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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停歇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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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晚饭过后,许笙漾和闻简洲在小区休闲漫步,路灯照亮前路,许笙漾踩在太空漫步机上,两只脚一前一后轻轻晃荡,闻简洲站旁边看着,手搭横栏上,在她两手之间。
“你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许笙漾漫不经心,“自己就来了?”
“想着给你惊喜。”闻简洲回。
踏板忽而停下,许笙漾歪额,“那万一是惊吓呢?万一我爸妈不同意呢?”
稍顿,她表情意味深长,“闻简洲,这是我们的事情,应该由我们共同面对的,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担心,可是有时候,你可不可以试着把后背交给我?”
四周安静,黑漆漆,闻简洲眼眸变得深邃,她不止一次表露自己愿意和他抵御风雪,只是他总觉得她太过年轻,总该在他庇护之下。
以至于,他忘了乌衣平巷初见那次。
当时他浑身是血出现在她面前,她貌似没多大害怕,反而担心他的伤势,要不是他故意言语吓唬,她恐怕二话不说就跑去找人救他了。
只是那群人放狠话,她要是在巷子乱跑,估计又会羊入虎口。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内心的力量,他最后还是不堪那些伤害倒下了。
而她,在他暗不见光、被摁在泥潭里苟延残喘的十八年时间里,唯一一个,从没想放弃过他的人。
哪怕,他们只是陌生人。
这也是他真正的,难以忘记她的理由。
“那晚,你平安到家了吗?”闻简洲抬眸,眼睛看着她。
只有那晚她平安到家,他就全盘托出。
“那晚?”
“乌衣平巷那晚。”
许笙漾点头,“平安到家了。”
“她们之后有找你的麻烦么?”
“没有。”许笙漾如实道,“教导主任联系了她的父母,带回家训斥了一顿,她就没再敢找我的麻烦,后来好像是在外面惹事了,学校把她开除了。”
“好。”闻简洲松一口气,缓缓对上她的眼,“当时你问我为什么受那么严重的伤,我想。”
风声飒飒,许笙漾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声音一字一顿:“我该回答你了。”
闻简洲走到她的面前,隔着横栏,像是一次面对面的真心换真心。
“当时我从欧洲偷跑回兰瞿参加高考,两天的考试结束,我买了京海的机票,回来看我的母亲简挽。”
“她是京海人,就住在我们相遇的巷子里面。只是,她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他说得平静,只是还是微不可查漏了点哽音,许笙漾咬着唇,手心贴上他的手背,在晚风中给了他一点温度。
“落叶归根,她说,她想葬在京海,还说京海的海域辽阔,她很喜欢,所以她的墓地面朝大海。”闻简洲反向握紧她的手,一点一点裹在掌心,半响继续说,“以后有机会,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许笙漾几乎一秒读懂他的深意,点头答应,“好。”
忽而疑问,“那你名字里的洲,是因为阿姨喜欢海的缘故吗?那为什么不直接叫海。”想着,她自顾自念了一遍,“闻简海。”然后猛地摇头,“好难听。”
伤感的情绪一下子散淡,闻简洲低着眉,“她当时还真是这么取的,只是念了一遍和你的反应一样,觉得难听。后来翻看字典,看中了洲,寓意前程远大。”
许笙漾了然,继而说:“我名字里的漾,是当时算命先生说我五行缺水,然后我爸就取了漾,希望我温柔如水。”
“但好像,”破有自知之明的,许笙漾慢悠悠地补,“我辜负了他的期望。”而后抬了眼面前的男人,“但好像,你挺符合的。”
闻简洲弯着唇,语气慵懒,“可能你五行不是缺水,而是缺我。”
“……”
“后来呢。”许笙漾拉回正题,“怎么受伤了?”
闻简洲皱了皱眉,冷笑一声,“偷跑回来,受罪了。”
闻言,许笙漾心紧了紧。
“漾。”闻简洲抬眼,语气沉重,冗长的沉默之后,还是选择开口,“其实我的家庭背景,很不好。”
“甚至……糟糕透顶。”
掌心的温度在退减,刺骨的冰寒,许笙漾抽一只手给他捂暖,暗黄的路灯斜斜打过他的肩身,他身着黑色大衣,仿佛融在漫漫黑夜。
“我的……”咬字,极重的咬字,“父亲”这两个字卡在嗓子眼,似乎挣扎许久,他还是想不出用其他词汇代替。
在那刻,许笙漾逼红了眼眶,甚至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明明了解他的过往,还是逼着他坦露心扉,残忍地将他那些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愈合的伤疤再一次揭开,撕扯,刺痛着他。
当时只是想要知道他为什么受伤,想了解,想关心。
但似乎,借以在乎的名义,她正在伤害着他。
“你不要说了。”
说这话的同时,人已经绕过横栏,许笙漾扯过他的身,被迫他和自己面对面,他眼圈渐渐泛红,而她抬着头,声音发颤:“你不要说了。”
闻简洲垂下眼,脸色很白,仿佛在风中堪堪揉碎,许笙漾抓紧他的手,“闻简洲。”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闻简洲猝然瞳孔睁大,不堪倒退一步,他看着她,觉得心脏有块地方被冰冷的锐器戳开,每尝试着呼吸一下,都疼都厉害。
她说,她知道。
“我不该瞒着你。”许笙漾红着眼睛,“你住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想着你亲口和我说,但是我忽略了,”许笙漾的语速很缓,“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自以为是的担心、在乎,每一下都把你推回过去的痛苦,赤裸裸地逼着你回想那些煎熬的记忆。”
“闻简洲,是我不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安静的夜晚,月色清冷,闻简洲闭着眼,仿佛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半响才缓缓睁开,呼一口气,而后贴上那只一直抓着他的手,蓦地扯开。
两人的接触彻底断开,许笙漾抬头,心开始慌乱。
视线交汇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闻简洲嘴唇翁动,声线低微:“许笙漾。”
微沉的嗓音在黑夜散开,他低着头,“你是可怜我么?”
许笙漾心脏猛抽了一下,风在脸上刮,他扯着唇角,在笑,像是无声的自嘲。
头顶的日光灯微弱地亮着,仿佛会在不知何时就要熄灭,闻简洲轻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距离被他慢慢拉远。
最后,停在一米的距离之外。
“你刚刚在你父母面前,让他们说喜欢我,是不是可怜我?”
他红着眼,逼着自己说:“可怜我母亲早逝,可怜我父亲骗婚,可怜我好端端的一个家支离破碎、鸠占鹊巢,还是可怜我异国飘零三年,无人管顾啊?”
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颤抖的,那些长久压在心头的痛苦在这一瞬爆发出来,然而他语气又极轻,轻到容易揉碎在风中。
他连发泄,都在克制。
许笙漾僵在原地,大脑“嗡——”地陷入漫长的空白。
她只知道,他在闻家过得苦不堪言,可她不知道事情会是另一幅样子。
闻简洲喉咙紧涩,两只眼睛赤红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
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才走出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更不知道,她的一句想了解,他说服了自己不知道多少遍才选择坦白。
而今她的一句,她早就知道。
就像是我知道你的过去多脏多黑暗多不堪,看笑话似的,等着你生生揭开所有,然后来一句,你果然就是那么可怜。
但其实,许笙漾并没有。
“你知不知道,”闻简洲攥着拳头,很艰难地逼着自己开口,“我费了多少劲儿给自己身上镀了一层又一层的光,就是为了把自己那些灰暗的泥埋在最深最深的地。”
“为了,不让你发现。”
“为了,更好地配上你。”
声音哽住,陷入无尽的沉默。
许笙漾眼睁睁看着他在一米之外,距离很短,可双脚像是被注铅般的,怎么都都迈不开。
“许笙漾。”
良久的沉默再度打破。
闻简洲站在黑夜里,似乎想清楚了什么。
半响过后,他缓缓抬眸,隔着距离望向她,“只要你说一句不是。”
许笙漾下意识攥紧手指,看着他,而他用一种微若尘埃的声音,透过黑夜,掠过晚风,传到她的耳边。
“所有的距离,我都愿意走向你。”
始终,是他仰望太阳。
他爱她,没确定她喜欢自己之前,他克制自己,能照顾的他都要照顾到。
他爱她,确定她喜欢自己之后,他无所顾忌地对她好,凡事亲力亲为。
因为他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她。
所以他拼命拽着,不给她挑出一点儿能够离开的理由。
就算是可怜。
也好。
但几乎在他这话落地的同时,许笙漾跑完这一米的距离,冲进他的面前,将他紧紧抱住。
她的冲势极猛,闻简洲被迫后退两步,但扑进怀里的那一瞬间,心脏被狠狠撞击。
他愣在原地,被她紧紧抱着,两人的身影就这样在夜与光之下重叠。
“不是。”她说。
不是可怜。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重复了很多遍不是,许笙漾扬起脸蛋,直视他的眸光,“谁要可怜你。”
“我只会喜欢你,未来还只会爱你。”
“你听见了吗?”
直接又霸气,给他肯定。
肯定他们是同等的地位,不存在任何的卑微者。
“而且,凭什么都是你走向我。”许笙漾看向他,很是不满他的话,“我又不是瘸了拐了,干嘛不能走向你。”
“闻简洲,你能不能不要瞧不起我。”
三言两语,将闻简洲这一辈子都放不开她。
“许笙漾。”闻简洲紧紧回抱她,手臂青筋突起,“你这样,我真的要完了。”
本来就放不开手,这下,更放不开手了。
“闻简洲。”许笙漾垂着脑袋,小声地问,“我知道了还问你,你没有生我的气吗?”
闻简洲抚着她的脸,指腹拭去她的眼泪,“生气什么,我本来也打算要告诉你的。”
只是没想到,她早就知道他的过往了,那些极度不堪、极度不愿面对的过往了。
许笙漾稍稍放开他,“闻简洲,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闻简洲皱了皱眉。
……
月色深深,许笙漾和闻简洲坐在长椅,沉默许久,闻简洲缓缓开口,“你都知道什么?”
许笙漾抠了抠手指,“我知道你之前在闻家过得不好,说你是……”她欲言又止,难以开口。
“私生子?”闻简洲偏头,替她开口说了出来。
许笙漾垂下眼,没说话。
“我不是。”他说。
许笙漾猛地看向他,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表情有点看不透彻,只是默默注视她的那双眼睛明亮坦诚,一点儿杂质都没有。
“你信我吗?”
许笙漾用力地点头,“我信,只要你说的,我都信。”
“闻扬,其实是我妈白手起家,一手创立的。”闻简洲的表情一点点柔和起来,“我妈和我说,她名字里的挽,是敢挽桑弓射玉衡的挽。”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一步一步带着闻扬发展,扩大,带到行业里无法动摇的地位。”
许笙漾牵上他的手,“所以你叫简总,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
“嗯。”闻简洲滚了滚喉结,“我要以我母亲在闻扬的称谓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许笙漾看着他,他的表情变得冷肃起来,闻简洲握紧拳头,“闻扬,是闻名远扬的意思,和姓闻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六岁的时候,我母亲因为长时间工作的原因,身体渐渐累垮。”闻简洲看向她,声音沙哑,“她和你一样,打小是个体弱的人,但她不认为这有什么,她说女人要鹰击长空,要敢射天狼,将自己的才华发挥到能用之地。”
闻简洲垂下眼睑,“只是没想到,她最后是在冷冰冰的病床上离开的。”
许笙漾眼眶通红,手一直紧紧牵着他,他也牵紧她,继续说:“当时我妈卧病不起,集团的事暂时交由闻准铭管理。”
“就是那个提供精子让我出生的男人。”
许笙漾抬眸看他,他惯有的温柔褪散,眉眼一点点冷下去,仿佛失去所有的温度。
“他骗我母亲,说自己单身。”闻简洲咬肌线条紧绷,“但其实他早在连港老家娶妻生子,甚至在我母亲生病时把他们接进我家,挑衅我妈,我妈受不了刺激,最后……”
“闻简洲。”许笙漾的声音发颤得厉害,她侧搂着他,很担心,很心疼。
“我没事。”闻简洲很轻地笑了下,慢慢回抱着她。
像依偎,在冬夜里取暖。
许笙漾心脏仿佛插刀,怎么可能没事。
一下子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改变,谁能接受得了,何况他当时只有六岁。
许笙漾觉得心脏都要碎裂,眼泪控制不住滚落,闻简洲慌得不行,赶紧安慰她,“你别哭啊。”
“我什么都不怕,可是你一哭我真的很怕。”闻简洲捧着她的脸,“不要哭了好不好?”
许笙漾浑身发颤,眼泪一点点沾湿他的胸口,心脏仍在滴血,她觉得呼吸都要断了。
闻简洲这样悲惨的身世,如何会这般温柔如风。
他究竟是如何,孤苦无依,在这样荒无人烟、寸草不生的地狱开出世间最温柔最坚韧的花。
许笙漾无法想象。
她哭了很久,闻简洲安慰了很久,又不知什么时候,许笙漾的情绪渐渐平复,她哽着声音,“所以巷子里的那些粗汉是他们派来的吗?”
闻简洲颔首,眉头皱得很深,“你怎么知道巷子里人?”
当时不让她走另一条小巷了么,她怎么还知道。
许笙漾捏着拳,“有同学住里面,她和我说的。”
说这话,一股气在胸口冲撞。
闻简洲察觉到,立马安抚道:“这些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你不用担心我。”
许笙漾沉沉地嗯了声。
“闻简洲。”夜色沉沉,她忍不住叫他名字。
“怎么了?”
许笙漾注视着他,一字一顿:“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心甘情愿。”她钻进他的坏里,抱得很紧,“不再让你一个人。”
闻简洲张了张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人弯着背,用力埋进她锁骨的位置,像是漂泊在外的人停泊靠岸。
他愿意停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