
谢宣瑜咬了咬唇，打定主意，“那我都有要了。”
“都要了？”赵经理好心劝道，“真要做成那裤子，只怕是卖不成钱，那个正经人穿这个。”
谢宣瑜不动摇，“我想试试，”
“行吧，反正也是要处理，不违规。”赵经理给谢宣瑜批了条子，“你这个裤子有风险，别一股脑砸进去。”
谢宣瑜倒沉稳，“生意有风险，风险越大，利益越高。”
离开办公室，谢宣瑜想来都来了，顺道去前面百货商场谢下梅玲君帮忙买电视机的事，走几步，撞见门市主任正站在角落里对着梅玲君劈头盖脸一顿狠骂，他立在那，想着上前会让人难堪，又一想，两人之间其实最好不要私下有交集，要谢就让张玉兰自己谢，愣了一会后，转身悄悄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梅玲君虽被厉声训斥，却在抬眼的那一瞬完完整整看见了谢宣瑜的背影，一时间，惊恐，心虚，羞愧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内心。
梅玲君请了假，赶在放学时间去了向明中学，站在门口不停注视着放学的学生，“静瑜，谢静瑜。”
谢静瑜听见有人喊她，四处张望，发现是梅玲君缩了缩脖子，想混在人群里开溜，没想到，梅玲君扒开人群将她拉到一边，“静瑜，你怎么躲着我。”
谢静瑜眼神闪躲，“没有啊，我刚刚没看到伊，玲君姐，有事？”
梅玲君欲言又止，“你二哥之前是不是被抓了？”
谢静瑜惊诧得看着对方，“你怎么知道？唉，我二哥可受罪了，也不知道是谁瞎讲害我二哥，他说了要是让他知道是谁一定要好好揍对方，我大哥瞎说话都被他揍了。”
梅玲君心里咯噔一下，后脊渗出一阵密汗，掏出包里的东西递给对方，“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你二哥，”声音微弱，“说声对不起。”
谢静瑜在家已经被教育过不许与梅玲君交往更不许收对方的东西，连连摆手，“给我二哥的东西，你自己给他，我，我不好给你带。”
梅玲君将东西一把塞在对方怀里，快步离开，谢静瑜抱着这个烫手山芋也只好捧回家，
一到家，便将东西交给了喻洁，“姆妈，我二哥家买电视了？玲君姐让我把这个电视机套带给我二哥。”又有些纳闷，“她怎么知道我二哥买电视了？”
谢树铭在旁猜测，“你二哥可能是在她们商场买的电视被她看见了，”皱了皱眉，搞不懂梅玲君的意图，“她还说什么了没有？”
谢静瑜回想了下，“她还说了对不起，她对不起谁啊，我二哥？她怎么对不起我二哥了？”
喻洁轻拍了下闺女后背，“去写作业，别在这瞎打听。”
谢静瑜撇撇嘴离开了，喻洁拿着东西问谢树铭，“这东西怎么办？送去，小两口不会吵架吧。”
谢树铭注意力不在这件事上，反倒是格外留心梅玲君的最后句话，“这样，东西给我，我明天去他学校一趟。”
喻洁将东西交给对方，“记得让他周末回来吃饭，和老大扯了皮后又不肯回来了，”
次日，谢树铭找到谢宣瑜将电视机套递给他，“你找梅玲君帮忙买电视机了？这是她托静瑜送你的。”
谢宣瑜说：“那天小玉买电视碰上了，她给帮得忙，只是我不明白，我欠她的人情，她怎么倒给我送？”
谢树铭一头雾水，“她不光送了这个，还让静瑜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对不起？”谢宣瑜琢磨着这句户，心头豁然一亮，回想起在赵经理门口听到的话，又想到门市主任训斥梅玲君的画面，前前后后一串联，答案呼之欲出，“原来是她举报的。”
“是她？”谢树铭叹口气，“你准备怎么办？”
谢宣瑜死死攥着布套，手背上青筋毕露，劲大得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撕的粉碎，几番深呼吸后才缓缓松了劲，无力吐出来两个字：“算了…”
谢树铭拍了拍儿子肩膀，“做人做事还是留一线的好，你这个想法没错。”
谢宣瑜神情恍惚回到了家，“喏，电视机套子。”
张玉兰抖了抖被捏的皱巴巴的布套，“真好看，朱红色又喜庆，上面还绣了个大熊猫图案，”转头套在了电视机上，隔了几步左看右看，“买的时候隔壁就有电视机套卖，我没舍得，不过套了可真好看，”又问：“你怎么想起买这个吶？”
谢宣瑜想了想还是如实说：“是梅玲君托静瑜送的。”
“她？”张玉兰说：“这是让人破费了，灯芯绒的面料可不便宜，就收了好吗？”
谢宣瑜小声说：“没事，这是她欠我的。”岔开话题说拢拢钱，准备过几天去百货商场仓库收瑕疵货，“我准备做喇叭裤卖，你找下弄堂里的裁缝摊问问价格。”
张玉兰有些担心，“阿宣，你让裁缝摊做得多会不会又被举报是投机倒把？”
“多找几家，把布料分开处理，”谢宣瑜说：“一个负责裁剪，一个负责缝。”
张玉兰说：“你家有个缝纫机，要不借过来，让裁缝摊裁剪我自己缝。”
谢宣瑜想想同意了，张玉兰其实手挺巧，加上农村都是自己做衣服，他相信她可以。
又过了几天，白伟明到家来替他舅舅传话说让谢宣瑜去仓库拖货，
“阿宣去梁教授家了，你坐会，”张玉兰侧身邀请对方进屋，
白伟明懒得等，“嫂子，你帮我把话带到就行了，”提脚准备离开又转身好奇打探，“你们认识梅玲君？”
张玉兰说：“认识，怎么，你也认识？”
白伟明轻笑，“当初造反派副头头的老婆，非让我舅舅安排进了百货商场，后来她男人倒了，我舅舅也没牵连她，没想到这次举报我舅舅的就是她。”
“什么？是她？”
“是她，”白伟明肯定道，“我舅舅把她调到了清洁岗，可谢宣瑜却去给她说情，我有些想不明白，所以来问问。”他不是想不明白，是心里有气，他舅舅这次差点儿丢官，谢宣瑜也遭了罪，却反过来给对方求情，他才故意把这事捅到张玉兰面前。
张玉兰耳朵一阵轰鸣，后面白伟明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麻木的关上门，颓坐在沙发上，直勾勾看着电视机，此刻，朱红色的电视机套不再喜庆仿佛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张牙舞爪朝着她扑来。
谢宣瑜回来已是晚上，屋里黑漆漆的，他摸索着拉开灯，却看见媳妇儿颓然靠在沙发上，面前是撕裂的电视机罩，
“你怎么了？”
张玉兰有气无力看着男人，眼神里满满的失落，“她害了你，你却替她求情，为什么？”情绪突然暴起，抓起桌上的电视机罩往院里扔，“你还要她的东西，为什么？你心里…是不是…想着她。”
谢宣瑜默默走到院里捡起电视机罩，仰头看着天空，默不作声，张玉兰虽然发着脾气却又怕男人说出让她害怕的回答，缓缓走到他身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吐不出话来，
好久，好久，谢宣瑜哑着嗓子开了口，“小玉，我希望你明白我帮梅玲君求情不是我对她有感情，我只是想经过这件事后我们两不相欠，我没有原谅她，我只是放过了我自己，我和你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纠缠，她的日子好过了也就不会想着纠缠我，这件事我没挑明就变成了石头压在她心上，压着她，往后她就不会来找招惹我们。”
低头看了眼媳妇，紧紧搂着对方依偎在身侧，“你不该怀疑我，但我又确实值得怀疑。”
没等张玉兰开口说话，猝不及防的打横抱起，情绪来了个180度大反转，“让你怀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玉兰惊恐的搂着男人脖子，又恼又慌，“你要干嘛？放我下来。”
“放你？”
谢宣瑜眯着眼睛看怀里的张玉兰，看得她心里直发虚，小声求饶：“阿宣，我不该怀疑你。”
谢宣瑜才不理，抱着人去了卧室，现在独门独院不怕被人听见，两人哼哼唧唧了半宿。
事后，张玉兰累得动弹不得，还是谢宣瑜打来了水给她轻擦了擦，搂着她疲惫的睡去。
窗外的月亮十分皎洁，透着窗帘缝隙扑在两人身上，像披着薄薄的纱羽，床上的俩人像交颈的鸳鸯头挨着头。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喇叭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