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临门》季归年

4、惊梦

　　“叫你找个合适的理由来，你倒好半夜潜入。”那人彻彻底底地被叫醒，大概也没有想到有人能以那么特殊的“理由”过来。
　　当真是头脑清奇。

　　“宋二？”黎原幺毫无叫醒对方的愧疚感，见对方皱眉，于是道，“你门上多了个牌，写着宋二。”

　　”所以到底什么回事？”黎原幺颇有点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罢了，来来去去也只是个称呼……我先起来。”宋二也算是一言不合就接话题的主，被他问话也不躲避他的视线，道，“先不说这个，我来猜猜你的特性。”

　　“特性”这种东西，好比自己的保命符，人人都在为自己被赋予的“特性”保密，只有偶尔对亲密之人透露，黎原幺当然也不例外，也正因为如此，宋二开口的一句话就被他占了上风，又偏偏自己有求于他，不能拿他如何。

　　相当恶劣。黎原幺想。

　　“你的特性是类似于因你观念而起作用于不同物体之上，但是有局限性，就比如，我们现在存在这个特性之下，你的特性用不出来。”宋二慢悠悠地说着，没有猜的意思，完完全全就是把你的底给揭开。

　　黎原幺平时也没怎么隐藏自己的特性，但被说得那么清清楚楚还是第一次，不由多看了对方几眼。

　　他的眉毛微上挑，可却带着几分侵略性，眼睛里藏着几分恶劣的，狡黠的笑容，让人不注意被勾了去。

　　但在黎原幺这里，只觉得白瞎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他没有直面宋二的话，反而抓住其中语言的漏洞，但其实也是在有意识地承认了这点：“你也知道这里是“特性”构成的。”

　　“没错。”宋二道，“非但如此，我还知道这特性是什么……”

　　他话没说完，就被黎原幺截了去：“梦。”

　　宋二笑了笑：“有的时候喜欢跟聪明人讲话，但有时候又不喜欢，我倒是明白这个意思了。”

　　“彼此。”黎原幺想到，被人占风头的时候是挺不爽的。
　　这点他能勉强跟宋二达成共识。

　　其实关于“梦”，知道这是特性之后这点不难猜，无论是模糊的面孔或是清晰的面孔中，都能分辨出一二。在记忆深层里，模糊便是遗忘，清晰便是印刻，记忆总逃不开这个定律。

　　这里是由一个“梦”编织而成的领域。
　　他从拿起木牌起，木牌作了媒介，将他送了进来。

　　“所以，你开头的一句话便在诱导我发觉这里的不对劲，你的目的？”

　　“合作。”宋二道，“别这样盯着我，我在这困了半个月了，做这个配角早就厌烦了，好不容易等到个主角，之后，你能出去，我也能出去，岂不美哉？”

　　“什么配角主角？”

　　“这只是我个人想法的总结，我把我自己列为在梦主人眼中是个‘恶人’，接触不到梦最深层的真相，所以我出不去，而你的到来让我觉得有那么一点契机，你是‘好人’角色，那便是所谓主角。”

　　“所以我要让你走到梦的尽头。”

　　“那你呢？”黎原幺也没有说答应不答应，反问了他一句。
　　宋二毫不犹豫躺回床上，道：“我？当然是睡觉。”
　　“……”黎原幺。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黎原幺在太阳升起前赶了回去，幸亏家家户户都有门牌名，他才能容易找到他的住所。

　　这家人是个爱养花草之人，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盆栽，每个植物上面都有着自己相应的名字，但遗憾一点便是，这些花草都即将枯萎。黎原幺在苏然溪叨唠的几句话里听过，自从科技往前发展，辐射变多，空气污染，已经有很少正常植物能够生存。

　　似乎在这里，也能看到主人落花一般的摧残。

　　黎原幺收回打量的心思，逛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屋子里面摆着的一些电子仪器，已经老旧了。

　　桌子上还留着一个金黄色的牌子，跟木牌别出一二，黎原幺拿出来对比一下，也正好看到了木牌上刻的字，魏珂。

　　莫非是那位青年人的名字？

　　他正那么想着，门就被推开了，赫然是那位青年人，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黎原幺处变不惊地把木牌塞了回去，转头就看见了魏珂神情凝重地走了过来：“黎兄，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情不？”

　　“什么？”

　　“这个地方维持不了多久，外面又乱了。”魏珂轻轻笑了笑，笑中带着苦楚，“我好不容易才有一次这样的成就，我不想死，即使我知道呆在这里终究不是‘世外桃源’，不过是洞穴里的蚂蚁，一阵狂风暴雨过来便不能生存，但是我还想有自己的私心。”

　　黎原幺在其中捕捉了几个关键词，觉得里面存在破局的关键，但在他仅有的知识中并不能完美地把魏珂说的话将31世纪联系在一起。

　　缺少知识储备通常存在交流困难的问题，黎原幺只好随机应变，说道：“有自己私心也是好事，证明你自己没有失去本心。但外面又乱了……又发生了什么？”

　　“那些研究人企图毁灭这个世界！他们制造了众多的怪物正在疯狂袭击我们这边的保护机制！他们就是群疯子！跟那科学怪癖一样，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他搞毁的！”

　　魏珂长叹一声，在这个岁数体现了不一样的成熟。

　　“在事情到来之前，我们不要妄下定论。”黎原幺迟疑了一会，继续套话，“这件事情，没被其他人知道吧？”
　　“没有。”

　　“我去看看。”黎原幺道。
　　“黎兄谨记千万千万不要出去！”
　　“我明白。”黎原幺撒谎面不改色。

　　依照魏珂口中的保护机制，黎原幺推测在这尽头。不知走了多久，远离了众多人群，黎原幺碰到了一处屏障泛滥起蓝色的精光，他一时间感到诧异，虽说上个世纪的技术比如今逊色许多，但他也认得出来。

　　这分明就是‘长廊’的产物。

　　可这说不通，魏珂一边说着厌恶研究，又为何使用‘长廊’的研究产物来苟且偷生？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观念从他脑海里产生，那道时间哗啦啦流过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黎原幺多次被梦中时间洪流卷入，到达一个新场景，又耐不住咳了几声。

　　“身体那么弱啊，黎负责人？”宋二说着打了几个哈欠。

　　“你认得我？”黎原幺观察了这里面的场景，又问，“这是哪里？”

　　宋二轻佻地说道：“这天下一号长廊谁不认识，黎原幺又谁不认识……这句话我还得问你，推剧情推那么快，我刚睡醒就见你从天而降砸到我家，有什么收获么？”

　　黎原幺没回他的话，走上前去推开了窗，外面不知怎的下起了一场大雨，将整个世界都淋得淅淅沥沥的。

　　但在雨中，他看到了有一个幻影，这个幻影从头跑到尾，还时不时发癫一般地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因为朦胧的原因，黎原幺看不清外面幻影的神情。

　　旁边的宋二见黎原幺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外，也好奇地探了个头，自然也看到了那个狂奔的身影。

　　外面一道闪电飞驰而过，幻影在这一声雷电中消散了，宋二的声音也在此时此刻响起：“那是‘我’。”

　　在这场景此外，梦的场景也在延续着。
　　在一处躲雨的大厅处，集满了人。

　　“大家稍安勿躁，黎兄正在跟科学怪癖讨个说法。”魏珂安顿着大家的情绪，“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我也很意外，我也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们千里迢迢汇聚此地，就是为了寻求安稳，不过中途间出了意外，我也没料到。”

　　“我都说了要尽快赶他走你们不听不听，就知道拖延时间，你们这群懦夫，现在好了一个也走不了！”

　　一个人用一句话点燃了群众，纷纷吵起来，最终有一个最大声的话钻了出来：“那么久都没出来说不定是同谋！平时也没见得他出来跟大家说话，再等一个小时，如果他再不出来，我们就杀进去——”

　　“诶等等黎兄他……”魏珂一急，想为友人辩解什么，但很快就被口舌给淹没了。

　　在众多口舌面前，一个人的力量太过于渺小。

　　魏珂身体哆嗦着，只好猫着身子出去了，望向那略有些阴沉的天空。

　　“你？”

　　“实不相瞒，我刚进来的时候，也走过一段剧情。”宋二坐回椅子上，转着那还算意识投射较为清晰的木制小机关，道，“不过不一样，我那个时候以上帝视角看的，我看见他，他就是科学怪癖，他的搬来悄悄地给这薄弱的防御系统加固，没有惊动任何人。”

　　“再然后，他一直躲在这间屋子里整日整夜如打了兴奋剂一样亢奋，嘴里时常念叨着‘还差点’。”宋二道，“至于我为什么知道，是因为我看了他整整要半个月，一直重复着这样一个场景。”

　　“所以，我杀了他，取而代之。”宋二眼底流转着光彩。

　　黎原幺听到如此干脆利落的杀人皱了皱眉，和刚才掏走刀毫不犹豫刺向黑衣人一样，没有因果，但现下不是分析这个的时候，宋二还在继续说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梦中时间流动，再然后，你就来了。”
　　“这也就是你打扰我睡觉的前因后果。”

　　“……”黎原幺。
　　还挺记仇。

　　不同于雨声，黎原幺敏锐地察觉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等到逐渐露出原形，才发现这些都是山下的人，一个个手举着不知哪里的枪支纷纷往这边赶。

　　宋二比黎原幺反应还快一步，抓着黎原幺的手竟是从暗门逃了出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到黎原幺身上被雨淋透了他才反应过来。

　　这还是平生他一次被人拽着跑。

　　“我跟你跑什么？”黎原幺大声问了句，身体也因为受冷不住地颤动一下，苍白的手仍被宋二握着。

　　“那些人浩浩荡荡过来了，你不跑打得过？”宋二道，“冲着我来的。”

　　“那我跑什么，我跟她们才是一个阵营的。”
　　宋二：“……”

　　但说什么已经没用了，若是刚才没跑，黎原幺还能凭借口才糊弄一下她们，但现在跑都跑了，还是两个人一块跑，这罪状一捏一个准，再回去便是百口莫辩。

　　宋二在跑路过程中，还不忘言语占上风，道：“不如这样想，这样，我们就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他说话还噙着点笑意，黎原幺还没深究用意，便见那巨大的苍穹破裂，一个又一个不由人知的昆虫飞了进来，席卷了上空，他们的翅长得如利器一般尖锐，口器间布满着不同的花纹，数量还不少。

　　——这是个什么东西！

　　宋二敛眉看了眼，丝毫没有意外，手中短刀砍向地上的昆虫，但多得没完没了，宋二也不恋战，躲过后面人群最后的几发枪林弹雨，对准一处地方直直地把黎原幺丢了进去。

　　是当初那个戏台，还未因为暴乱而坍塌，足以见得梦意识投射的牢固。

　　戏台上只站着一个人，是魏珂。

　　见到黎原幺被扔进来，似乎才触发了机制，魏珂丝毫没有见怪这种奇怪出场方式一般动了身，脸上因为崩溃而有些癫狂状态，嘴里说着：“黎兄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我们搞错了一切都错了……错了啊，不是科学怪癖……”

　　塌方还在继续，黎原幺还想细听魏珂在说什么，但是并没有办法，无论是外面怪物翅膀煽动的声音，亦或者是塌方制造的声音，都无一将魏珂的声音完美掩盖住。

　　福至心灵似的，黎原幺想到了科学怪癖的屋子。

　　他一直忽略了一个点——梦其实很短，就如他经历的这个过程，看似是很多天的累积，在梦中却被浓缩成了一个小点，所以最重要的中心，也就是造梦的主人想要传达的信息便是围绕着一件事或者一个人所展开。

　　那么，关键人或者事在哪里？

　　无非是科学怪癖和他做的事情罢了，其他的都是推动剧情的枝干。
　　就连青年人魏珂也在最后的时刻说了科学怪癖四个字。

　　黎原幺的身体不能跟他的行动力保持一致，这会竟是咳出了血，又是受冻又是被扔的，身体已经处在崩溃的一线，但他不能停，黎原幺这样想着，强忍着阵痛，找到了个安全通道跑了出去。

　　在这之前，黎原幺听到魏珂清晰的语调传开。

　　“叹着万丈尘埃啊，非要我事与愿违，负着悲痛，落得半入黄土……见那多么精彩的一个人，回不去啊，回不去！”

　　最后的死亡来临，只余台上一人仍旧坚持着自己的说书爱好，生命如潮水一般流逝去，却又如潮水一般生生不息。

　　黎原幺看着那道不见视野的身影，终究是狠下一心移回了视线。

　　跳出去之时迎面而来的是那巨大的昆虫，这个体型于他来说不易硬扛，地上是尸骨，还有碎裂的武器，黎原幺说了句“得罪”便抄起一件还算完好的枪柄，朝那昆虫开枪。

　　这一抢激起了昆虫的声波振动，黎原幺见有效果，多开了几发，也引得其他昆虫支援，黎原幺查看里面还剩的几发子弹，要他从这里再回到山上，那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预测着这里和山的距离，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被他连开几发试图飞走的昆虫，昆虫极具摇摆试图把他给甩下去，把黎原幺震得有些晕，连胃里的恶心感都接连涌了上来。

　　刺激。

　　黎原幺悬空了，脑海里只剩下这个想法，他抓着昆虫的脚根，不顾腿部上尖锐的硬铁狠狠地抓了过去，手心上的血顺流而下，这种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也顺利爬到了昆虫身上。

　　昆虫越升越高，后面的昆虫也相继发现了黎原幺这个漏网之鱼，纷纷冲过来，巨大的口器不断咬合。

　　这个场景固然恐怖，黎原幺无心顾及其他，手随着身体不断颤动着，含住了那口血，用他顺来的刀折了昆虫的一个翅。

　　昆虫跌宕而下，载着黎原幺摇摇欲坠。黎原幺见已然来到山的半路，只有一段距离，便用刀刺向昆虫的背，绿色的汁液喷薄而出，也不管自己有没有真正杀了它，自己估测距离跳了下去。

　　他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痕，都是在跟昆虫搏斗留下的，黎原幺喘着气跑到科学怪癖的屋子，见到的是宋二砸碎了手中的木制小机关，小机关碎裂，里面露出的是一张字条。

　　外面的昆虫冲进来，黎原幺不顾地往前一扑。

　　没等宋二诧异，黎原幺从他手中夺走了那张字条，整个人像是离线的风筝砸在了宋二身上，后面紧跟着的是昆虫的长脚刺来，但这一下没得逞，场景开始虚幻。

　　如黎原幺所想，他们已经走到了梦的尽头，梦也如当初一样瞬间消散。

　　但是……黎原幺整个人倒在宋二怀里，他们回到了当初的酒吧，黎原幺那不正常的喘息也吸引了酒吧里唯一的人的注意。

　　老板娘停下了抽烟的动作：“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