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黄梅》风吹不折

34、第 34 章

　　天空骤然变暗，林影如鬼影抖动，树干间藏着低声闷吼，院墙上的灯笼忽明忽暗，窗边人呼气成霜。

　　今日是寒夜。

　　许颂桉关上窗户，地龙的热气瞬间将他包围，他转身坐于圈椅上，透过栅格纱网凝视着铜锅宴上的每一个人。

　　干制的香菇、松蕈、鸡㙡、天花蕈在汤水中翻滚，气泡于沸水中一个个生成又迸裂，蒸腾出的水气在屋内升腾。

　　孟道长夹起了一片厚花瓣样的菌菇：“这天花蕈可是一等一的干货，香气如蕈，价如细绢。安老爷此次招待不薄。”

　　孟道长举着天花蕈等了半天，用胳膊肘杵了杵旁边的人：“你不应该说‘以前只是见过，时至今日才终于吃上了天花蕈’吗？”

　　李道长并没有接他的话，但默默夹起了一片天花蕈送入口中。

　　旁边的清和道长闻言微笑，端坐着一丝不苟地吃着锅内菜品。

　　九个人分坐于桌子两边，中间摆着小份的菜品，是按人头上的菜数。两双手同时伸向一碟燕窝，是清和道长和广成子中间的最后一碟。

　　燕窝盛在骨瓷花边小碟重，广成子手边已然有了两个空碟。清和道长抬头，只是礼貌微笑，他的笑好像只是因为两人凑巧拿了同一盘菜，而全然无视对方手边已经空的两个花边小碟。他将燕窝往对面那里推了推，做出了请的手势。

　　对面广成子势将燕窝端走，连带着旁边的白萝卜雕花一并下入锅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偏室内许颂桉一摆手，月白去往厨房，不消片刻端来一份燕窝放在清和道长手边。

　　“我见道长少了一份燕窝，看见厨房还余一份，是我漏拿了，给道长配个不是。”月白低头道。

　　“姑娘费心了，这燕窝燕窝并非不可或缺之物，食否皆可，姑娘并没有错。外面天冷，劳烦姑娘特地为我跑一趟。”

　　菜品是按人头上的，但既然放在桌子中间，就并非严格分好的一人几份，况且还在不断地上新菜。清和道长没有揭穿，还顺遂地三言两语替月白开脱了她没有的错误。

　　广成子吃燕窝的动作没有停，轻微的嗤笑夹藏在饭声中。

　　宴席间碰杯与交谈声交错，宾客甚欢，地龙与铜锅的热气交缠，满室热气氤氲。

　　“哟李道长，你看你脸红的，跟害羞的大闺女一样，”孟道长身子往前一倾斜，歪头看着李道长的脸笑道。

　　“你脸像猴屁股。”李道长睨了他一眼回道。

　　“真的吗？”孟道长趴在铜锅上，试图从汤底的倒影中看自己的脸。

　　只看到了菜叶翻滚跳舞，孟道长收回脑袋，把外衣解开：“真热啊。这地龙烧得足，这得废多少柴火。”

　　“人家烧的是木炭。”李道长边吃边道。、

　　但孟道长听到了对方的后半句腹语——“你以为你家炕呢”

　　戴着幕离的小道士守拙吃得慢且艰难，他把菜一块块伸到幕离里面小心翼翼吃着。

　　广成子手边的空盘子比他多出两倍。也不管是手边的、桌子中间的还是旁边人中间的，只要伸手够得着，都能下到他锅里，更不管铜锅水气熏不熏脸，直接蒸着水气着捞菜。好在月白不停地上新菜，旁边人也没说什么，

　　清和道长不争不抢，从首至尾都端端正正坐着，似乎是不想失仪，铜锅的白气没有熏到他一点。

　　好几个人已经脱了外衣，还是觉得被热气裹着炙烤。

　　许颂桉在纱网格栅后静坐，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人皮面具最惧热。

　　“能不能开开窗户，这太热了。”有人问道。

　　守拙小道士已经伸手进幕离里擦了很多次汗。

　　“老孟啊，你在窗户边你开一下呗。”

　　孟道长转身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呼的一声，针扎一样的风涌进来，窗扇险些将孟道长的脑袋拍成能下锅的饼。

　　冷风凶猛，瞬间席卷走窗边几人的热气。

　　“阿嚏！”有人打了个喷嚏。

　　“不行啊，这太冷了，外面怎么这么大风。”

　　“冷热交替最容易得风寒，还是把窗户关上吧。”月白说着便来关窗，“今日天寒，地龙烧的旺，我去给火夫说把地龙的火撤一撤。”

　　“好好好，关上吧，外面这阴森森黑乎乎的。”孟道长打了个冷颤。

　　火膛处的木炭不减反增，屋内热气片刻将残余的冷气吞噬。宴席间滴酒未沾，屋里却像是被灌满了微醺的酒。

　　宴饮酣畅时，不知是谁来了句：“要是来点酒就好了。”

　　“是啊主家，有没有酒水，最好啊再有点肉。”有人举着茶杯，脸色泛红，无酒自醉。

　　“酒是有，只是……”月白踌躇。因是按照招待道士的礼节来的，五辛、酒肉等一律不上桌。

　　“你一道士还喝酒吃肉啊？”旁边有江湖人士打趣道。

　　“诶——道士也不都是不能喝酒吃肉的嘛。”

　　“在座的各位多是道长，主家当是考虑到此才没有上酒肉，但是这菌汤、燕窝配之蔬菜豆品皆是精品，配菜品时怕是费了好一番功夫，也不能拂了主家的一番好意。”

　　看起来温温和和的清和道长倒是先解了围。

　　“你们全真派的讲究多，但不能管着着别人不吃，你说是不是？”旁边道士嫌弃道。

　　“在下并非全真派，是在家修行，可正常娶妻生子、食荤食辛的正一派。”其他人都脱了外衣，清和道长衣衫规整，他似是有些热，用手背摸了摸脸，

　　那人一时被噎，对方话是堵了他没错，但总觉得听起来怪。

　　纱网格栅后的许颂桉也挑了挑眉，这人还专门作了一番解释。

　　“要我说，那就分开吃，不能吃荤的就只吃素的就好了吗。”

　　听到这话，守拙小道士似乎有几分想反驳，但手绞了几下幕离边缘，最后还是没发话。

　　扑通声夹杂在他们争辩的话语间，广成子颇有秩序地下着菜，在他们争论之间扫荡了六七盘。

　　“既然有全真派的道长在，那当是要以礼相待，况且喝酒误事，明日还有正事要做。”清和道长温声细语，说出来的话有几分不容质疑。

　　“各位道长莫着急，这涮锅后面还有素烧鹅和果盘，我再让厨房多烧些仿荤素菜，东西都有备，也用不了太长时间。”月白说了个折中的法子。

　　“如此甚妙。”清和道长喝着茶水慢悠悠道。一滴汗从额间滑下，似乎是不喜出汗，清和道长眉间微蹙，拿出帕巾顺着脸边轻按。

　　不消片刻，他起身离席。

　　“道长可是有什么不适？”月白问他。

　　“我出去走走。”清和说着便往门口走去。

　　“后面还有素烧鹅、香煎素虾、白果炖素鸡、金汤素海参，道长不尝尝再走吗？”月白跟过去。

　　“七八分饱不宜多，今日足矣。”清和走的有几分急

　　月白帮他打开门，给他指了小园的位置，让他去消食。

　　戌时，铜锅宴会结束，月白和元心一一将客人安置在客房中，只没有找到清和的身影。

　　“你是说，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凉亭里吟诗？”许颂桉诧异。

　　“是啊。”月白清了清嗓子，背手信步往前走，“一样清辉，许多寒气。玻璃澄澈冰轮里……”

　　似是走到台阶边沿，拂了拂袖子侧身站立，冷月镀辉，衣衫浮动，飘飘欲仙。

　　表演完，月白回到许颂桉旁边急速挥着双手：“不不不不不，实则乌漆嘛黑，没有月光，不是两袖清风，是寒风簌簌灌袖。”

　　这是个奇人。

　　“给他安排在旁边独院，就说房间不够了。”许颂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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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人在厢房里，唯独将他安排在独院。清和洗漱过躺在床上，双手摆于腹前一丝不苟地平躺，脸上有几分收不住的笑意。香炉的熏香格外幽沉。

　　刚入丑时。门闩微响，床上的人没有动作，许颂桉推门而入。

　　萤石的微光显露出床上人的睡姿，只见清和道长半趴在床上，脸朝床里并藏在头发下，怀中抱着枕头，一腿伸出被子外，可谓四仰八叉。

　　这是个高难度的姿势。许颂桉俯身拿开他碍事的头发，伸手摸向他下颌颈侧交接处。

　　刚碰到下颌骨，他的手腕突然被清和死死抓住。

　　“来了。”

　　许颂桉眼神一凛就要拔出匕首，床上人却翻了个身过来，并没有醒。

　　原是梦话。

　　清和翻过来身面向床边，正好方便许颂桉动作。

　　皮肤是温热的，下颌处没有摸到人皮面具交接的痕迹。他将荧光石放到清和脸前仔细查看，却发现他额侧处有轻微起翘。

　　许颂桉伸手揭下清和的人皮面具，或者说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皮面具，因为它只在两侧太阳穴处贴了两片，根本也不能遮盖住什么。

　　许颂桉身上的血瞬间凝住，狂擂的心脏在冰窟中跳动。

　　不是要找的人。

　　从京城一路追到泰安，见了无数张面孔，从人海中捞出来的几根最有把握的针，竟也不是扎破二皇子和许家的那一根。许颂桉觉得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想移到面前人的脖颈上。

　　忽然，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外乍起，床上清和被惊得一哆嗦，然后猛地拽住许颂桉的胳膊。

　　如同数个针尖同时扎向手腕，许颂桉顿时冷汗冒出，手腕上面的旧伤钻心地疼，荧光石从手中脱落下来砸到清和的额头。

　　“嘶。”床上清和吃痛醒了，睁眼看到许颂桉，“你……”