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The o ...
-
夏日八月,是一个放肆的季节。狂风暴雨过后,地面还湿着,天上就已投下热烈阳光,毫无保留。家里还是没电,程家琪的手机自动关机了,林影的手机还剩20%,塞在口袋里尽量不开。
B大校园自成一国,里面应有尽有,甚至有几条小商业街。路两旁的画廊、书店、雪糕店、热狗店全都才刚开门,学生模样的店员踮起脚伸直手拉开门旁的“正在营业”灯牌。远远一家面包店散发着早晨独有的温软香味,飘过了大半条街。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全是学生。
林影和程家琪并肩走在路上,经过一家有巨大石头烤炉的披萨店。林影说这里会一直到深夜,她们社团时常在排练后过来,几个人分一个大披萨。程家琪透过玻璃窗,看见店里深处有条长长的吧台,上面竖着两排啤酒水龙头。林影颇为兴奋地向她介绍一种比利时的白啤酒,小麦味很香、不太苦,适合夏天。
“家琪,等我九月回来我们来喝,配披萨一流!”
程家琪提步继续走,清淡的声音飘到身后,“你还挺有研究。”
林影瞪着眼睛噤了声,连忙快走两步追上,拉着程家琪的衣袖讨好地问,“家琪,喝咖啡吗?”程家琪转头看她,林影拉着衣袖的手慢慢滑落,扣住了程家琪的掌心,咧嘴一笑,无端一副充满期待的样子。程家琪扭开头,睫毛盖着脸,脸颊欢喜地微微鼓起。
咖啡店坐落在一条小路的街角。窄长店铺,沿街两面落地玻璃窗,窗前架起一条长长的木桌,下面一排圆木凳子。店里几乎全坐满了,顾客安静地对着窗外街景喝咖啡,吃烤面包。门旁的营业灯牌暗暗的。林影给程家琪推开门,在她身后走进店里,抬手拉开了灯牌。
程家琪看她一眼,林影看来对这家店挺熟。
店里收银台旁摆着个巨大的烘培品陈列柜,里面整齐地堆满了各式麦芬蛋糕、甜甜圈、曲奇、短包、可颂和贝果,在射灯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甜甜的光。程家琪哇了一声,凑在玻璃柜前开心地往里看。
一个穿着店里制服的女孩经过,隔着面包柜定睛看了眼程家琪,对林影一挑眉,笑着走了。
轮到两人点单,收银台男孩一抬头,看着林影刚要说话,目光扫到程家琪,惊艳地睁了睁眼,立刻消音了。程家琪还盯着面包柜,拉着林影的手摇了摇,“看起来都好好吃~”
收银台男孩低下头,对着收银机露出一个谢谢款待我饱了的笑容。
林影没好气地笑了下,拉拉程家琪的手,凑到她脸旁说,“你去找位置坐。拿铁好不好?你有特别想吃什么吗?”
“没有,你点吧~”程家琪转身走开,还拉着林影的手,走了两步才松开了。程家琪站着找座位,身后忽然传来收银台男孩压低了声音的一句“哇操影子!”
另一把女孩的声音,说的是英文,“暑假班认识的啊?”
于是男孩也改成了英文,“新生吗?我们听都没听过有这号人物,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程家琪抿着嘴笑,假装没听见,找了一个收银台能看见的座位坐下来,回头看了眼。才这么一会儿,林影已经被拖进了柜台后,身边围了三四个店员,大家脑袋全聚在一起,神秘兮兮、满脸好奇地拉着林影,作法似的。其中一个人偶然抬头,对上了程家琪的眼睛,几个人全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程家琪忍着笑,礼貌地对她们微微点头,眼睛往林影一扫,睫毛略带娇羞地扇了扇,唇角一弯,不好意思地转身看回窗外。
背后立刻传来一阵啊啊啊啊,程家琪噗哧一声,双手一下捂住了笑红的脸。
林影点餐点了足有五分钟,走过来坐在程家琪身边的时候脸上还烧着,慢吞吞地说自己点了卡布奇诺、拿铁,还有一个烟熏三文鱼贝果三明治。贝果面包从中切一半,两边摊开,涂上厚厚一层奶油起司,铺上番茄、生菠菜叶、青瓜片,当然还有厚厚的一叠烟熏三文鱼,最后撒上黑胡椒和几丝柠檬皮。
烟熏三文鱼有肥嫩的鱼油香味,贝果烤得微焦,外皮脆薄,里面的面包有温软的嚼劲。程家琪双手捧着,咬完一口,眉眼弯弯地感叹,“好好吃啊~看来你不是只为了让我出个场才带我来的。”
林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之前在这里打工的时候就很喜欢吃这个,但这个一做就是两人份。那时候我想,以后一定要找人陪我来,看着这条街,两个人分一个三明治。”
程家琪嫣然一笑,慢慢吃着自己手上的三明治,和林影一起看着窗外。
隔着玻璃的无声世界,如同一出默剧。白昼、行人、红绿灯、明亮的天、粉灰色的地、雨后的树叶青绿闪亮。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白人小孩磕磕碰碰地扭着脚在她们面前走过,小孩的妈妈笑着跟在后面。两个学生捧着大杯雪糕,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步履轻快。
寻常不过的街景,亮堂堂,看着就很温暖。
两人吃完三明治,林影逐一介绍程家琪给旧同事认识,说她叫Kiki,是自己的roommate。程家琪笑着没反驳,众人一阵惊呼狂笑。两人终于从咖啡店出来,林影长舒一口气。程家琪笑道,“Roommate,接下来去哪呀~”
林影牵着她的手,“我不好意思说你是我女朋友,好像在显摆似的。”
程家琪睨了她一眼,甩开她,“谁跟你是roommate,我们是housemate。”
林影笑着扯着程家琪袖子走了几步,程家琪一把又握住了林影的手,“衣服都扯歪了。”
握着的手甩呀甩,两人经过一个路边的小手工摊子。林影的脚步慢了下来,细细去看木桌上摆的一排软皮小包。程家琪扭头,见林影看着其中一个小包,上面刻着只蝴蝶,旁边写着 - The one and only。
程家琪停了步,“喜欢吗?”林影刚要摇头,程家琪又说,“挺配你的,我觉得你很像蝴蝶。”
林影有点惊讶,“我像蝴蝶?”
“嗯,脆弱又坚强,很自由,”程家琪柔柔笑着,“也很美。”
林影莞尔一笑,对摊主说自己要那个蝴蝶小皮包。摊主抽出一张大大的奶油色柔软礼物纸,仔细包好软皮小包,放进纸袋。程家琪刚要付钱,林影连忙拦着,自己付了。
程家琪牵着林影继续走,“我想送个小东西给你的,都不给人机会。”
“今天你生日啊,”林影把纸袋递给程家琪,“生日快乐。”
“给我的?”程家琪接过,快乐道,“谢谢~你是因为它写着one and only,所以送给我的吗?”
林影说,“我听说蝴蝶翅膀上的花纹跟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
程家琪甜甜一笑,“所以我在你眼里是独一无二的。”
其时两人刚走在一棵大树下,满树的叶子散下刺鼻的清香。让人心里一洗,通透而干净。林影停下脚步,望着程家琪,眸子淡绿。仿佛想说什么,良久,淡然一笑,“家琪,带你看看我以前逃课很喜欢去的一个地方。”
程家琪哼了一声,“逃课!”
“以前嘛~现在哪敢啊…”
程家琪由林影牵着,带她绕过几栋很安静的教学楼,穿过一片只有几十棵树的小树林。两人从小树林里钻出来,一下豁然开朗,入目一片大大的草坡。她们站在草坡的顶端,风景尽收眼底。一湾小溪蜿蜒,看不尽来处和去向,小溪两旁种满了高高的红木,还有别的程家琪说不出名字的大树。小溪在草坡下汇聚成一片碧色的湖水,湖边栈道两条,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沿着湖岸散步。三两成群的学生围在远处的树下野餐,放声欢笑。
大草坡上散落着几对惬意躺着聊天的年轻人。林影找了片树下的干爽草地,把外套铺在地上,拉着程家琪也躺了下来。程家琪枕着林影的外套,林影枕着自己的手臂,两人一起抬头望着头顶的枝繁叶茂。
程家琪问,“这是什么树啊?”
林影撑起自己,扭身去看树身上的牌子,“Camphor…”林影歪歪头,没听过。
程家琪也没听过,伸手要摸手机出来查,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手机出门。程家琪失笑,“我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离开手机这么久,居然没什么感觉。”
林影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也没很久,现在才刚过中午。”
“原来才刚过中午,”程家琪躺在草地上,往上凝视着林影,“看来和女生在一起,时间真的过得比较慢。”
林影一笑,把手机递给程家琪,“你刚要拿手机干什么?拿我的手机行不行,还有一点电。”
“没,我只是想查查你说的Camphor树。这种树的味道好辣,可是又很香,刚才买小包包的时候也经过好几棵。”程家琪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坐了起来,拉过小纸袋,从手袋里抽出自己的黑色小布包,“差点忘了,我现在就可以换这个药袋啦~”
林影看着她把HK小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地转移到蝴蝶小包里。程家琪惊喜道,“原来这个蝴蝶包包里还有分格,好好哦!”林影笑笑地,双手在腰后撑着地,仰头眯着眼,脸上铺满了绿色的阳光。
HK小布包空了,程家琪摸摸上面的两只海豚,轻声说,“林影,你知道吗?海豚是对爱情忠贞的动物。”
林影转过头来,下巴搭在一边的肩膀上,目光释然,“所以你常带着这个小布包。”
程家琪微微一笑,“嗯,虽然它上面有个很丑的 I love HK。”
林影睁大眼睛,“I love HK?香港?!”
“嗯,之前回去香港,我和朋友刚好在渔人码头附近饮茶,经过看到这两只海豚很可爱就买了。后来才看到另一面印了超大的 I?HK,巨丑哈哈~”程家琪笑起来,“还好那些字很快就褪色了,反而海豚印得很结实。”
林影脸上发着呆,突如其来地荡漾开一脸雨过天晴的明媚笑意。程家琪莫名其妙,跟着她笑起来,“你笑什么~我们好傻哦!”
林影长长地呼了口气,往后一躺,倒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啊!!好爽!”
程家琪吓了一跳,手无措地一伸,也不知该检查哪里,急道,“没事吧?”
林影捏住程家琪的手,“家琪,我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做。”程家琪眼神疑问,林影说,“房东大人,我的租约到八月底结束了。能不能续租啊?”
程家琪被她拉着手,扯了扯,抽不出来,“你想续多久?”可别说一辈子什么的,那么肉麻。
林影客观道,“你是房东嘛,看你接受多久啊。”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说呀!程家琪嘟起嘴,“要我说,那就续一天!”
林影双手垫到脑后,心满意足地笑着,“续到明天,好啊~”
程家琪不掩疑惑地看着她。林影眨眨眼睛,“明天永远在明天嘛,我们的约定在每个今天都生效。一天天过去,很快就一辈子了~”
程家琪低头一笑,顺势躺倒,看着暗绿的树叶,树叶背后淡蓝的天,“那我们要订个同居守则,禁止穿外衣外裤上床。”
林影点头,“明白,要脱衣服,然后上床。”
程家琪伸手一拍,林影笑着握住了她的手,程家琪挣了挣,林影的眼皮要闭不闭地合了一下,立刻睁开来一点,下一秒又不争气地合上了。
程家琪的手立刻软了下来,身体挪了挪,躺到林影身边。林影闭着眼微笑,把头靠在程家琪肩膀上,一翻身,松松地搂住了程家琪。
程家琪从背后抽出外套,搭到林影身上,“你怎么这么累啊,是不是昨晚我手机太吵了?哎我明知自己生日,手机就该关掉震动的。”林影刚想说没关系,程家琪又轻声说,“以后有什么节日,你睡觉前提醒我把震动关掉。”
林影眨了眨眼,顿时醒了些,春风刹那间吹满一脸。天上的阳光那样明亮,让人不能直视。树木的气息这样浓烈,香得肆无忌惮。林影惬意地眯起眼睛。
程家琪微笑着摸摸林影的头,“睡一下,时间到了我叫你。”
林影转头看她,眼神懒散而乖顺,“什么时候时间到?”
程家琪亲了一下她额边,没有再说话。林影说过的,女生和女生在一起,时间可以停滞。只要她们在一起,时间总是由人的,林影累了,程家琪愿意陪她到自然醒。
林影脸上的表情很快松弛下来,露出孩子般无辜的睡颜,头顶几丝柔软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平常当林影站立着,程家琪是看不见这撮短发的。这是林影最孩子气的地方,只会对着她想依赖的人显露。程家琪把林影身上的外套拉了拉,忽然生出一种类似母性的暖融融的心情。
林影熟睡了,程家琪嘴唇轻轻张合,没有声响,
「林影,早点回来。」
夏日的树荫浓稠墨绿,如爱袭人,树下的两人,谁都无可避免地沾染了一身辛辣的绿色清香。
林影在程家琪生日的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回了老家。按林影的话来说,她那不安于室的爸妈又抓了她去当新婚旅行摄影师。一家三口去久负盛名的优胜美地国家公园,攀高高的山,走长长的路,睡凹凸的地,乐此不疲。
但凡能收到一点信号,林影总会争分夺秒地跟程家琪联系,给她看据说黑熊闻到都嫌弃的面包和干粮,告诉她铁杯子里混了奶精的咖啡水喝起来很像稀释过的机油。
信号满格的时候,林影会隔着屏幕,声控家琪做一顿费时费事的晚饭。程家琪每次做完都很开心,原来能用剪刀剪的菜还是挺多的,原来不开油锅,仅靠一锅水也能煮很多东西,原来电饭煲和微波炉,也能变出很多花样。
林影坐在营地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和程家琪挂了视频,安静地呆了一会儿。然后她一转身,看见爸妈背对着她坐在长木板凳上,两人把头靠在一起,对着篝火烤面包,小小声说着话。营地旁的一汪水潭里浮着两只鸭子,深绿色的潭水静静漾开一圈圈涟漪,搅碎了池面那些天光云影。
有时候程家琪也做些高级的。比如某一日,她解冻一包肉沫,按着林影留下的调味指南,一勺盐两勺酱油地拌了肉。然后程家琪打电话问妈妈要怎么包饺子,妈妈说“对折、中间捏紧、双手拇指食指摸出肉馅形状、中指食指在皮顶上一推一按,重复几次就好了,够简单了吧?”程家琪试着捏了一个,像个歪扭的荷包,边缘破了个小洞。程妈妈无奈地鼓励道,“多练习,这个拆了吧,别浪费肉馅。”程家琪挂了电话,手机刚放到料理台上一秒,立刻又拿了起来,发语音给林影。
林影回得很快,只是背景有点吵:“空气挤出来,封口要捏紧。”
程家琪问:“那要怎么封口呢?”
林影说:“沾点水就好了。”
程家琪问:“形状呢?”
林影的声音笑笑的:“那就看我们大厨的创意了。”
程家琪大笑:“你是不是在哄我?”
林影理所当然:“我不哄,留给谁哄。”
程家琪放下手机,认真想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拿起一片饺子皮开始搞艺术创作。
林影背着个巨大背包走进屋门的时候,程家琪正在厨房糊得一手饺子皮上的碎粉,脸上蹭得一点一点白白的,抬头惊讶地望着林影。林影关了大门,双脚蹬蹬甩掉鞋子,背包都没脱就往厨房走。
程家琪指给她看一碟皱巴巴、一团团、疑似用过的面纸,“你看这个,像不像蝴蝶~”
林影扫了那盘子一眼,又看回程家琪,神情仿佛要哭。程家琪一愣,不至于吧?她嘴一嘟,刚要说什么,忽然整个人被往前一扯,还没来得及惊叫,林影的唇已经压了下来,无比热烈且放肆,一如张扬的夏日。林影简直出尽了力气,压得程家琪双脚没站稳,一下贴进了她的怀里。
厨房的窗户被浓浓的绿意覆盖,一只小麻雀唧唧喳喳地在窗台上弹了几下,飞走了。一阵夏末的微风吹过,凉意渐深,淡黄色的叶子随秋风落在窗台上的时候,程家琪家里添了台电视,两人每天晚上一起玩“动物森友会”。
程家琪花了好久才搞明白,原来这个游戏根本没有关卡,没有升级,也没有终极大boss。有的只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天亮以后,小小的蝴蝶在林间飞舞,长颈鹿和小熊猫出门四处走,看花花、坐轮船、追蝴蝶,日落后一起牵手回家。小动物们行动随心,往哪走都可以。做完的无数事情,统统说不清有什么意义。
然而虽没有意义,但画面可爱又温馨,程家琪每晚都要截一堆图。
一转眼树叶落尽,冬日的阳光一日比一日淡,天空看着高而远,白茫茫地看不尽。林影的房间还是林影的,不过主要用来当作练琴房了。铁床架拆了,林影搬了很多乐器小玩意进来。程家琪抱膝坐在豆袋沙发上,安静地听她唱歌。林影总是背对着窗户,低头抱着吉他轻声哼唱,偶尔抬头对程家琪一笑。窗外一树枯枝,纹路繁杂而美丽。光透过枝桠洒在林影肩膀上,好像她无故生出了一片透明的翅膀。
程家琪忽然想起林影送给她的蝴蝶小包包。
程家琪从前羡慕海豚的忠贞,后来珍惜蝴蝶的美丽。她想要的,从来都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The one and only,她想要成为林影的唯一。然而林影说,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独一无二,即使没有任何人,程家琪自身仍然是the one and only。她的美,从来都是独立于观赏的眼睛而存在的。
这也许,才是林影最想她知道的事情。
程家琪望着林影。林影在光之中,沉静而专注,几乎要与身后窗外的花树融为一体。程家琪心里轻轻震动,忽然很想看看明年春天来时,满树花朵无目的地、专注地盛开的样子。
“林影。”
“嗯?”
“明年如果你看到花开了,要记得叫我。”
林影温柔一笑,“每年都叫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