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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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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世界仿佛被黑雾吞噬,意识在混沌中不断沉浮。
他想挣扎,身体却沉重如铅,四肢被无形的枷锁缠绕,每一次发力,都换来更深的陷落。
时间的碎片在颠倒翻转。
胸腔内,积压的烦闷与暴躁疯狂滋长,交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暴虐,嘶吼着向周遭扑咬、啃噬。
耳边细碎的低语如附骨之疽,窸窸窣窣不甚清晰,一下远如天边,一下又近在咫尺。
“啪!”
一声惊堂木炸响,让人联想到说书人吊胃口时的经典动作,心跳的声音盖过所有,逐渐震耳欲聋。
突然,交错的嘈杂音调中出现了清晰明确的字眼:“长老,莫要听他狡辩。”
四肢变得轻快,能感受到细微的风吹拂皮肤。
“都是他不听劝告,执意要取那雾妄林中的宝物,才害得大师兄分心,令那魔物趁虚而入!”
鼻端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朱砂的味道,隐隐还有一股好闻的清香。
“若非他护宗师兄的名号,弟子怎会不顾计划,在临行前仓促换人?”
“还请长老为弟子主持公——咳咳,主持公道。”
压抑的破锣嗓子像不肯退位的老旧风箱,听在耳里粗粝异常,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他的神志骤然回归。
宫不御猛然睁开眼。
深不见底的黑暗自视野中极速褪去,鲜明各异的色彩填充进来,一瞬间如梦初醒。
刺目的光照得眼睛生疼,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就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头端坐上首,右手中白玉制的惊堂木严丝合缝地扣在桌案上,另一手从上至下反复地捋着胡须。
脸上表情似悲似喜,复杂至极,与动作间透出的悠然大相径庭,给人一种矛盾的割裂感。
“早知他如此任性妄为,纵是放弃此次任务的奖励,我也断不会让师兄师弟们受此磨难。”
“我云清宗的护宗师兄,不该是如鹿且微这般做派之人!”
鹿且微?
甫一苏醒便听到熟悉的名字,来不及消化眼前的一切,神魂深处忽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大量信息蜂拥着涌入脑海。
[鹿且微,云清宗二师兄,六道峰峰主之子,出身优渥,姿容绝世,小小年纪便臻至化神,于同辈声名显赫。
盖因修为低微时受同门宿敌宫不御诬陷,后道心受损,修为停滞不前,自此两峰仇上加仇。
二人冲突多年,直至宗门大比。
鹿且微于同等修为下大败宫不御,后废其修为,打破心魔修为暴增,本该一路高歌猛进,跻身强者之列。
然宫不御平素以温雅端方处事,乃是全宗弟子的心上白月,未来的掌门继承人。
此狠辣之举致使执法堂将鹿且微视作邪佞,断其根骨逐出宗门,迫其走上修魔之道。]
宫不御咬牙忍耐,疼痛伴随着文字,不断冲击着意识海。
他本该处在闭关冲击金丹的关键时刻,哪成想这一打坐,直接跨越了两百年的时光,拖着一身伤跪在执法堂内等候宣判。
宣判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心上人。
带头告状的也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而这一切的起因,皆归功于一本名叫《逆转修仙途》的书。
宫不御以最快速度通读下来,发现这简直是一本无逻辑,无节操,无下限的天道扶儿录。
书中男主叶凡受天地眷顾,气运非凡,次次遇难,次次赚得盆满钵满,逢凶化吉和因祸得福这两个词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作为气运之子,叶凡的人生轨迹自然不能过于平淡,那叫一个跌宕起伏。
出身修仙世家,从小天赋异禀,十岁时意外修为倒退变成废材,短短几年尝遍人间冷暖。
恰逢未婚妻上门退婚,低谷时发现戒指老爷爷,自此一路逆袭开挂,从落魄天才成长为一方强者,广开后宫,称霸天下。
而他宫不御,则是表面风光霁月,实则嫉妒成性,到处坑害同门的伪君子炮灰。
全文只在反派的背景描述中有过寥寥几笔,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等待陷害反派那日的到来,以自己的死为反派铺出一条黑化之路。
为了让反派人设更加丰满,前期剧情极尽突出“宫不御”的冰清玉洁,胸怀坦荡。
只在反派死前,以遗言的方式揭露“宫不御”伪君子的冰山一角,再由主角一不小心找到“宫不御”道貌岸然的证据,于不经意间广而告之,为反派走上歧路惋惜一波,顺便歌颂主角对强者惺惺相惜的态度。
而“宫不御”的死法,在文中末尾总算有了交代。
[一个视修为和名誉如命的人,最终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废去修为,郁气攻心而死,死后多年终逃不过被揭发的命运,受万人唾骂。
这种死法,对于毁掉鹿且微一生的伪君子而言,想必是最适合的。]
宫不御:“……”
他气极反笑。
堂堂试剑峰首徒,金系天灵根及天生剑体拥有者,十岁筑基,十八岁剑心通明。
而后仅过两年,便已有资格冲击金丹,在天道眼里竟只配给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五灵根作配,还是以如此憋屈的死法。
谁给它的胆子?
更令人发笑的,是反派的名字正是鹿且微,那是他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喜欢的人,岂容他人欺辱!?
想到反派在书中所受的苦和既定的命运,宫不御心中就忍不住杀气升腾。
鹿且微从小就喜欢研究漂亮的阵法,魔气黑黢黢的,画出来的阵法想必也奇丑无比,修魔后该多难过啊。
魔族,主角,天道,所有害他们至此的人,通通都该死!
距离最近的弟子只觉一股寒意袭来,下意识朝源头望去,不由呼吸一滞。
身着首席弟子服的男人面容俊朗,脸部轮廓如刀削般分明,剑眉斜飞入鬓。
此刻蹙着眉,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眉间锋锐。
熟悉的丹凤眼不复以往的温和,似翻滚着无尽的戾气,将常年蕴养的谦谦笑意破坏殆尽,犹如一柄洗去尘埃的利剑,暴露出无匹的攻击性,纵使此刻跪于大殿中央,亦气势凛然。
那弟子张张嘴,往常分外熟悉的一句“大师兄”像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
突然,不远处一声低嗤传来。
宫不御闻声抬头,一众跪地的弟子中唯有一人身姿挺拔,张扬的红衣叫嚣着夺去他的全部视线。
是鹿且微。
他第一眼就能确认。
“我倒不知,这届弟子说话竟同未开化的狐妖一般,张口闭口都是臭味,不过仗着有人撑腰,连自己是骡是马都分不清了?”
语调轻飘飘的,尾音刻意拖得很长,浑身透着一股十足的轻慢,不复记忆里的轻快乖软。
熟悉的声音像一把鲜明的钥匙,沉寂的识海再度翻滚,挣扎着交错出几段模糊的记忆。
他看到“自己”在宗内大肆散播有关鹿且微的不利言论,暗暗鼓动宗门弟子排挤对方,被逼到连自家宗门产出的丹药都要自外宗之人手中购买。
抢夺功劳更是家常便饭,不时昧下各种天材地宝,肆意克扣灵石等等,不是在栽赃,就是在栽赃的路上。
扯着宗门大旗逼迫利用,数次将鹿且微逼入险境,致其身上大小伤势不断……
两百年间,无所不用其极。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宫不御每记起一件,心脏都如同被一只大手攥住,捏紧再捏紧,压抑到难以呼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不敢想象这双手沾染了多少心爱之人的鲜血。
“你!当真是厚颜无耻,做出这种自私自利的事,竟连半分悔过之心都没有,还在这里冷言冷语?”
“还请长老下令处罚,还诸位受伤的师兄弟一个公道!”
无数人附和着,夹杂着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大师兄,你快说两句。”
“我们知道你自责,想要将一切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可这次的确是二师兄做得太过分。”
那人刻意扬起嗓门,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一样。
胳膊被大力晃动,所有人的视线随之集中过来,始终背对着他的人也随之转身。
一双眼睛如深潭沉静,眼尾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此刻故意冷下,如同在看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丑,静待着接下来的拙劣表演。
脸颊长开了些,褪去了熟悉的青涩,眉宇间的轻蔑刺痛人眼。
如瀑的长发自然垂落,衬得暖白的肌肤更加莹润,混在一群面相丑陋的寡淡素白中,显得格格不入。
只一瞬的目光交错,宫不御便知道。
那凭空砍去的两百寿数,将他触手可及的爱人从身边夺走了。
遥远到,他不愿想象在那些梦境般的虚假记忆里,无数个窥探不到的角落,鹿且微的一切悲喜。
执法堂迎来短暂的寂静,所有人或期待或尊敬地看过来,等着他开口。
若是一刻钟前的宫不御,恐怕会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执法长老催促:“好了,人证物证俱在,执法堂自会秉公执法,就罚鹿且微……”
“和鹿师弟无关。”
“……你说什么?”
宫不御使了力气挣脱身旁人的手,在执法长老隐含压迫的目光下,双膝离地,一寸一寸缓慢地站起身来,背影挺拔如剑。
“我说,这次的事情完全是意外,和鹿师弟无关。”
他一字一顿,声音坚定。
“说到底,各位之所以会受伤,全都拜自身修为不济所赐,区区魔族都抵抗不了,还敢推说是别人的责任?”
短短几句话,炸得一众弟子呆立当场。
缠住手臂的绷带被大力扯落,断线的血珠顺着蜿蜒的肌理流下,在脚下汇聚成小小一滩,很快又不甘地止住,只在胳膊上留下一个浅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
伤重不济只是初醒时的错觉,他身上哪有什么皮肉伤,只有被天道常年控制身体这一个毛病。
扫过周围一张张难掩惊异的陌生面孔,宫不御的目光冰冷至极。
仅仅两百年,物是人非。
他既已回来,剧情便断不会如天道所愿那般走下去。
自此刻起,“宫不御”不会是任何人故事里的配角,“鹿且微”的悲惨结局也将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