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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   景惜这 ...

  •   景惜这辈子活得并不出彩,她不清楚世人对于出彩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要怎么样才能叫做出彩呢。她活得这一生没有做过有钱人,没有挥霍随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生活,有一个窒息的家庭,遇到了一大堆破事还舍弃了想念的人,甚至上天对此还不满意还在她的体内种下了毒苗,将度日如年痛不欲生的日常作为她的开始,像一个巨大的警告,是深深的烙印,在随时提醒她没办法像母亲一样逃掉;但她偶尔也会赢一局,只有一局,就比如放弃治疗,将准备折磨她的开端变成终尾,所以她在最后也想过,如果是一个完全与她相反的人生,那会不会就叫做出彩,如果这样可以被定义为出彩,那她景惜平生也算是有了一件可以拿得出手,可以被称之为出彩的,就是现在,就是她呼出一口气将眼睛闭上的此刻。

      即便她在对比时没有加上很多事,比如独自挣脱了家庭的枷锁,靠自己有了还不错的工作过得能算叫生活,有好心的同事和爱她的弟弟,有过妈妈有过蓝州,还有常玖;疾病从来不是可以压垮她的借口,寿命再短活得多狼狈都无所谓,她大概是觉得,真正可怕的东西,叫做惭愧。

      没错,和常玖一样,她也时时刻刻无不再对身边的人感到惭愧,对同事对助理对朋友对张耀祖,还是对妈妈,甚至于是对蓝州,对阿玖…所以有时候会觉得景惜和常玖有些方面真的很像,就比如一个非常简单且形象的例子,两个字,逃避。跟愧疚一样不需要多说,不需要有人讲出来而她自己就可以意识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意识到这样做了的后果,意识到是自己无能为力面对这个后果,能适配上任何时间地点任何身份地位,任何情感状态下的,景惜。她何尝没有想到这些东西,可有什么用,它们是愧疚的源头是故事的开端,她甚至定义不出是好抑或是坏,是后悔抑或是释怀;她在回忆的时候都会抱有虔诚的心态,认为或许这样可以弥补一点点自己的私欲,向上帝祈祷,她知道自己很自私,向上帝忏悔,她愿意一次又一次的犯错,不是不知悔改,是她真正切切尝到过好,握在过手里后,就不甘心再放开,就不愿意失去了。简单来说,你可以理解为即便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陪不久她,却仍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想要熟悉或再次熟悉,想要亲近,想要成为无法代替,这样的想法在她真的接触到常玖后便像疯长的苗,像催了毒那般如此痴迷,如此上瘾,本该拒绝有交集的两个人还是无可救药的朝着这个方向,走不了回头路。或许这个也不能被定义说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是应该还是不应该,都不知道。

      包括景惜,所以她将这一切都涵盖于是自己的自私,是因为自己才造成的这一切,才成就了一个患得患失的常玖;所以她时常会觉得愧对于阿玖,是自己在她身边多站一秒多看一眼都被称为愧对,并且难以弥补,更不用提挽回;长期处于这样的心理给她一个自以为可行的想法,或许还来得及,就挑了一个日子,本该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的时候,但自见到她的那一刻,突然就好舍不得,想要多看她一分钟哪怕只有一分钟,就让一分钟走完了整个平安夜,但是无伤大雅,临时更改时间点,定在了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的时候,或许也是一样的,或许有点来不及了。

      她想要常玖怪她,最好是有恨,并且记恨到骨子里,就像是她能在那天亲口说出讨厌自己的成功例子,但是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会不会对阿玖太残忍了,她不想在这种时刻了还要沉默隐瞒些什么,她不想看到阿玖难过,即便自己已经做过很多让她难过的事了,但也都不妨碍她在讨厌后面接的是爱,亲手斩断这个成功例子。我们不能怪她,常玖不希望有任何人要怪她,怎么还会有人忍心怪她呢,不允许。

      而有很多东西景惜都不在乎,她想她现在这个随风而散的状态还能在乎些什么呢,无非就是做做梦,如果可以,她想过自己化成蝴蝶,化成飞鸟,化成星星,哪怕是天上的一滴雨水,她也要落在蓝州,落到阿玖张开的手心里,可惜,不太行。死亡总是孤独的,没有人说话,没有形态没有动作,没有呼吸没有病痛,她看不到蓝州也感知不到阿玖,当做上帝慷慨保留了她的意识没有夺走她的记忆,或许这是幸运的,人不可能一直处于低谷哪怕是在死亡之后。不死鸟是对短暂寿命的愧对,无尽水是对汪洋大海的默许,还有自由风,常青树不倒山和不灭火,所有都是所谓创造者对世间万物的弥补,如果真的有,那为什么其中不能包括她景惜,当然,这是上帝欠她的,自然会以另一种形式还。

      这很神奇,像梦一样,或许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梦,而梦的主人公终于意识到了这是自己可以控制的,这是上帝给她的特权对她景惜的弥补,所以不要觉得惊奇,理所应当的接受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会存在感激和不可思议;所以当景惜虚无缥缈的世界里突然冒出个光点,像唯一逃生门那样有巨大吸引力,即便没有身体也竭尽所能想朝那个地方靠近,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她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好像是一眨眼就到了跟前,光点扩张得近乎要充满她的视线,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眼睁睁看着它以不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化,仿佛随时可停止,随时可被挥灭。总而总之,现在就在她眼前,只需要再靠近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

      见到常玖……

      希望你能清楚这不是景惜在假设,她真的见到阿玖了就在她面前,穿着黑色大衣,将双手揣在包里,可能是下过雨的缘故吧,皮鞋边缘沾上了泥土,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沉默的低着头,看着她。

      景惜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于自己为什么可以见到她,可以再次看见这个世界,常玖是不是也可以看见她,难道世上真有重生这一说法?或者说是她根本就没有往这方面想,望向常玖暗淡的目光里,她想的是怎么让自己如此疲惫呢,在过去的日子里,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看起来这样的累;憔悴和狼狈不是一夜之间就可以侵蚀一个人的全身,此刻在她面前的常玖头发变长了,气质变了,衣着变了,甚至连叹息都变了,或许让景惜真正意识到已经过了很久的是当白色的日光洒在她身上,她背过身去接电话,嗓音有些哑,电话里陌生的人声说:“常总监,这里有几份合同需要您签一下,顾总在催了,她让您赶快回来…” 景惜感受不到她任何的情绪波动,包括在挂了电话后回头向她道的那一声再见。

      常玖走了,不过不用担心,要知道景惜是个独立的意识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它限制在那个小小的骨灰盒里,它可以往四处去,只是只愿意跟着常玖,或许这就是上帝对她的弥补,只有此刻才能真正称得上是无束缚。

      景惜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即便过了那么久不知道是多少年,但常玖真的有在好好听她的话,到一个还不错的位置,又交到了新朋友,有在准时吃饭和睡觉,没有喝酒,像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在好好生活;至于为什么是应该呢,要知道景惜是没有时间观念的,她想一个死人能有什么时间概念呢,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又会消散,但这对于她并不重要,抛下人类短暂的寿命相比,她能轻松的陪完阿玖一生便对她来说就约等于是永恒,所以她不清楚自己跟了阿玖多少日或者说是多少年,日月轮替的一天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眨眼的瞬间,又或者是真真切切的二十四小时,数不清自己已经见过了多少次白日。在这期间她见过了升为院长的杜吟桉,白了些头发的严傲棽,重新开了酒吧的陆契,常玖如今的上司顾舒池,还有自己已经成家立业的弟弟张耀祖,以及许许多多见过或未曾见过没有任何印象了的陌生人,其中包括一个女人,景惜想这或许就是她用应该来表示的原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说起,其实在她第一天跟着常玖回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常玖的家,那是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场所,她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记忆,也正常,搬家了而已,毕竟没有谁会在自己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下还愿意住在之前那个小破房子里,能理解;她绕着屋子巡视了一圈,全是常玖的生活痕迹,她甚至注意到了卧室床头柜上的一本《白日》,书架上摆着的两个相框,边上还坐着常念惜和玖思景,以及常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暗淡的光辉掩饰不了它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显眼。对于这个戒指景惜也没有任何的记忆,她想阿玖是结婚了吗,那挺好的,但家里没有任何阿玖与别人的合照或结婚照,她都猜不到对方是男是女,当她想到或许只是自己误会了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常玖脱下外套望向大门处,她感受到常玖的情绪波动了,是在外面对别人不曾有的,示弱?不像,只听她对着门口穿着西装的女人软软开口,说:“你回来了,姐姐。”

      没错,常玖称呼她为姐姐,一位黑色长发,带着耳坠,唇上抹了红,眉眼柔和的女人,是很漂亮,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同样戴了戒指,毫无疑问的,这是,常玖的爱人。景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像对房子对戒指对常玖如今的生活那样,没有任何印象,她想或许这就是阿玖的新生活是不属于她的那一部分,自然就会不知道,也好也好,她想这样也好;希望死人能有什么情绪呢,景惜看着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时,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情绪,感受不到,但她猜可能是高兴吧,她应该为她的阿玖感到高兴,不对,现在不是她的了,早就不是她的了。景惜看着她们,所以她才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之后的日子里她也一直跟着常玖,渐渐也摸清了常玖的生活作息,日常多数在公司里工作,会和老板顾舒池一起出外务,有时候会陪朋友杜吟桉去喝酒,但她基本不喝,有空的时候会去陪陪严傲棽,会在过节的时候跑三个地方,对着三座墓,其中在刻的是景惜两个字的碑前停得最久且最沉默;她会在黄昏的时候去河边慢慢散步,会在夜里开车兜风看星星,会在图书馆里看书,会去医院里拿药,不吃,放在家的柜子里,会在寺庙里拜佛,会望向白日的天,然后独自去逛蓝州;对了,蓝州修成了游乐园,每次去的时候人都很多,门票也贵,即便常玖什么游乐项目都不体验她也要进去走走。还有她在家里的时候,景惜仍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别人从未提起过而常玖只叫她姐姐,女人是连名带姓叫她常玖;她们几乎没有同时回家或同时出门过,景惜没有在外面见过女人,只有在家里的时候她们会聊天,常玖会软着嗓音跟她说话,撒娇,或是诉苦,讲今天在公司遇上了什么奇葩客户,会仰着头看着她笑,会给她做饭,会在回家的时候给她买蛋糕,会准备各种礼物,会在每晚太阳落下的时候对她说 “想你了”。

      即便是这样,景惜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她们是恋人或者结了婚,但是她们没有任何的接触,就比如牵手,拥抱,亲吻,没有性生活,她们甚至不睡在一张床上,而真正让景惜感到奇怪的是,她们连正常人该有的肢体接触或者是不小心的触碰,都没有,像两块排斥的磁体,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礼貌的距离,礼貌得有点不正常了。

      景惜并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她设想过很多原因但都被否定了,这些事本与她无关的,可只要对阿玖有联系她都是无法控制的想要弄清楚,看着常玖只能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望着她淡笑的样子,她想弄清楚;看着常玖有时悬停在半空中的手,然后收回攥紧,指尖被捏得发白的样子,她想弄清楚;看着常玖每天夜里对着她将要离开的背影失神,然后是近乎落寞的轻声说 “想你了” 的样子,她想弄清楚;所以她便换了个思路,开始从人身上寻找原因。

      景惜看得出来常玖爱她,虽然有所收敛但她知道这份爱意从未弱于当年自己还能在她身边的时候,而且在阿玖身边转了那么久,她没有觉得有任何问题,只能是,那个女人吗?她不会妄自下定论,那个女人身上确实有很多疑点,就比如至今景惜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年岁是多少,社会地位身份家庭信息兴趣爱好一无所知,如果让景惜填一份关于她的信息调查表,或许就要交白卷了,这不能怪景惜,她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在爱常玖;所以她决定暂时先与阿玖分离,准备跟着这个女人一段时间了解一下情况。可第一步就难到景惜了,要知道她在外面几乎是找不到女人的,而女人回家的时间不定,停留的时间不定,离开的时间也不定,通常在景惜没有丝毫注意的间隙离开,一出了门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找不到,仿佛刻意在躲着她一样,而对于此常玖竟没有一丝觉得奇怪,屡试无果,景惜也就没有执意要跟着她了。

      这件事便暂且告一段落,总言凡事都要讲究个契机,景惜的契机就在时隔不久的一个晚上。也不能说这算个契机吧,常玖那天在公司里加了会儿班,算不上是很晚,只是回家的时候太阳正好落了下去,难得的在这天,常玖回家的时候,女人已经坐在了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要知道往日都是常玖先回到家后女人才会回来,景惜好像已经默认了这种顺序,当看见屋子里的女人时她便有些惊奇,包括打开灯便愣住了的常玖,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状态,将外套轻轻搭在椅子靠背上,轻笑着说:“晚上好,姐姐。”

      女人并没有动作,她将头偏向常玖,语气不轻不重,“你回来得有些晚了,你一般不会在这天回来得那么晚。”

      “不好意思,今天加班实在忙不过来,你生气了吗,姐姐?” 常玖试探性的往前挪动了一小步,好像真的很担心她如果生气了,但女人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没关系常玖,你先去洗澡吧,我已经洗过了,我等等你。”

      常玖轻轻呼出口气,然后眯了眯眼睛对她笑,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景惜像平常那样准备跟上阿玖,只是在她余光中女人起身的速度更快,笔直的站在沙发前,景惜有些疑惑的回头看向女人,她像个机器一样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身后传来常玖关门的声音,“咚!” 景惜感到一惊,按理来说没有实体的景惜不会有害怕这种情绪,她确实也没有,而且正常来说不应该是别人来害怕自己这个死人吗,那为什么,那个女人,现在正纹丝不动的,盯着她看呢。

      自景惜失了肉身却仍有意识起,什么唯物主义便像是天方夜谭,连自己的存在都是个疑点,那在见证其他疑点的时候便会理所应当的将它归类于正常,就比如此刻,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站得相当端正的女人一点点把头转向景惜,动作僵硬且眼神失焦,真的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个机器,不管景惜移动到哪个位置都死死盯着她,不走动也不说话。景惜想这个女人能看见她,但是为什么能看见她,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在阿玖还在的时候都好好的,在阿玖还在的时候…

      景惜几乎是下一刻就想到了,这个女人不会是和自己一样并不是活物吧,那这正好说明了之前很多的疑问,她为什么能看见自己,她又为什么从不与阿玖有接触,如果在之前的相处中她一直能看见自己,那这太恐怖了。景惜不清楚她跟阿玖在一起有什么目的,阿玖为什么能看见她却看不见自己,不知道她会不会伤害到阿玖,总之,她得出一个结论,得除;可是阿玖那么爱她,如果她会伤心呢,如果她会因爱人离开而感到难过呢,景惜想她应该还舍不得让常玖难过,所以她试着向那个女人开口,万一她能听见自己说话。

      “你是谁?你是不是可以看见我?” 女人仍旧不动也不说话,只看着她,景惜换了个位置又问了句,“你可以听见我说话的对吗?” 仍旧是一片静寞,景惜试着靠近了她一点,“你…”

      “景,惜”

      女人毫无预兆的开口,仿佛预知了她将要说的话,是在叫她亦或是在回答,景惜询问姓名的话语卡在喉间,她不知道此刻应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死人能有什么心情呢,当看见面前的女人动了动脖子长发随之摆动,她弯起眼睛仰起头,在灯光下露出一整张脸,景惜的脸,是她自己的脸,是她,景惜……

      你怎么会忘记了呢,人又看不见自己长什么样,死人怎么会选择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呢,没注意到也很正常,因为这是上帝留给她的礼物作为补偿,如果被很快的发现了,那岂不是会变得相当无趣且失掉了应有的惊喜;好好享受吧,这是上帝欠你的。

      景惜望着女人那张脸失了神,一时忘记了进行下一步动作,女人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一脱了力便向前方倒去直直砸向景惜,不,不是砸,是包裹,在接触到的瞬间景惜的意识体像是被强行吸入体内,回归这本具就属于她的身体,她的心。

      或许是这种感觉太久违了,这种拥有一具完整的躯体,手掌能随着意念而握紧,低下头看着地面,自己能真切的踩在上面,终于不是将自己置身于世界之外,再归类于两类,虽然景惜仍对周身物体没有任何触感,但再次以人类的形态只是简单的站在这里,她就觉得活着真好,如果自己还活着…或许是过于激动了,景惜一时便忘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身体,她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许久,久到晃动的发丝停下静静的搭在胸前,久到窗户外映照的夜空开始有了星星,久到浴室里的水流声停止,久到她抬起头,常玖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她,皮肤在热水的冲洗下透出点点粉色,周围的水汽仿佛还未消散,在暖黄色小灯的照耀下像蒙了层纱。

      她能看见我对吗,她真的可以看见我了对吗,景惜如此想着,或许激动这个词已经概括不了她此刻的心情了,那颗虚无缥缈的心脏仿佛是活了过来有了实体,她能感受到是如此热烈如此有活力的在再次为面前的人而跳动,所有思念像是化成了血液流过四肢百骸,甚至起伏的胸膛让她能大口的喘息,这种感觉很上瘾,她记得相当清楚,就是因为上瘾,就是因为爱意,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占据,想要追求美好,如今又好像让她再活了一次,这么久了,在常玖说的那么多话中,终于,有一句是对着她景惜。

      “姐姐,地上凉,去把拖鞋穿上,如果你需要喝点热水,桌上的杯子里有,我早上烧的,只是可能没有很热了。还有就是,我很抱歉今天回来得晚也没有去那里,明天好吗?请原谅我好吗,姐姐,你脸色一直不太好,我不想惹你生气的。” 常玖稍微低了下头,带着潮气的发丝尖往下滴了滴水珠,她自始至终没有往前走上半步,但这对于景惜来说,足够了。

      “阿玖…”

      景惜很小声,小到像是春之将终在蓝州闪着暖黄色路灯下微不可查的风,因为她不能真正的确认常玖是否能听见她说话,即便这个人就在她面前一脸柔和的看着自己,就像先前无数个日月自己看着她,就在她面前就在她身旁就在她耳边,像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喊阿玖,她听不到,所以只有无动于衷;没关系,她可以乐此不疲的试了又试,直到她能听见,直到现在如此。

      现在算不上是很晚,周围也并不是特别安静,只是两人之间都沉默了。常玖稍稍愣住,不如说是僵在那里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反应,景惜看着她思考要不要再叫一次,再大点声时,就见常玖微微皱起眉看向一边,哼笑了一声轻轻摇头,看似轻松的模样嘴角却被咬得渗出了一点红色,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轻轻念叨,“幻听而已,算了算了…”

      景惜见过她这个样子,在好久之前,极力克制却又忍不住要难过,然后习惯性用疼痛的方式来维持清醒和理智,而景惜也是害怕见到她这个样子,她想,如果自己的出现给阿玖带来的是痛苦和困扰,是狼狈和恐惧,毕竟是一个已经死了好久的人了,或许就应该考虑一下将这具身体还给那个女人,便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会不会就对她好一点。

      所以当常玖再次望向她喊姐姐的时候,景惜弯起眼睛朝她轻轻的笑,模仿着女人说话的习惯,回应说,“嗯” 然后像平常那样隔着一定的距离,靠近她,看着她,越过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对不起常玖。

      “姐姐?”

      “你为什么会哭呢?”

      景惜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颤抖起伏的胸膛,断断续续的吸气,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有的触感竟然是泪水,是她景惜的泪水,视线中生了层雾,染湿了睫毛顺着脸颊落到掌心,是热的;很神奇对吧,死人居然会哭,原来死人也是可以被允许哭的,原来死人也是可以拥有情感的,上帝从来都没有剥夺过她拥有情感的权利,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原来她也是配值得拥有情感,和爱的。

      景惜不敢回头,她本希望以最好的状态见阿玖,可现在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像是拉开了某个闸门,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思念似重见天日,化成一滴一滴的泪水,缓慢的,停不住。整张脸都被擦花了,在一声声极力克制的喘息中肩膀轻微颤抖,她此刻就真的像一个活人一样站在这里,站在常玖面前,好像可以骗过自己,也可以骗过她。

      “姐姐?今天好奇怪啊,怎么了,你能转过来吗,你别哭好不好,我向你道歉姐姐,对不起,对不起你别这样了好吗…” 景惜能感受得到常玖的靠近,只是在隔了一步的距离停下,她听见她说话她的道歉,喉咙发紧的声音开始哽咽,断断续续的诉说是对那个女人而不是对她景惜,她不想替别人做决定了,可是又逃离不了这具躯体,再加上哭泣带来的缺氧和窒息让她更加无力,还是保持着原样并没有转过去。常玖似乎也没有期待她会转过来,只是悄悄红了眼睛,低下头弯了腰,让自己身处低位看起来有些卑微,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像是对自己像是对她说的。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你真的别这样好吗,明明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我以为我明明都已经习惯了,可是为什么啊…对不起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她,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管是在梦里还是你,只要你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一些行为或者一个动作,甚至是你站在那里看我,就是你刚才,是现在,我都无可救药的觉得你是她,忍不住要把你当做她,我真的接受不了,过了那么久我还是接受不了,景惜啊…不好意思姐姐,对不起,我不该同你讲这些的,请原谅我的冒昧,你也知道今天是四月九日但我没有去看她,就有,点控制不了情绪了,别放在心上,你……”

      没有等常玖说完景惜就转了过去,她看着面前垂头躬身的阿玖,她的阿玖,请上帝原谅她又将一次犯错,如果一个死人能与她还在世上的爱人相逢是一种错的话,那她也不会忏悔,因为常玖;那她也不会后退,因为常玖;那她也不会顶替着别人的身份,模仿别人的行为习惯,伪装成别人出现在她身边,因为现在,因为常玖。所以当常玖抬起头和她对视的那一刻,看见她隐忍了许久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终于承受不住了,下落,砸在景惜最为出色的,号称平静的那根弦上,常玖望着她,轻轻的又像从喉里叹出来,说:“景惜?”……

      冲动,谁不会冲动呢,即便是死人也会,景惜生前那张平静和情绪稳定的面具戴了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其实是可以摘下来,其实是可以被舍弃被踩碎的,那凭什么要在她死后就得一直粘在她脸上,她也可以冲动,不计场合不计时间不计后果的,就像是现在;她主动往前迈步,靠近,打破那个向来完美的距离,想抱住她,想将她搂在怀里,想用力想诉说想亲近,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思念和不舍,还有愧疚的爱意,顺着常玖震惊的目光,张开双臂,然后,穿了过去。

      如果落空是用来形容此刻的话,落了空的景惜有点诧异,或者可以说是茫然和不解,缓慢的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臂,她怎么会突然就忘记了呢,忘记她是个死人,死人怎么可能会抱住阿玖,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常玖为什么会看见死人,她会害怕吗,因为她景惜;她会逃走吗,因为她景惜;她会狼狈难堪的看着自己,然后一点点往后退,并质问为什么会是你吗,因为现在,因为她景惜。

      “阿玖……”

      “景惜!”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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