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归月》不烬月

11、第11章 北地严寒，

　　千机阁中，江楚陌寒毒发作，受不得丝毫寒气。

　　但是阁中能算得上四季温暖的却是叶寒绮所在的暖阁，因她自幼长于南方，受不住北边严寒。

　　暖阁之中，躺着一个刚被捡回不久小乞丐。因着叶寒绮带他回来时极为重视，底下的人对这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丝毫不敢怠慢。

　　当脏兮兮的小乞丐经过一番洗漱之后，一旁的侍女也不由地看直了眼。

　　忍不住与自己的小姐妹吐槽，“叶姑娘带回来的这个小乞丐真是好看极了，他入了叶姑娘的眼，自此前途不可限量，可真是好命啊。”

　　她的小姐妹不予置否，“也是，要不是我一直待在楼中，都要以为他是阁主和叶姑娘偷偷生的孩子了。”

　　“哎？这话怎么说呢？”

　　另一个小侍女说到这里可就来劲了，掰出手来一一细数，“你看，阁主对叶姑娘好的没话说吧，而叶姑娘又对那个孩子那么好，那个小乞丐瘦弱得像个五六岁孩童，要是不清楚阁主认识叶姑娘最多也不超过五年，我这么想也完全没错啊。”

　　“还真是哦。”

　　眼看她们还想再说些什么，暮辞看到旁边江楚陌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便及时出来打断了她们。

　　“阁主，那不过是底下的小丫头乱说话而已。”暮辞向江楚陌解释。

　　“她打算如何安排？”

　　“我听说叶姑娘有意让这个孩子去梅谷。”说完话的暮辞原本还担心江楚陌又会问什么，不想他却转身离开了，估计也忘了要去看看那个孩子的事情。

　　此时的暖阁中，醒来的小乞丐跪在叶寒绮面前，眼看叶寒绮不为所动的样子，他重重磕了个头祈求道，“求您收留我，我会报答您。”

　　“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人，能做什么？”

　　“我能吃苦，能做一切您想要我做的事。”

　　看着眼前半大的孩子，本不该带回来的，可当看到他祈求的目光，似乎记忆中也有那么一双眼，让人忍不住心软，鬼使神差地就出手救了他。

　　“叫什么名字？”

　　“我自幼流落，名姓早已不记得，求您赐名。”

　　叶寒绮看他这郑重的一礼，是官家之礼，也不意外，“此后十年，你的命是我的，此间便唤梅止。十年期过，无妨你是谁。”

　　“梅止谢姑姑赐名，必不敢负姑姑吩咐。”少年的脸上是不符年龄的沉稳。

　　云浮原本没打算再操心江楚陌和叶寒绮的事了，只是这次叶寒绮的情况实在棘手，容不得他不上心。

　　在研究比对将近一月后，他才敢给江楚陌吐露内情，“阁主，叶姑娘的事情……”

　　江楚陌闻声抬眼，“怎么了？”

　　“叶姑娘体内有常年受药物影响的痕迹，这种情况下，面对刺激，极易心绪不稳，遭受反噬。一如当年失去记忆，再甚者……走火入魔。”

　　“药物？当年寒尘曾提过，她先天体弱，自幼不离药物。如此，可有碍？”

　　“药理上来看，应该会有影响，但从脉象上看，无碍。”

　　江楚陌听来这情况并不是很懂，眉头紧蹙，“可能知晓曾经所用何药？”

　　云浮思索了一下这种可能性，摇头道，“不能。”

　　云浮将江楚陌的情绪无常当作他因叶寒绮的事情乱了分寸，凭借这自幼对江楚陌的了解，他察觉有些事情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控。

　　于是旁敲侧击，“楚陌，你如今于她，是何心思？”

　　江楚陌看着云浮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话里暗暗指责他在罗刹门一事上做了些有失分寸的事情。

　　其实江楚陌自己也多少察觉到有些东西失控了，可是若再来一次，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做出其他的决定。

　　虽然气恼，但是他没办法不对自己坦诚——他就是，在意叶寒绮。

　　看清楚自己内心后的江楚陌也不由讶异，不过耳边云浮的话还没有停，“当初梅谷，你对叶寒绮的忌惮可一点不少，这些年你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还分得清楚吗？还是说，戏演得久了，甚至都骗过了自己。”

　　“当初的叶寒绮，的确疑点重重。可是现在……”

　　“现在她就干干净净，没有疑点了吗？”

　　“不是。我只是想假戏真做了。”

　　云浮无语，这是他那个算计人心的好师弟？怕不是个傻子。

　　云浮一个人走在街道上，雪花纷纷落落，行人寂寥无几。惟他一人偏爱杯中物，无人相与。似是因江楚陌难过，又像是在为了他自己。

　　“世间之事，凡涉及情爱，又怎能说得清。”

　　暖阁已经是这千机阁中最温暖的地方了，对叶寒绮来说，却依旧彻骨寒冷。又或者，从她在千机阁醒来，失去记忆，那些出现在别人口中的温暖就很少感受过。

　　他们说，她叫叶寒绮；他们说，她是已故的梅谷谷主最疼爱的弟子；他们说，她曾经是多么的纯净无暇……

　　他们说……

　　真是讽刺啊，自己是什么模样，却要听别人来描述。

　　什么见鬼的不然纤尘，没见过，也不要就听随便个什么人胡说八道。

　　就算现在把自己弄成个邪魔妖道，也是自己开心。

　　才不管谁的期待。也不叫自己因为谁存了乱七八糟的期待。

　　这雪，白茫茫的一片真是讨厌。

　　不经意撇到门口，还真是，谁都喜欢站她门口。

　　又是一个傻子，冒着风雪傻站。

　　闲来无事，那就看傻子犯傻咯。

　　暮辞被冻得发抖了，转来转去，还是犹豫要不要进去。

　　小侍女抬来一碗黑乎乎的，冒着热气的药。暮辞心一横，抬手就要敲门。

　　门先开了，正好打了个照面。

　　暮辞抬着一碗药欲言又止，叶寒绮先开口，“什么事？”

　　“那个，叶姑娘，阁主近日劳累，又有旧伤在身，却不肯好好喝云浮公子给开的药。我就是想请你，能不能去帮忙送药？”

　　暮辞快哭了，不是被冻的。

　　叶寒绮却想起了那日轻衣剑刺进江楚陌胸口的样子，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却也没有马上应下来，“他，旧伤怎么样了。”

　　随后又极快极轻地补了句，“轻衣剑的伤。”

　　暮辞也没多做隐瞒，“云浮公子说并无大碍，只要好好调理不日便可痊愈，只是现在阁主他……”

　　暮辞的意思很明显，不过让江楚陌喝药很难？

　　看出叶寒绮的疑惑了，暮辞敢对天发誓，绝对很难。可是他不敢说，当年在药谷，上上下下所有人试遍了所有办法，没叫江楚陌喝下一口药。

　　也就是他发现了，江楚陌在叶寒绮面前，喝药都是面不改色的。不管他家阁主到底因位什么，事实摆在面前，叶寒绮就是他的救星。

　　某人稍微有点心虚，还是妥协了，“那你把药给我吧。”

　　“好，谢过叶姑娘。”

　　叶寒绮去找江楚陌，一路上无人阻拦，只是她自己走到门口后有些进退两难，只好迟疑着开口，“阁主？”

　　没人应。

　　“江楚陌？”

　　叶寒绮探出头，正好江楚陌抬头，四目相对。

　　叶寒绮抬起手，江楚陌目光顺着看了一眼，那托盘上是一碗药。

　　没理，江楚陌低头看着手上的信件。

　　叶寒绮站了一会儿，感觉手中的汤药快要凉了，于是进门把药碗放在案桌上。而她自己就跪坐在江楚陌的椅子下，一如当年的模样，而且大有江楚陌不喝药她就不起身的架势。

　　还是江楚陌先开口了，虽然自当年之后他的座椅旁都会铺上毛毯垫子，只是终究北地冬日严寒。他装作不经意，“你大仇得报，今后有什么打算？”

　　叶寒绮一愣，没想到江楚陌会问这个。自从罗刹门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如此冷静地坐下来说话，叶寒绮想不到他问了这样一句话。

　　“北地严寒，是要回江南了吗？”未等叶寒绮反应过来，江楚陌又接着问。

　　认真考虑了有一会，答，“还没想好。”

　　“听说你带回了一个孩子。”

　　“嗯，路边捡的一个小乞丐，等开春送他去梅谷。”

　　“去照看寒尘？”江楚陌看叶寒绮不予置否的样子，心中气闷，冷笑一声，“不放心千机阁？还是不放心我？”

　　叶寒绮看原本好端端的人却突然变脸，极自然就应了一声，“是。”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叶寒绮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有点过分了，心虚地转过头，刚好看到放在桌上的药碗，“药快要凉了，阁主先喝药吧。”

　　“不喝。”江楚陌冷冷拒绝。

　　闻言叶寒绮的情绪也不美妙了，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莫名其妙，朝她甩什么脸色，一瞬间她也冷了脸。

　　不想管了，要喝不喝，死不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过，她给人捅了一剑，该死的良心在作祟，“那你要怎样才喝药？”

　　叶寒绮坐在江楚陌脚边，她因为转头对着他说话，就不得不抬起头。江楚陌侧身低头，就……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一瞬间，鬼使神差地，江楚陌伸出手钩住了叶寒绮的下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印上了她的唇。

　　看着叶寒绮的错愕，江楚陌退开，眼带笑意睛看着她，另一边左手已经拿了药碗，一饮而尽。
　　终于叶寒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推开几乎半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的江楚陌，夺过他手里的药碗便落荒而逃。

　　而后的日子，似乎天下恢复了太平。到处作恶的罗刹门没有了，江湖第一的杀手组织春秋楼受了创伤后行事低调，就连中原武林颇为忌惮的南境青冥殿也在早些年就销声匿迹。

　　云浮为江楚陌诊断后，确定他身体里的毒素没有诱因不会平白发作，心里盘算着他那个不着调的师父也差不多快回来了。他原本就生性散漫，不愿被什么条条框框束缚，且他念着一个约定，终究还是决定告别千机阁。

　　“云浮公子。”

　　看到云浮从江楚陌房间走出来，暮辞大概也猜得到他应该是来告别的，出声叫住了要离开的人。

　　云浮闻言转身，看到是暮辞，原以为他是来劝他留下的。

　　不想暮辞却笑着说，“自此山高水远，珍重。”

　　云浮心中了然，他们自幼一同长大，彼此间最是了解，江楚陌放他江湖逍遥，暮辞也是真心尊重他的意愿，“暮辞师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可你，就没想过要去看看千机阁以外的江湖吗？”

　　“云浮公子也知道我的身世，我是因为阁主的缘故才能拜入师父门下，也是因为这虚长的年岁做了阁主的师兄，才能与你们一起在药谷长大。但是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千机阁是阁主的心血，阁中需要我，我便不会走。”

　　“暮辞师兄何必妄自菲薄，若你想要闯荡江湖，阁主也不会不允。”

　　“可是于我而言，阁主在的地方，便是我的江湖。我知道你从小就想仗剑天涯，我是真心祝福你。”

　　“也罢，人各有志，我们也不是再也不见了，既如此，那便他日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