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盟 “往后你的 ...
-
夜风扑簌，每道摇晃的竹影映在窗纸，都好似张牙舞爪的野兽。
苏厌厌自幼体弱多病，今个白日里不留神吹多了会寒风，此刻便高烧不起蜷缩在锦被里。
“张嘴。”沈辞端着碗晾温的汤药，舀起勺送到她苍白的唇边。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沈辞蹙起眉，距离逍遥宗覆灭已经过去三年了，苏厌厌竟还是这般怕他，他这几年对她还不够好吗？
咚！
他将药碗重重搁置在案桌上，面色阴沉。
“灭宗后，苏姑娘饱受惊惧，心绪长年累月紧绷着，熬到而今已有油尽灯枯之象。”医师颤颤巍巍的声音如同魔咒般盘绕在他耳畔。
苏厌厌怕他，自从灭宗那夜过后便怕极了他。
他想起苏厌厌从前虽说体弱，但也好歹活蹦乱跳，使唤起人来颐指气使，哪像如今这般脆弱不堪，仿佛稍有不慎便会直接殒命。
可他不知道的是，苏厌厌从前之所以能够活蹦乱跳，全靠司晏炼出的特制丹药。
苏家之所以要将这位娇气的掌上明珠送入逍遥山，一方面是为了让她吸收仙气增强体魄，另一方面则是冲着司晏独一手的滋养丹去的。
可逍遥宗灭，司晏入魔，没了滋养的丹药，哪怕苏厌厌没有被惊惧折磨也活不长。
她已被烧得神志不清，被沈辞发出的动静惊醒了些许，喃喃道：“回家...我想回家...”
“苏厌厌，有我沈辞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他恶狠狠的声音飘远，随后传来哐当关门声，“你永远也别想走。”
殿中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碰翻了药碗，砸了会枕头发泄，殿外的侍女吹熄了烛光，示意她安歇养身。
滴答、滴答。
药汁滴落，混淆着窗外的簌簌。
“小师妹！”熟悉的嗓音自窗底飘入屋内，苏厌厌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一瞬，是蔺碧遮！
她拼命爬下床榻，脚刚着地便摔了下去，半爬着隙开条窗缝，几乎要哭出来，“大师姐！”
当年灭门时，除了堕魔的司晏，还零星逃走了几个重伤的弟子，蔺碧遮便是其中之一，大师姐素日最是疼她，她知道自己被囚禁在过塘门，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去的。
蔺碧遮毫不费力地将她背在身上，摸到她瘦骨嶙峋的手，心中恨意滔天，从前明媚可爱的小师妹，怎么到了他沈辞手里，便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苏厌厌贪婪地感受着熟悉的气味，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眼泪浸湿了蔺碧遮的后衣襟，她熟悉过塘门的地形，一路指挥着，“过了这湾小溪，右拐便是结界口。”
蔺碧遮听出她声音微颤，轻声安慰，“别怕，都结束了。”
两人很快穿过结界，但苏厌厌心底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沈辞那样难对付的人，今夜会不会有点太顺利了。
果不其然，她抬头便看见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沈辞带着大批人马，正候在结界外。
仿佛是故意逗弄她们，先给一丝生的希望，再用无穷无尽的绝望彻底把她们淹没。
“厌厌，好玩吗？”沈辞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手起刀落拦腰劈在蔺碧遮的小腹。
苏厌厌摔在地上，意识愈发混沌，“师姐，师姐...”
“师姐？”沈辞反握剑柄又是一刀，血溅在他的眉梢，“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蔺碧遮被杀死在自己眼前，苏厌厌彻底心死。
“沈辞，”她感受到温度正在一分分从体内流失，艰难地启口，“你个...狗娘养的。”
“你！”
苏厌厌见他跳脚，笑了，声音虚无缥缈，却字字诛心，“我咒你，若有来生，我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沈辞察觉出不对，蹲身去掰她的嘴，却见她口中已是猩红满溢。
咬舌自尽。
她最是胆小如鼠，怎么可能！沈辞目眦欲裂。
他恶狠狠的声音忽远忽近，近在咫尺的脸庞被重重叠叠的黑影遮挡，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
苏厌厌闭上眼睛，意识如同坠入了深渊，越飘越远。
“嘶——”四肢酸疼难忍，苏厌厌皱起细眉，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沈辞这个变态，这都能救回来？
不对。她的视线清晰无比，身上虽有些酸痛，却丝毫没有被病痛缠扰的沉抑，反倒轻盈爽快得很。
杏眸滴溜溜地扫视了一圈，这不是...这不是她初入逍遥宗时，宗主专门为她安排的房间么！
她又回来了？
仙门中偶有听闻夺舍、重生一类的事，莫不成...
想到这，她噌地坐起身。
今日正是她拜入逍遥宗的第一日，因她苏大小姐衣裳首饰多，丫鬟小厮又不得进入宗门内，师兄师姐们帮忙把东西给她搬进房间后她只得亲自动手拾掇了一整日，因此累得身上又酸又疼。
此时距离逍遥宗覆灭还有整整三年，她必须想办法阻止沈辞。不，不仅仅是阻止，她要杀了他，此仇不报，非君子。
想到沈辞，她便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前世，沈辞之所以能够轻而易举地杀进宗门，便是因为司晏修行入魔，被宗主发现后强行打废了他，并将他逐出师门。
而宗主也因此元气大伤，逍遥宗一夜间失了两大主将，这才给了沈辞可趁之机。
倘使司晏不曾出事，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司晏！司晏是至关重要的人物。
可苏厌厌前世与他并不相熟，只知道他炼丹厉害，自己每天都要吃一颗他炼的滋养丹，至于他为何会突然堕入魔道。
兴许是沈辞的设计，又兴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苏厌厌也不知道。
总之，现在的主线任务就是阻止司晏入魔。
打定主意，苏厌厌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双脚着地时她打了个踉跄，前世被病痛缠身了三年，连咽口吃食都费劲，多久没有这般矫健地活动过了？
“景师兄，你可知大师兄在哪？”苏厌厌跑出屋子，神清气爽地与陆陆续续上山歇息的师兄师姐们打着招呼。
“大师兄？”景安不理解刚入宗门的香香软软的小师妹一上来就要找那冰碴子作甚。
他司晏是生得好看，但他景安又何尝不是貌比潘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仙姿玉貌呢？
给自己夸美了，他得意地挑挑眉，黏糊糊道：“大师兄为人刻板冷酷，这个时辰估摸着在后山打坐呢，你若打搅了他，他凶起来可吓人，没趣得很。师妹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也是一样。”
苏厌厌礼貌地道了声谢，转头便往后山去。
逍遥山高耸入云，她没想到客房离后山走路能有这么远，加之她自幼娇生惯养，体力难支，一路走走停停，竟走到了三更半夜。
原先远处偶尔还传来三两路过弟子的交谈，走着走着，周遭愈发安静，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天色越来越黑，林间枝叶密匝，遮挡了月光，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苏厌厌本就胆小，登时后悔自己怎么这般心急，应当等明日大家齐聚一堂学剑的时候再去找大师兄的。
“呜——”
风势渐大，风声如同野兽的咆哮。
苏厌厌再承受不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忽然，一记闷哼夹杂在缭乱的风啸里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大师兄？”她一顿，抬起还挂着泪珠的杏眼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远处，司晏挺拔的身影伫立在月光下，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散落在他脚边，他手上正掐着名面容狰狞的男子，不待苏厌厌反应过来，便嘎嗒一声将那男子的脖颈毫不费力地掐断了。
他手法利落狠辣，嫌憎地将尸体丢到一旁，而后不急不忙地回过头去。
司晏早察觉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却不料来人竟是今日刚刚拜入宗门的小师妹。
苏厌厌本就生得可爱惹怜，此刻瘫坐在地上眼眶鼻子全哭红了，活脱脱就是只受了惊的兔子精。
啧。
苏厌厌是苏家大小姐，苏家家主与逍遥宗主是多年世交，倘使她死在后山，宗主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便麻烦了。
司晏一时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好，本想先将她扶起来，孰料自己上前一步，她便往后爬一步，再上前一步，她又往后爬一步。
怎么办？怎么办？莫非司晏这个时候已经入魔了？不不不，这入的是杀人魔？
苏厌厌脑中正在疯狂旋转，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若沈辞是笑面虎，那司晏就是冷面狼。
思索间，司晏竟闪身直接堵在了她的背后，弯下腰，“小师妹，想去哪？”
苏厌厌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翌日，天蒙蒙亮，清脆的鸟啼迎着曦光在窗前闹腾。
苏厌厌迷迷瞪瞪地张开眼，一时还未从昨夜的噩梦中缓神，想到在后山看见的恐怖场景，她嚯地坐起身。
简单扫了眼周围，房中陈设简单，盖在自己身上的也是床没什么纹样的青色棉被，与自己花里胡哨的房间相比，这里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
等等，这里莫非...
屋门忽然被人推开，司晏从外面走进来。
苏厌厌往后缩了缩，但并不似昨夜般惊慌，他不会杀自己，否则早就动手了。
司晏盯着她看了会，语气中满是威胁，“从今天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修习，我已知会了宗主把你的房间搬到我隔壁来，往后你的剑术，我手、把、手、教、你。”
苏厌厌咽了口唾沫，说是带在身边教习，实则不过是要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怕她把昨夜的事漏出去。
不过，她也想明白了，哪怕司晏不监视她，她暂时也不会把事情捅出去，毕竟还有个沈辞虎视眈眈在侧，司晏就算要死，也得先帮她把沈辞杀了再死。
更何况，她也要监视司晏，今生一定要阻止他堕入魔道，阻止沈辞灭门逍遥宗，因此欣然接受了这番安排。
“放心吧大师兄。”想到这她点点头，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我绝对追随你，不该说的，我绝不乱说。”
司晏也只当她是还需利用自己吃自己炼的滋养丹续命，很快接受了她的投诚。
虽然理解不同，但结果是好的，双方算是正式达成了微妙的同盟关系。
司晏的确天赋异禀，不论是练剑还是炼丹，苏厌厌服用了颗滋养丹，昨日那般劳累折腾又受惊吓，今晨照样活蹦乱跳随大家一道来了课堂。
师傅还未到，练剑场闹哄哄的。苏厌厌跟在司晏身后眼珠子四处瞟。
蔺碧遮淡淡颔首算是跟司晏打过招呼，却见他身后多了根小尾巴，正探出了半颗毛茸茸的脑袋睁着亮晶晶的圆眼朝自己看，笑道：“小师妹，昨夜住得可还习惯？”
苏厌厌眼眶一红，几乎想冲上去抱住她，可两人今日不过第一回见面，如此鲁莽恐要吓坏了大师姐，于是死死攥着司晏的衣角，“嗯！这逍遥山，我喜欢极了，我瞧着大师姐也亲切极了。”
“小师妹！”说话间，不远处走来位痞里痞气的师兄，正是昨日那宗门公认的花花太岁景安，“你初来乍到，师傅定然是要择位师兄或师姐带你的，要不就我来吧？”
他弯腰凑到苏厌厌耳旁嬉皮笑脸，“大师兄又冷又凶，大师姐她教起弟子也凶着呢，不如二师兄来带你，摸鱼耍滑，下山偷吃，保准让你过得舒坦。”
“噗呲！”苏厌厌被他逗笑了。
司晏冷冷道：“小师妹从今日起就由我来带。”
“你？”蔺碧遮看看冷面无情的司晏，又看看单纯可爱的小师妹，有些不放心。
“我已跟宗主禀明。”司晏还是板着他那张死人脸。
景安看向练剑场前空无一人的座位，“师傅今天怎么都这么晚了还没来？”
蔺碧遮收起笑意，“恐怕又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