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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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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高悬,竹林里闪过无数黑影,速度极快,直到前面出现一个身姿瘦削如松的人,他们才停下来。
领头的那个人抬剑指着他,语气似笑非笑:“什么时候一个暗卫都敢不躲在暗处,正面跟御林军对上了?”
月光下,竹影簌簌,那人面上覆着一张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眸,泛着杀意。
他手里握着一柄细剑,御林军统领盯着那柄剑,挑眉道:“我认得你,当年就走秦王妃的也是你。”
暗卫眸色微动,握剑的手微微偏了些。
“秦王世子呢?就你一个留下断后?”
暗卫眸光冷冷,手腕一动,提剑刺上。
“足矣。”他的声音仿佛淬过寒冰,冷得让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事实证明一个暗卫敢正面跟御林军对上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在第二个御林军被细剑划了脖子捂着伤口倒下去之后,统领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大喊一声:“围着他!别让他有机会消失在视野里!”
当年秦王被皇帝猜忌,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豢养的这些暗卫。
秦王府的暗卫多数身手出众,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若不是先帝临终前下的遗诏允许秦王豢养暗卫,恐怕不等秦王谋反皇帝就已经把秦王府掀了。
暗卫一横刀,手腕用巧劲一转,薄薄的刀片从轻甲中毫无阻碍地穿过,一剑刺穿了御林军的脖子,鲜血喷溅,溅到了他的面具上,妖异又莫名可怖。
统领咬牙,提剑砍了上去,被他轻巧躲过。
“秦王已经没了,何必再跟着个没用的世子替他出生入死?”统领喊道,他看到暗卫的动作有一瞬停滞,有个御林军似乎趁机砍了他后背一刀——他的确看到了刀口上的鲜血,但那暗卫的行动似乎没有收到丝毫影响,反手从腰侧抽出一柄短刃狠戾地刺入那御林军的脖子,又是一击毙命!
“以你的身手,陛下必然愿意接纳你,跟着九五至尊,也好过跟着个前途未卜的崽子!”
暗卫嗤笑一声,短刃在他手中如同杂耍的小刀,转得眼花缭乱。
他瞬息间欺身刺来,罡风中是他冷漠的声音:
“暗卫不就是要死得其所吗?”
“大人!来人啊!十九大人昏过去了!”
秦王府的庭院内,落雪铺地,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地上,衣衫发丝几乎被雪花埋没,半张侧脸苍白如纸,他眼睫轻微颤动着,指尖一点点收紧,哪怕意识已经模糊了,他仍旧在尝试重新跪好。
“大人!”一个少女扑到他身侧,慌忙想把他拉起来,却听到了一个斥责声。
“你在干什么?别动他!”一个更年长的女子走过来,眼角带着细微皱纹,板着脸,“这是在受罚,昏了就昏了!”
阿绵愣了愣:“可这是沈大人!他已经跪了一整日了!”
女子冷冷道:“沈越许犯下大错,世子留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你休要仗着世子喜欢你便坏了王府规矩。”
阿绵还想再说什么,却察觉沈越许动了动——他在推开她。
她愕然看着沈越许睁开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眸,然后竭力把自己撑起来,又是端正的跪姿。
女子得意地笑了一声:“你瞧,连他自己都知晓自己罪孽深重。”
她一转身,径直朝书房走去。
阿绵有些不知所措,但她不想看到沈倦雪在这种天气跪在外面。
在她眼里沈越许是整个王府对她最好的人了,奴仆们对她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不屑,那个女人——叶秋心,秦王妃的陪嫁侍女,如今算是世子身边比较可靠的人,可对着她时也是一副厌烦的模样。
唯有沈越许,虽然王府里所有人都说他冷戾狠毒,但只有他看着她时眼里始终如一的平静,还会在她忍不住掉眼泪时给她递一条手帕。
她站在沈越许身旁,咬了咬唇,低声道:“我跟着世子回来不是想攀龙附凤。”
沈越许没有任何反应,眼眸低垂着。
“我是救了世子,但我不知道那是世子,我只是想救人。”阿绵哽咽着,“我只是想让他帮我找找我师父,他就非要我留在这儿不让我走。”
“世子行事有他道理。”沈越许终于出声了,只是声音嘶哑得厉害。
阿绵吸了吸鼻子,嘟哝着:“你怎么会这么听他的话?”
“……我是暗卫。”
秦王府里,只剩他一个暗卫了。
八年前,秦王被诬陷谋反,在秦王被围杀的时候,整个王府的暗卫在他留下的密信命令下带着只有十五岁的世子出逃,而十九岁的沈越许也在其中。
当年那场逃难,暗卫有的留下来断后死了,有的因为伤势过重没能抗住死了,只有沈越许,他断过后,受过重伤,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躲避朝廷追查躲了六年,直到新皇登基,为秦王平反,在朝臣面前承诺绝不残害秦王世子,他们才在数十次的试探后放心归京。
然而,本该是大功臣的沈越许仍旧身负暗卫之职,忍受着秦王府众人的冷眼,在每年的今日都会在此处跪上一整日。
阿绵不懂他,但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也跑向书房。
书房里烧着暖炉,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温暖。
窗前站着一人,身姿修长,手上拿着火红的对联,听见声响也只是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生的温雅,可眼眸却是冷的,连带着本该温润的脸庞都变得冷硬,眼神更是锐利。
叶秋心站在他身后转头看了她一眼,皱眉道:“咋咋呼呼地做什么?”
阿绵一对上陆知行那双眼睛就打了个寒颤,强撑着道:“世子,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看在……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
叶秋心面露鄙夷,但她什么都没说。
毕竟这是世子的救命恩人,要怎么赏也是世子说了算。
陆知行放下对联,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一直对着窗外,不冷不热道:“你想要什么?”
“那位暗卫,可否放他走?”阿绵有些心虚,“我知道他很厉害,对世子来说也很重要,但是他……”
她还没说完,就被叶秋心刻薄的话打断了:“重要?当然重要,他可是害死王妃的人!”
阿绵彻底愣住了。
陆知行突然反常地转身跑出了书房,那模样简直不像是那个淡然平静的秦王世子。
叶秋心也懵了,她下意识跟上去,刚跨出门槛就呆在了原地。
冲出去的世子正半跪在雪地里,把那个清瘦的人打横抱起,转身时,衣摆下的雪花染着血色,他怀里的人脸色惨白,苍白的指尖无力地垂下。
沈越许彻底昏死过去了。
阿绵立刻推开放在门口的叶秋心冲过去:“把他带进去!”
陆知行的脸色居然白得厉害,他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可一想到自己抱着沈越许,就忍不住抱得更紧了。
阿绵会医术,而且很厉害,否则当初也没法救起重伤的陆知行。
阿绵在救治病人时全然忘了他们的身份,厉声呵斥着:“把他放到榻上,去找热水!”
陆知行条件反射转身,但叶秋心比他更快,匆忙留下一句:“世子在这陪着吧。”
院里的婢女小厮听到动静也纷纷赶来,热水很快打来。
阿绵摘下沈越许的面具,看清脸后,呆了呆。
她认得这张脸,在很多年前,沈越许也曾这般毫无生气地躺着,只是那时满身都是鲜血。
浸了热水的毛巾碰到她的手让她猛然回神,她用毛巾缓慢擦拭着沈越许冰凉的皮肤,同时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扯开衣襟时,她看到沈越许右侧锁骨上显眼的刀疤,更加确认了这就是当初那个人。
陆知行茫然地站在角落看着她忙碌,视线紧盯着垂在旁边的修长却苍白的指尖。
沈越许……到底该拿他怎么办呢?
他难掩面上痛苦,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出去,迎着寒风而立,雪地里,沈越许方才咳出的血迹是那么的刺眼,但也逐渐被冰冷的雪花掩埋——就像这些年来他对沈越许的感情。
他恨沈越许,所以他冷眼相待,可他又不知道自己恨他对不对,所以矛盾地站在窗前,明明寒风如刀割一般,但他还是站在那儿,在沈越许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他。
他用冷漠埋藏了他的感情。
另一边,阿绵检查完之后发现身上几处快愈合的伤口都没有撕裂,只有他唇角还带有血迹。
阿绵心中愈冷,她颤抖着按下沈越许的脉搏。
[“你真的要喝下去吗?这是可以救命,但这只是一时的,以后……”
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艰难地拿起汤药,整只手都在抖着。
阿绵站在床边,看得心惊肉跳。
老人满眼通红:“你究竟为什么这么……”
对自己这么狠……
少年咽下汤药,声音微弱:“我必须回去的。”
“是药三分毒,何况这碗药,救你一时,可日后你寿数大减。”
少年唇角微动:“对我来说,那是恩赐。”
阿绵那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认为少活几年是恩赐,只是不解地看着他在毒药作用下一点点呛咳出鲜血,但脸色一点点好起来。
虽然那只是持续长几年的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