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 ...
-
苏茹早早就等在青冥殿了，从收到大祭司去了水牢的消息开始。
她并不在意迦若现下是喜是怒，向前盈盈一拜。
“见过大祭司，大长老请您一见。”
“何事？”
“属下不敢妄猜您二位的心思，还是请您与大长老当面商议更好。大长老有言，若您不愿屈尊，她来求见您也是一样的。”
迦若冷笑，“怎敢，走吧，苏茹姑姑。”
长老堂里，大长老闭目养神，苏茹在一旁烧水煮茶，隔着袅袅水雾，迦若一如既往地把玩这那盏八角宫灯。
苏茹煮茶的手法早已行云流水，大长老接下杯盏，细嘬一口。
“一个时辰，阿若，你的心静不下来。”
苏茹递过来的茶迦若没有接，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还在沸腾的开水。
“想来是水沸的声音太过吵人。”
苏茹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可看她们都没有再就水声的事情说下去的意思，不一会就恢复了常态，然后便识趣地退下去。
“在中原待了五年，想来也是舒心畅意了。”
迦若手上把玩的动作停了，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或许吧。”
大长老陡然提高声音，“那这是乐不思蜀了？一事无成不说，还动了恻隐之心。”
迦若不怵，依旧慢条斯理。
“的确，迦若自知比不上大长老，运筹千里之外。半月怎么会有那种控人心神的药，春秋楼受了谁的命追寻千秋令，绝情谷又怎么会掺和进来，以及，那位景朝的王爷究竟是怎么进了南境的？”
“又怎敢同您相提并论。”
“阿若，不过五年而已，怎么就忘了我曾经教过你的。现在甚至连喜怒不形于色都做不到了。你不会看不清楚，我做的所有一切，对南境，有利无弊。”
听见这话，迦若有些气结，丝毫不势弱，“包括你对容景暗示娶我为妻？您莫不是忘了我的姓氏！”
“忘了？”
大长老是在嘲弄她的无知。
“你嫁给他，自然就会有人将他推上那至尊之位。”
“到时候这天家血脉，终究还是周氏的。周蘅！忘了国仇家恨的人是你！”
早就埋入黄土的名字突然被提起，迦若一时愣神。
她曾经亲眼看着这个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的，多年来不曾提及，她都快忘了。
想起也曾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去见了自己的墓碑，她当时怎么想的来着？
是可怜命途多舛，还是道了一句局外无关？
情绪涌上心头，一时之间的汹涌她竟觉得有些承受不住。
看着迦若晃神的模样，纵是大长老也不觉心软了，语气虽还是不容反驳，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软了下来。
“阿若，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怀王我也不勉强你，可中原武林，一定得在你手里。总不至于这五年，就叫你忘了自己的野心。”
迦若突然回过神来，“您什么意思？”
“中原境内，朝堂或江湖，总该有一个要握在手里。”
这是说，江楚陌？
迦若气极，却笑出了声，“您这行事的手段，当真恶心。”
迦若话音才落，大长老的耳光就跟着过来了。
守在门外苏茹急忙进来，却只听见大长老冷冷的声音。
“大祭司操劳大典，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被禁足了。
迦若也不留下来将脸面彻底撕破，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了。
只是青冥殿的大门又被关上了。
苏茹站在大长老身后看她发呆了许久，看了看面前那杯已经凉透却还没有动过的茶水，不免一声叹息。
“这么多年，您早就把大祭司当作自己的孙女了。”
苏茹是想劝大长老消气，可偏偏她听此更加气愤。
“我当她是孙女，处处费尽心力，可她又是怎么待我！”
“我待她如此，她却要忤逆我。如果当年周烨听我的话让人去杀了高贼，这天下又何至于易主，可他偏偏要守什么见鬼的侠士道义，你看他最后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而迦若，我当初费尽心力把她救回来，这些年来更是亲自教导，可她竟然也要背叛我！”
“大长老息怒，您也知道大祭司想来喜怒不定，但您为她好，她是明白的。或许是这五年里发生了什么让她现在心绪难定，可她总会想清楚的。”
“区区五年，就能让她如此转变，可真是好得很呐。”
苏茹大多数时间里都很难摸清她们两人的脾性，可是这么多年来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在的，她小心翼翼地顺着大长老的话，“那大长老的意思是？”
“那个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素银反应过来大长老说的是当初求到长老堂要救姐姐的阿元，进了长老堂后就进了血池，想来也有一段时间了。
“还熬着，一直念着要见姐姐。”
大长老现在提起的人总不会是心血来潮，苏茹心里隐隐有了个大致的猜测，“您之后打算怎么安排这个孩子呢？”
“先留着，日后再说。”
这话的意思太深，说不定这个小女孩就是下一个迦若，苏茹不敢半点马虎。
“是，属下去安排，不会伤了这个孩子的性命。”
跟随江楚陌进入南境的众人到了现在依旧不明就里。当初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混进了他们这么多年来难以靠近的青冥殿，本以为可以一展宏愿灭了这魔教，可是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控制了，不过多长时间又接到了撤出南境的命令。走出南境，最后却又在宣城停了下来。
暮辞一路走过来就听到了不少阁中人的抱怨，他也不免担心如今人心不齐会对江楚陌不利。
“阁主，如今阁中人心浮动，而阁中又有梅谷的发难，如果我们停在这里，恐对我们不利。”
暮辞思虑再三，还是将自己的担心对江楚陌说了出来。
不过江楚陌明显没有打算解释什么，“蝶衣可有传出什么消息？”
暮辞对此颇为无奈，却也别无他法，“据蝶衣所报，寒尘已经带人撤回梅谷了，不过此时阁中人手不足，无法打探里面的具体消息。目前来说一切形势尚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若阁主迟迟不归，且不说阁中人心涣散，各江湖门派也已经有了异动的兆头。”
暮辞说到这里发现江楚陌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突然加重了语气。
“阁主！说句忤逆的话，原本我们就不应该搅合进南境的事情，只要他们不进犯中原武林，无论什么大祭司大首领都和我们无关！”
“你想说什么？”
见江楚陌不为所动，暮辞直接摊开了说，“我们该回千机阁了，叶寒绮这个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听到这话，江楚陌周身的气压突然就低了下来。
“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千机阁的事情我会解决，但我不会再想听到这种话。”
江楚陌倒也不至于就真的色令智昏，千机阁的情况也不是全无预料。
良久，他对暮辞吩咐，“你找人到药谷寻白卿离，请他坐镇，千机阁不至于出大乱子。你按原本对计划带这些人回去。我还有点事，迟些回。”
讲了半天又是白费。
江楚陌刻进骨子里的固执，暮辞也是从小领会到大了。
劝说无用，他却也真不能真叫他一个人留下。
算了，欠他的。
“叶寒尘也算仁厚，我们离开了南境，他就也不会为难千机阁。白卿离在就够了，我同你留下。”
江楚陌侧目，叫他说出这样的话，也是难得了。
蓝伽甫一听到长老堂来问大祭司的行踪，她是反应不过来的。
青冥殿的守卫确实困不住迦若，可她什么时候会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
蓝伽的第一反应就是江楚陌。
那人心机深不可测，偏偏迦若还对他心软，谁知道他会使什么阴招。
蓝伽边披外袍边问着，“怎么发现大祭司不见了？确定青冥殿都找遍了？”
“是长老堂的苏茹姑姑亲自找的。”
长老堂？蓝伽动作一顿。
“大祭司也会时常闭关，怎么就会惊动到长老堂？”
“属下不知。”
“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苏茹姑姑让属下私下来问您，想来也不会太多。”
“她还说了些什么？”
“没了，就让把这个消息告诉您，然后问问您知不知道大祭司的下落。”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在青冥殿找人找得人仰马翻的时候，罪魁祸首施施然溜出了南境。
宣城往外，攸云山庄往里，在景朝驻军的掩蔽之下。迦若凭借着先前的记忆，找到了那座章华殿。
一片歌舞升平。
无念见她孤身前来并不意外，举起手中杯盏遥遥一敬。
“许久不见，大祭司。有失远迎。”
迦若不语，看向那些舞姬，数十个人，却用着一张面容。
心中厌烦，看有人凑上前来，挥手就打了出去。瞬息间，所有舞姬乐师一拥而上。
无念一丝愕然，本以为能至少叙会旧，却不想大祭司竟如此暴躁。不过于他而言，此时在乎的也不过面前的一桌酒菜罢了。
“倒是老夫眼拙了，从前对大祭司多有得罪。”
迦若看着眼前面色不改的人，“我只觉得，就让你这么死了，实在太便宜你。”
“那不然呢？或者大祭司留我苟活于世，或者你昭告天下我乃周氏皇族。周朝，是我叛的。哈哈哈！”
“你配么？”
这一句，是说他不配姓周，不配提起这个姓氏。
无念饮尽杯中酒，怒声道，“谁又稀罕！”
手起刀落，一切截然而止。迦若来去前后也不过半个多时辰，她站在问外看向不远处的攸云山庄，天色擦黑，隐隐有星星点点灯火亮起，照亮她回家的路。
不想前面走出一个血人，看她模样遍体鳞伤，应该是被追杀许久。
是风致，迦若认出她并不难。
“你这是，想起来了？”
风致一声笑，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原来，你是大祭司啊。原来我挚友挚爱，都回不来了啊。”
迦若回头看一眼遍地的鲜血与残垣，她知风致心中所恨，可是她也算罪魁祸首之一。
于风致，她心中有一股难言的愧疚。
“此术，唤千丝，来自南境，无解。我能予你最大的仁慈，是一场痛快的死亡。”
“我有惑，何为千丝？”
“《梁云山海》有记：千丝傀儡，可控白骨血肉。折月所用之法，即剥皮抽骨，缝补活人作傀儡，不惧兵刃之伤。”
“这样啊，还真是……残忍。”
风致回想自己的一生，也曾经锦衣玉食，有天定姻缘，可是后来家道中落，亲人离散，爱人永离。到最后连自己的生死都握在别人手里，她已无力追究命运，如迦若所言，能痛快的死了就是最大的仁慈。
“可我还是不甘心！风林两家平白遭此灭门之祸，我们何错之有！我遭此一逢，只能求死解脱，我又做错了什么！朝廷如此，帝王心疑，世道不公！”
迦若俯身挑起她的脸，柔声问，“那你想要什么？让这世间血流成河，为你所谓天理殉葬？还是颠覆王权，让所有人都经受一遍你的流离之苦？”
风致不敢看她的眼，讷讷道，“他们说，你姓周。”
迦若神色一滞，“林家的那位小公子，我救下他了。只是我没找到你的妹妹，不过会一直找的。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迦若未答，风致心里却得到了明确的答案，她不会走上那条路。
幸吗？天下苍生免于涂炭。
不幸？好像只有她满门含冤。
只是她都无力改变了，记起前尘往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能撑到今天，她已然尽力了。
“最后，想要一场大火，让我所有苦难，都烧作灰烬。如此，算是你予我的恩赐，我祝您以后顺心遂愿。”
迦若知道她还是恨，恨这无妄之灾，恨这无能为力的一生。
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苍白，纤细，可只有她知道这双手沾了无数鲜血，更有无数人悲凉的一生其实背后的根源就在于此。
这条路，她真的停不下来了。
注定沾满鲜血，注定与晦暗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